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嗣同之劫
这一刻,谭嗣同万念俱灰。
他强烈的意识到自己难逃此劫,他也不愿意逃过此劫。
康有为逃了,梁启超跑了。果然,应验了“能共事而不能共难,能共存而不能共亡”。康有为出逃之前他看不出一点痕迹。他过分的相信康有为,这个叫嚷一夫一妻制而又娶了六个老婆的伪君子,他的人和他的字没什么两样,都象那翻滚的烂草绳,外强中干,虚张声势。他对梁启超也感到莫大的失望。这师徒二人怎么都那么不堪一击?逃跑有什么意义?既然寄幻想于这个朝庭,而这个朝庭已经死亡了,为什么不和它一起死亡?他们只有小聪明,缺乏大智慧,他们没有看到这个朝庭已经无药可救,他们的改良梦和这个实际已经死亡的朝庭一样还在继续啊。
他血流涌动,愤慨激昂!
“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所以不昌也。有之,请从嗣同起!”
这是对康、梁逃往霸占了台湾又偷窥中国海疆和东北的日本国感到十分的愤慨和极度的蔑视。
愤慨和蔑视之余,他看透了康、梁。其实他们不过一介书生,办不了什么大事。做学问,他们还行。做政治家,他们太欠火候。他们只会凭空想象,主观臆想的成分太浓,而现实的敏锐性太迟钝。他们只会说道,谋不足,勇也无。在那奸狡的老女人慈禧面前,就象小儿玩游戏,至多瞎闹闹,调一下皮,捣一下蛋,当那老女人的板子一挥,他们就吓得屁滚尿流。他觉得是多么的可笑。他自己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想起百余日来苦心经营的变法大计在那外貌和内心都极为丑陋的老女人发皱的手卷起的漫天乌云下,仅仅是浮光一现,即将化为灰烟,他感到是多么的可悲。他只能对林旭、杨锐、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寄予同情,他们或盲目追随康有为,或和他一样对朝廷抱有幻想,到最后都要用生命付出代价,可悲的是到最后他们还不明白:这代价何值?
他看到那丑陋的老女人在阴险的奸诈的袁世凯簇拥下,在那幸灾乐祸的恶毒的笑着。祖国啊!你怎么就落在这等女人手中啊!他欲哭无泪。他痛恨中国的男儿,几十年来,朝野之中竟然没有一个能挺身而出,站出来扶这羸弱的民族一把,让这老女人把持朝政几十年,把一个好端端的中国播弄得满目苍夷,遍野哀鸿。在那老女人的淫威下,一代英杰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之流怎么都战战兢兢,被玩弄于心掌之间,控制于庭院之内。男人的气概哪去了?指挥千军万马的霸气哪去了?再看那光绪,他的施政行为在那老女人眼里也不过是小儿玩过家家把戏,自己贵为皇帝,连自己居室的电线坏了,都无权命人修理,这简直是局外人所无可想象的荒唐。朝廷无人,难怪中国沦落到如此地步。这老女人祸害了国家这么多年,不除去她,天无宁日,国无宁日,天理不容。可他自己在那强权面前,是那么的软弱无力,他为自己感到羞耻,也为天下的男人感到羞耻。
为什么大家要躲着一个外貌和心灵都万分丑陋的女人背后生活呢?
死吧!死!才是唯一的选择!
他边想边整理自己的文稿。看到那本倾尽自己心力的《仁学》,他觉得可悲。国难当头,还做什么学问,谈什么《仁学》,都是扯谈,无丝毫实际意义。他现在感到唯一正确的是在《仁学》中宣扬的反满的革命思想。他后悔自己没朝这条路走下去,他为自己当初应诏进京感到绝望和懊恼。他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可悲之处在于中国传统文化造就的忠君思想和科举功名情结。他很明白,当初应诏进京是数千年来那种中国文人的科举功名情结的残骸在作怪,是对朝廷的那一点点幻想在作怪。没想到自己最后竟然对这个腐败的死亡的朝廷还抱有这么多幻想,竟然被同样软弱的光绪的催诏所感动,以为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他痛恨自己当初的幼稚,痛恨自己那一刻的糊涂。
现在,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人们劝他逃。可他能往哪里逃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走过全国大部分地区,可他看到的王土,满目苍夷,遍野哀鸿下,漫天飞舞的鸦片使得天下苍生羸弱得和那老女人的肉体一样,脉微血冷,几近腐朽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心灵已经昏庸了,沉呵了,发霉了。
沉重的民族灾难啊!
世间无物抵春愁,
合向苍冥一哭休。
四万万人齐下泪,
天涯何处是神州?
希望在哪里啊?
他结交的天下之士,也算盖世精英了。可那些“精英”……此刻,他的心寒到极点,一种至极的孤独占据了他的内心。
望门投止思张俭,
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
去留肝胆两昆仑。
多年以后,人们传抄并想透解这首题壁诗,猜测着那两昆仑所指为何。人们啊,你们为什么要把两昆仑局限于某两个具体的个人呢?当世有人能与昆仑配吗?他又感到深深的失望和无奈,孤独感再次向他袭来。从后人对这诗的理解中,他又隐隐觉得:死,有所不值,有所不甘。
他这一生,33年了,在时空的隧道中不算短了。一真法界早已看透了生命的过程,刹那不算短,劫波不算长,万物方生方死也好,松鹤延年也罢,都是一生。面对这天下苍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想起自己在金陵接触佛教时,说到四川那著名的破山禅师为了天下苍生,可以不惜如来一戒。他不愿自己连一个破山都不如。
与其苟且的活,不如慷慨的死!
死!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
死吧!给国人那发霉的心灵来一场血雨。让自己的这涌流的血淹没那腐烂的朝廷,流遍这苍茫的大地,染红那漆黑的天空!也许能唤醒那些那些至今还在迷惑着的心灵!
他唯一感到对不起的是他的老父和他的妻子。对父亲,他已经伪造了绝交信,已经不怎么担心。对妻子,他感到深深的歉意。虽然当初进京时勉励她“视荣华如梦幻,视死辱为常事,无喜无悲,听其自然”。但要真面对生离死别,最难以抛弃的是儿女情长,在中国传统节操下,今后她将面对怎样的冷月孤灯啊。想到这里,他任那一滴无奈的清泪从他的眼角默默的淌下来。
亲人啊!你们理解我吧!
我谭嗣同躲不过这一劫啊!
来世再报答你们的恩情吧!
当清廷的那些捕快进到湖南会馆的时候,看到谭嗣同正襟维坐,神色泰然,他们被吓傻了。
他们不明白,世间竟有这等不怕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