一清早，正酣睡中，我就被一个怒气冲冲的电话惊醒。一个家长扯着嗓子朝我喊，他的孩子嚎啕了一晚上，说是——昨天被老师批评了以后，才这样的悲痛欲绝。这个老师，不言而喻，就是我。

    有人说，一觉醒来时，感觉是清晨或者黄昏，取决于你自己的态度。我揉着惺忪的双眼，企图从这个黄昏般昏暗的清晨中彻底醒干净。想起这学期一开学，自己就帮这个特困生跑东跑西，费尽口舌，申请了免费午餐；又在酷日当头之时，去她家送慰问金，把学校的温暖带到她家里；每天一早，我一边给她整理学具，一边分秒必争对她循循善诱；课间，把自己的一份点心留给她吃（她没钱交）。然而这个孩子，开学以来，几乎没一天完成家作，天天撒点小谎。我一次次打电话给她下岗在家的爸爸（她妈妈跟什么小老板跑了），想和他好好谈谈孩子的问题，却因麻将席上不能少了他，所以计划一次次泡汤。

    昨天我终于忍无可忍，跟这个孩子下了最后通牒：再不做作业再撒谎再不听话就不让吃免费午餐。结果她的爸爸，今天早上五点，愤愤不平地在电话里说我吓着了孩子。我一言不发，任由他发泄，顺便看着外面红红的朝霞分神；我一直不反驳，抽空酝酿出几句诗来：朝霞披着金发/羞答答如刚刚沐浴完的姑娘/在她金色的发间/久违的朝阳睁开眼睛……才给我带来一点诗意，他却已经口干舌燥挂了电话。

    我想我是多么无能，多么卑鄙：简直是软硬兼施了，却没有感动我可爱的学生及她的爸爸。我郁闷地大声叫正在发烧的女儿起床，粗暴地给她扎小辫，弄早点，去上班，马不停蹄。

    一到学校，只见办公室门口站着神色慌张的班长，还有个脸上淌着血和泪的男同学。原来一早，他在学校走廊里游游荡荡，一不小心，一头撞到廊柱上，把头撞破了。我飞一般进教室，叮嘱好班干部，安顿好学生，和别的老师调好课，赶紧送孩子上医院。

    半路上，手机响了，一位家长替孩子请假，并请我双休日务必呆在家里，他要送孩子来补课。

    缝好了我顽皮学生的宝贵头颅，回到学校，我连着上了两节课，还没喘上口气，中午到了。我去门口值班，站在那里，肚子饿得呱呱叫，却机械地扯动脸上的肌肉，不断地微笑，劝来校接孩子的家长——不要进校、不要进校。把一批又一批的孩子都送出了校门，我小跑着奔向食堂，吃我那冷冰冰的午饭。

    蛮以为下午可以稍稍轻松一点了，却突然想起，过几天有一次全市性的体育展示会在我校举行，于是又紧张起来。练啊练，在操场上练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两操一舞。双腿麻木时，汗流浃背时，怒气上升时，催命的电话又让大家去总务处拿转来新生的校服。这时，教室里纯水没了，口渴难忍的孩子们张着一张张干巴巴的小嘴，等着我去叫水来。然后又有几个孩子朝我一拥而上，唧唧喳喳汇报着：两个男同学在操场上打架，扔沙子……

    急急忙忙奔向操场，我强忍怒气，和颜悦色地劝告两位学生，他们两手紧贴裤缝，站得笔直，头点得像小鸡琢米，脸上一副“痛改前非”的沉痛表情。可是我知道，这样的事，没几天就会“旧病复发”。不怪他们，孩子毕竟是孩子，年龄小，自我控制力差……正当我手脚发软，坐下想喝口水时，我女儿的老师打电话来，叫我带她去医院看病……

    去医院验血、配药、打针。回家已是晚上七点。我不吃饭，不洗澡，先倒头睡下。却因疲劳紧张过度，怎么也睡不着。起床，打开电脑，面对渐渐发亮的屏幕，我怔怔发呆：为什么我一天的时间里，大半都在这些琐碎麻烦中度过呢？我想，也许我可以冠冕堂皇地回答自己：我的生活正被我的工作热情所燃烧，一切为了孩子……这是最好的回答，却不是我真心实意的回答。

    也许别人和我活得不一样，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平庸繁杂，这样单调无聊，这样焦头烂额，这样晕头转向。似乎再没多少兴致一早起来，在镜子前坐上半小时；也没了从容看一部长篇小说的时候；再没有一份闲情去街上无所事事地溜达自己的心绪；也没有了为自己选购一些小玩意儿的热情……也许我这样喋喋不休絮絮叨叨是极其不负责任的，是极为可耻的，所以我几乎从来不说。

    相反，我告诫自己：这世界本是水月镜花，烦琐生活如娇嫩的花，常常经不起这样那样的撞击，一碰就粉碎成一地的璀璨，每一片都是一份无奈！但是，我常常又想，每个人也应该有理由善待自己，把一生中零星的快乐，凝成那一瓣瓣恒久的心香。所以，常常是在深夜，我让自己沉浸在梦想中几十分钟，恰恰是那些梦想让我有了生活的勇气，是梦想将我的灰暗生活照亮。想起自己几岁时，曾经想当一个画家，天天坐在小矮凳上，面前放一张小方桌，对着年画上的花木兰、貂禅，痴迷地描个不停。在我十五岁那年，因为个子一下子蹿很高，我就心心念念想做个模特儿，专心地减本来就很瘦的肥，偷偷对着镜子走着猫步……在我初中毕业的前夕，因为我那篇《再见吧，母校》使我最尊敬的王老师哭了，我便立志做个好老师，于是毫不犹豫地报考了提前招收的师范学校，并努力工作，从此再没机会选择其他职业。

    然后、然后，梦想渐渐消逝，面容慢慢憔悴，面对纷杂的现实生活，有时，我以为自己快崩溃了，但这时我就想着我的王老师，他在十几年前给我的毕业留言：“世界上没有比坚忍更强大的力量。”于是我重新乐观起来，投身于火热的生活中去。并学着，遗忘生活中一些丑陋的东西，而把美好的东西永远保留在记忆中。

                                          落指无尘  2003/10/23/2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