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云望月(小说)
作者/赵云将军
一
小彬走进县衙的时候,正是午时三刻,杀人的好时机。
小彬很奇怪县衙竟然如此冷清。
师傅说,下山之后,去看看曲嘉县知县杜明德,那是你第一个要找的人。
但是师傅没说什么时候才能找人,白天还是黑夜。小彬一下山,就直奔曲嘉县而来。
衙门鸣冤鼓旁的衙差没精打采地望着一身蓑衣的小彬,心想终于来一个告状的人了。看到小彬腰上的刀,衙差眼里又不禁掠过一抹讶异之色。
“杜明德在不在?”小彬问。
衙差眼里的讶异之色更深。他看着满头大汗的小彬,忘了答话。
“杜明德在不在?”
“你要告状吗?那你擂鼓。”衙差盯着小彬腰上的弯刀,盯着小彬握在刀上那只黝黑的手,忽然感到一种森寒的怯意。
小彬平息着因赶路而粗重的呼吸,放开了握刀的手。
“是这样擂吗?”
衙差看着小彬慢慢伸出那只握刀的手,缓缓靠近鸣冤鼓。那鼓面无声无息就穿出了一个破洞,直透鼓背。
衙差一溜烟转身就跑。
小彬看着鸣冤鼓在自己掌下碎裂的鼓皮支翘着,好像老年人残缺不全的牙齿,不禁微笑。
这一笑使那张黝黑俊郎的脸生动起来,雪白整齐的牙齿微露光泽,如闪电划破夜空璀璨无限,让午后的明媚阳光皆显失色!
杜知县走出衙门的时候,心里非常愉快。因为他知道,他很快就会回去的。在曲嘉县,还没有他摆不平的事。
后院的小红和小翠已经喝了药,正在翘首以待。想起她们那一身白肉,两腮陀红,杜知县就觉得午后的阳光很妩媚,很暧昧。那药喝早了点。也许自己不该先喝。杜知县微迷着眼睛,暗运内力控制住身体里一股渐渐升腾的热意。
“杜明德!你知道我是谁吗?”
“穿云刀!你是穿云刀客?” 杜知县抬起头,盯着小彬腰上的那把弯刀,尖叫一声,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杜知县本是红鹰山寨的副寨主。他想起寨主兼师傅秃鹰的一句话:你看见白云升起来的时候,你想跑已经跑不掉了。
当一片白云飘过来的时候,杜知县心甘情愿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他该回去了。并且永远不再出来。
衙差们只觉得有一阵微风吹过,杜知县倒下了。那一阵微风竟然有颜色,是种很奇怪的白色。然后,他们看到那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又恍如一朵黑云飘逸而逝。没有人看见小彬的刀。
杜知县真的回去了。回到了他姥姥家,带着胸口的一个血洞。
后院的小红和小翠喝了春药后在干什么,杜知县永远来不及知道了。
五天之后的一个黄昏,小彬饿着肚子站在一间民房的屋脊下,眺望着夕阳西下,风过无痕,不知该何去何从。
师傅传授穿云刀法的时候,只告诉小彬,其实杀杜明德用不着动用这种刀法,用小指头就可以了。临下山时师傅将穿云刀授给小彬,并说小彬真正的大仇人不是杜知县,但是现在还不能告诉他到底是谁。
师傅只说,杜知县该杀!杀了他后小彬可以不必回山,直接到江湖上历练。
小彬摇了摇头。觉得肚子更饿了。可是下山时师傅只给了他五两银子,告诫他说钱是要自己挣的花着才痛快。
小彬暗中对着师傅又摇了摇头。忽然发现这间民房的墙上贴着一张纸,那是杜知县暴毙后铺天盖地的海捕文书。小彬总觉得那上面的头像比自己本人俊俏漂亮,所以每次遇见这种海捕文书小彬都要呆看半晌。
这里还是曲嘉县境内。小彬摸了摸空落落的钱袋,心想还是离开曲嘉县吧。
当小彬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民房的门开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探出头来,向他摇晃着胖呼呼的小手。
“大哥哥快来呀!你快过来!”小女孩轻声喊。
小彬确定她是在喊自己。可是也确定自己不认识她。
“有什么事,还是你出来告诉我吧。”小彬淡淡地说。
小女孩笑眯着眼,跳出门来,忽地一下把手伸到小彬面前:“给你!”
那是两个煮熟的玉米棒。小彬不由自主地盯着那冒着腾腾热气的美食,眼光再也挪不开。
“我没钱。”小彬咽了一下口水,困难地吐出三个字,强迫自己转身便走。
“等等,不要你钱的。”小女孩用另一只手牵住小彬的蓑衣下摆,“我妈妈说,是你杀了杜知县,所以叫我分你玉米吃呀!”说着小女孩把玉米棒使劲往小彬怀里塞。
小彬可以强迫自己拒绝玉米棒的香味,却无法强迫自己拒绝小女孩那双亮晶晶钦慕地瞅着他的眼眸。那是一双荷叶露珠般清澈无暇的眼睛。这样的眼眸里绝不可能有任何欺诈与阴谋。
“你叫什么名字?”小彬轻轻地拍了一下小女孩的头问道。
“我叫小雨呀,大哥哥可以叫我小小雨。嘻嘻!”小女孩仰起红朴朴满月般的脸,调皮地眨着眼睛。
“小妹妹,我会记住你的。”小彬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小女孩向远去的大哥哥招着手的时候,没有看见屋角悄然转出了另一个人。小彬在刚才的心情激荡中,自也对此毫无察觉。
那是一个红衣少女。出来后一把捂住了小女孩的嘴,把她轻轻抱到屋后。
这个红衣少女身上背着一把剑,小彬即使看见了,也不会认识她和她背上的剑。江湖中许多人都不会认识那女子,但他们却都知道,那女子背上的,就是名震天下的望月剑!
二
下雨了。
江南的雨,总是那么随意和不可预测。
小彬走入杭州城的时候,正是小雨潇潇的初春时节。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曲嘉县那个给他玉米棒的女孩小小雨,小彬风尘仆仆的面容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小彬身上现在又有了五两银子。这一路上,小彬在饭馆里打过杂,在码头上扛过袋盐。五两银子,挣得好不容易啊。小彬不敢埋怨师傅了,他知道五两银子已经是很大的数目。
小彬走进杭州最大的客栈迎宾楼,他觉得今天要好好犒劳自己一次。
小彬贪婪地盯着店小二端来一盘红烧肉的时候,店门外闪身进来一个身背宝剑的红衣少女。另一个店小二迎了上去。
那一身耀眼的红衣服让小彬也不禁侧目看了一眼。这一看不由得心底微微一震。
小彬惊异于那少女的美艳,更吃惊的是这一路上已经看见过她好几次。
小彬在路边饭馆里打杂的时候,她好像来打过尖。小彬在码头扛袋盐时,也发现过她在江边悠闲地看风景的绰约身姿。
这个神秘的少女似乎在一路跟踪小彬。
小彬低下头,专心致志对付桌上的红烧肉,不再理会那红衣少女。师傅说过,不要轻易惹那些在江湖上行走的女人。
忽然之间,一群身穿官服的大汉拥进客栈,向小彬的座位团团围拢过来。原来是一群捕快。
小彬淡淡地看他们一眼,抹了一下嘴,喊道:“店家,算帐了。”
店小二缩在墙角发抖,不敢应声。
“小子,你在曲嘉县犯的事儿发啦。”一个獐头鼠目的捕快瞪着小彬喝道。
“先把你那破刀解下来,跟我们走一趟吧!”领头的大汉磨擦着手里的铁蛋子,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
“你不配。”小彬冷冷地瞧着捕快头儿,“你不配让我动刀。”
捕快头儿对视着小彬淡漠无情的眼神,心里渐渐发凉。他很讨厌自己心里这种奇怪的感觉。
这黑瘦小子有什么可怕?捕快头儿嘴一歪,随从们铁链、朴刀一齐举了起来。
却听苍啷啷一声响,捕快们的铁链朴刀全部摔落,人也倒了一地。每个捕快都忽然发现自己膝弯里多了一根竹筷。最惨的是捕快头儿,手里的铁蛋抛起来砸在了自己脸上,不由得尖声大叫起来。
小彬桌上的一筒竹筷,却已经全部消失。
“你那一招‘云中花雨’的暗器手法很潇洒啊!”
小彬走出店门的时候,发现那红衣少女也跟了出来。他不予理睬。心想杭州城也不能呆了,不知该去哪儿?也许该回山问问师傅。
却没料红衣少女会主动搭话。
这里已经是杭州城外的一片树林。小彬心头烦躁,阴魂不散地跟在身后的红衣少女总是让他无法静心想想自己的事。听她这么忽然说话,声音柔美动听,小彬不由回头看了红衣少女一眼。
夕阳从林间透过的一丝晖光,映照在红衣少女秀丽的脸上,明艳不可方物。那少女微微一笑,又说道:“那一招暗器手法真得了你师傅的真传,佩服!”
小彬心里打了一个突,不禁奇怪地问:“你是谁?”
“我叫米粒儿。你师傅没跟你说过望月剑吗?”
“望月剑?你就是天下第一剑望月剑客?”小彬惊道。
“剑是天下第一,人却不是。我只是米粒儿。”红衣少女米粒儿嘻嘻一笑,“望月剑客肖雨竹是我师傅。”
“那你找我有事吗?”小彬心中暗惊,面容却不动声色。师傅说过,望月剑才是穿云刀真正的对手。
“没事。我已经问过小女孩小小雨和她妈妈了,杜明德确实该杀,你没错。”米粒儿亲切地望着小彬,“我现在只想看看你的穿云刀而已。”
“他的刀不能给你看。”远处忽然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因为我要先看。”
树后转出一个黄衣老者,手里把玩着一根锈迹斑斑的汗烟管。小彬和米粒儿对望了一眼,都不知道此人是谁。
“拔你的刀,让我看看穿云刀法风采是否依旧。”老者缓步向小彬走来。
小彬看着老者渐渐走近,心里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老者步履蹒跚,然而全身上下似乎笼罩着一种气劲,小彬一直盯着他走过来,竟然没有发现攻击的破绽!
“我的刀不是给人看的,而是杀人的。”小彬冷冷道。
“我不杀人,我只看刀。”老者直视着小彬的眼睛。
“你真要看?”小彬手抚刀柄,缓缓轻语,“你不后悔?”
老者忽然感到一种凌厉的寒意罩上身来。刀未出,招已发,穿云刀果然名不虚传。
“我还是要看。不得不看。”老者涩声道,烟管微举,停下了脚步。
米粒儿嘴角含笑,悄悄退到一边。
“那好!”随着这一声轻喝,米粒儿看到了一闪白光。那是云,白璧无瑕的云,却闪电般一现即逝。
叮的一声轻响,老者呆立当场,手里的烟管已只剩下烟柄。另一半,随那片云飘逝不知所踪。
“这一招叫风逝云飘。我用了七成力。”小彬退回原地,刀也入鞘,淡淡地看着老者。
“你为什么不用全力?”老者看着小彬。
小彬沉默。
米粒儿轻舒一口气,灿然而笑。她没有看见小彬的刀入鞘,但是看见了一片云彩,她觉得已经很幸福。
“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果然得了穿云刀的真传。”老者微笑道,“可惜呀……”老者忽然摇头。
“可惜什么?”小彬奇怪地问。
老者不答,缓缓转身而去。林间树梢无风自摇,一时寂静寥然。
小彬米粒儿呆立无语。
“可惜边患已起,外族入侵,穿云刀和望月剑同现江湖,它们的主人却是在这江南水乡悠闲散步。”神秘老者苍凉的语声远远传来,在林间回荡不已。
“你要去边关吗?”一个清脆柔美的声音在问。
“我得先去看看师傅再说。”
“那我和你一起去,然后我们一起去边关看看,好吗?我师傅说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三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棵树,树上有个人,号称穿云客……。
可是现在树上只空遗一间因地制宜的简陋柴屋,师傅已经不在。小彬看了跟随在身后的米粒儿一眼。
米粒儿却扑在柴扉边,眺望着脚下如潮般汹涌澎湃的云海。
这里是一座孤峰。白云缭绕中几棵苍松翠柏巍然挺立,树间悬空架一间柴房,那自然是穿云客的杰作。
米粒儿低头看白云翻滚,陶醉地轻叹一声:“这里比我们望月谷还美。我想跳下去。”
小彬不禁想笑:“白云下面是深谷。”
“要你说破啊?” 米粒儿瞪了他一眼。
小彬不再理她,低下头四处寻找,终于发现师傅的木床上有一块刻着字的木片。
“吾去淮北也!米粒儿与其臭脾气师傅果然不同,徒儿可与该女同行。师字。”
小彬有点发呆。师傅怎么知道米粒儿?
米粒儿凑过头来,看了一眼,咯咯一笑。“原来穿云客还在恨我师傅。”
小彬很奇怪:“师傅连你都知道。难道悄悄跟着我们吗?他怎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师傅的事?”
“我怎么知道?难得你师傅没骂我。真有趣。嘻嘻!”米粒儿狡黠地吐了吐舌头。
“我师傅和你师傅的事,你不可以说来听听吗?”
“我真的不太清楚呀!”米粒儿皱起秀眉,“我只知道,我师傅说你师傅武功差却脾气臭,可是我师傅这么说的时候神情温柔,无限怀想的样子。”
“你师傅,难道是女的吗?”小彬瞪大了眼睛。
米粒儿噗哧一笑:“我不知道。只不过,我从小跟师傅睡一张床。”
小彬还是没明白,不停的眨着眼,满头雾水地撇了撇嘴。米粒儿斜睨着小彬傻头傻脑的模样,不禁笑弯了腰。
足下深谷间白浪翻滚的云海,渐平渐淡,似乎要融化在这少女柔嫩清脆的笑声里。
萋萋芳草间,有人拔草而行。那是两个青年男女,他们要去淮北。
暮色苍茫中,小彬心情舒畅,不时看一眼紧随在后的米粒儿。米粒儿从山上下来后,一路上不知为何总是羞红着脸,低头跟在小彬后面不声不响。
奇怪中的小彬似乎感觉也迟钝了,直到那支飞镖到了面前才警觉。小彬只觉眼前一亮,下意识一闪,飞镖擦耳而过,钉到米粒儿发际微微颤动。
米粒儿大惊抬头,不远处树后转出一群黑衣大汉,领头一个灰面老者嘿嘿怪笑。米粒儿定睛一看,认出那人是红鹰山寨寨主秃鹰。米粒儿惊怒娇喝:“堂堂秃鹰大寨主,原来只会暗算人吗?”
秃鹰对米粒儿视而不见,一双鹰眼盯紧小彬,口里喃喃自语:“穿云刀客怎么会变成这个小家伙了?早知如此,也不必……。”
小彬冷冷道:“你就是杜明德的师傅吗?上来吧,我正要找你。”小彬想起师傅说过,杜明德和秃鹰都是杀自己父母的帮凶。小彬眼里犹如喷火,狠狠地盯着秃鹰。
秃鹰叹了口气:“五万两银子啊……可惜可惜!”手一挥,身已后退。后面的黑衣人一起上前,在小彬二十步远的距离站成了一排。
小彬未及说话,米粒儿已大怒上前,纤手一扬,红光闪烁间那一排黑衣人已各各惨呼倒地。秃鹰惊恐失声:“刺月针?你是望月剑客的什么人?”
小彬瞪着米粒儿怪道:“你怎么把他们全杀了?我只杀秃鹰啊。”米粒儿嫣然一笑,伸了伸舌头,对秃鹰做了一个鬼脸。
秃鹰慢慢走近,低头看着一地已无声息的黑衣人,目光闪烁,喃喃道:“错了,错了……”说话间衣袖微动,一蓬无影针向小彬突袭而来。
可惜小彬早已全神戒备,连刀带鞘旋身一转,舞起一股强烈气劲,叮叮轻响,无影针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反射回去,秃鹰闷哼一声缓缓跪地。
小彬嘴角的一丝冷笑尚未绽开,横躺地上无声无息的黑衣人中忽有两人身体微微一动,两束红光自身下向小彬飞射过来。米粒儿花容失色,纤手猛推小彬,同时望月剑旋转飞出。那两个黑衣人刚刚跃起,已被望月剑旋为四截。好霸道的望月剑!
但那两束红光也已飞入米粒儿手臂。小彬伸手扶住摇摇欲倒的米粒儿,柔声责怪:“你怎么不先避暗器……。”米粒儿靠在小彬身上,轻笑一声,无言可答。
“可惜……啊……”奄奄一息的秃鹰哼道。小彬怒火中烧,扶着米粒儿走到秃鹰跟前,怒目瞪视。“五万两银子请来的天山双怪不过如此……谁知道还有个望月剑。”秃鹰痛苦地垂下了头。
“那两个黑衣人是天山双怪?”小彬怒喝。秃鹰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翻身倒地,再无声息。
天已几乎黑尽,却忽然下起雨来。
“我好冷。放我下来。”
趴在小彬背上的米粒儿轻声哼道。小彬不答,低头狂奔。出林不远,遥见一片黑影耸立,似乎是一座破庙。小彬急冲而进。
打燃火摺子,小彬发现米粒儿的手臂已红肿起来。“天山双怪暗器有毒!”小彬心中大惊,不由额头出汗!
火摺子很快熄灭,小彬使劲瞪大眼睛,茫茫天地间却是一片绝望的漆黑……
(待续。。。写的非常不顺,不知道何时能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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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将军——将你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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