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如烟

——儿时的伙伴

放假回老家，晚上，在乡间小路上徜徉，小路两旁仍然是当年的垂柳，一样的月光，一样的幽静，只是当年那个手捧书本在月光下吟诵的村娃，如今已经是满怀疲惫、若有所思的中年汉子。正在暗自慨叹，对面从容地走来一个戎装打扮的高大身影，走到对面放慢了脚步，显然在打量我，我也试图看清对方。

突然，那家伙照准胸口给了我一拳。“我就看是你，还真是你！”

此时，我也已经认出了对方，“好啊，竟然是你！”说着也毫不客气的给了对方一拳。

然后，我们就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三十年了啊！”

这句话几乎是我们同时说出的。然后，他发出的是爽朗的笑声，而我也笑了，但笑中带着苦涩。

“我们终于‘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是啊，我怎么敢与最可爱的人为敌。”

很显然，我们谁也没有忘怀曾经的“仇恨”，而三十年后，我们这一对“仇敌”却终于狭路相逢了……

他坚持要请客谢罪，于是我们来到了乡村小酒馆。一盘花生米、两小瓶老白干，半斤猪头肉，在加上共同的童年，就烘托出了热烈而温馨的气氛……

那时侯，我们都还年少，在一群顽童里，可能我和大龙是比较特殊的，原因就是我们俩都喜欢看书（小人书以外的字书），气味相投，我们自然成了最铁的朋友。但那时能搞到的书又实在太有限了，除了小人书以外，至今记忆犹新只有《战地红缨》、《铁匠的儿子》等几本，还是和家长磨了又磨才买回来的。那时，我们俩谁要是搞到书，那是肯定要分享的。大龙的爸爸在部队，有时会给他寄书；而我则只有到曾经在天津隆顺榕药房某分号干过帐房的舅舅家设法。舅舅保留了许多书，在当时属于四旧，所以藏得很隐秘，但还是被我发现了，几次偷出来看，当然，每次我和大龙看过了，我绝不会给第三人看到，就又偷偷还了回去，但得手的机会是非常少的，因为舅舅藏唱片、留声机、字画条幅和书的那个套间几乎永远是上锁的，但《隋唐演义》、《小五义》等书还是被我偷去过的，而大龙也是最关心我什么时候去姥姥家了，因此也和我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和失望。每次我得手，都是我们两个的节日。可以说，结怨之前，我们俩几乎分享了一切欢乐。

结怨的原因，现在看来简直让人难以置信的可笑。那天，我到他家找他一起去上学，隔着玻璃窗，看到他在藏什么，等我进去，他又装作若无其事了。我追问的时候，他张口结舌，吞吞吐吐，气得我要死，因为我们从来是互相没有秘密的。再三追问，他才把藏的东西拿出来。哇！竟然是儿童版《西游记》！费尽周折他才解释清楚，原来，这本我们梦寐以求的书，是他爸爸刚寄来的，他吃独食的原因是想先踏踏实实看完再告诉我，无非是怕我在他没看完就抢去看（他比我小一岁，低一年级，所以当时我在看书方面确实占过他的便宜）。他发誓，第二天下午就给我看，我心里当然老大不乐意，可看他死死地抓着书不放手的样子，又无可奈何，只好耐心等待了。而后的时间，我根本没有心思听老师讲课了，满脑子都是孙悟空了。结果第二天放学破天荒地被老师留下挨训（那也是我一生的学生生涯中唯一的一次，是不光彩的一笔）。可就是因为我挨留，回家晚了，倒霉事就发生了，竟然造成了我和大龙三十年的隔阂。

那天放学，我顾不得回家，就直接去找大龙了，到了他家还没等说话，我就感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他哭丧着脸，躲躲闪闪地不看我。问起《西游记》，他也是支支吾吾的没有整句话。我再三审问，他都急哭了，可就是不说。后来是她的姐姐告诉我，他们的表哥下午来了，把书拿走了。我虽然已经预感可能有事，还是万分的失望，只气愤的对大龙喊了一句“我算认识了你”就转身跑了出去，眼中也同样闪着泪花。

后来我就不再搭理大龙，而且发动别的伙伴孤立他，结果是真的就没有小伙伴和他一起玩了。他曾经怯怯地表示想跟我和好，都被我无情地拒绝了，他那时绝望的目光我至今记忆犹新。其实我心里也很难过，也很想恢复从前和他的亲密关系，但一想到《西游记》，我就无法原谅他。

事情发生后的一个多月，大龙和母亲、姐姐坐上西去的列车，到他爸爸的部队随军了，老家这里只留下了他的瘸腿伯父。他离开的时候，心中还带有对我的仇恨。就这样，我们没来得及和好，就一下暌违了三十年。后来，我上大学，参加工作结婚，调动，他则考取了军校，一直在西北边陲为国效力。这期间我倒是经常回家看看，他也曾几次探视瘸腿伯父，但始终缘啬一面。我们竟都在这一天回到老家，又都在和亲人们简单叙旧后来到童年时的小径，不能不说是上天让我们再续前缘。

酒酣耳热，回忆起这如烟的往事，我们不能不感叹物是人非！两个中年汉子，就这样絮絮叨叨，直到小酒馆打烊。

虽然不通音问三十年，但我们最终找回了对方，也找回了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