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儿记》/文：冷莫柔

　　妈妈叫她喜儿。亲亲喜儿我的宝贝，如果后来我们也都在场，那么我们就会都记得，喜儿妈妈临终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

　　喜儿是个好姑娘。纯中国制造，made in china.。在喜儿小的时候就知道，人是有各种各样，但是喜儿姑娘她自己呢，却是一直都做着妈妈的好女儿这个本分的。

　  喜儿是个好姑娘——当她毕业时

　　喜儿终于初中毕业了。说是终于，可见得喜儿的初中读得并不容易，喜儿把毕业证书拿回家的时候，妈妈松了一口气，爸爸拿起平时为了省钱而舍不得抽的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喜儿捏着红本本，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和表情去表达自己毕业成人的欢喜，因为她又隐隐约约地觉得她的心底是有那么一丝丝不能快乐的理由，比如毕业之后要做什么，这是个担忧的事情，喜儿还可以读高中然后读大学吗？喜儿的成绩表现是不错的，毕业证书上的评语，都是优，估计过几天去学校拿的录取通知书，也是重点高中。可是说不定还是如妈妈所说的，要去城里远房亲戚美姨的商店帮忙，又或者到小镇上的服装工厂做工……一切一切，都是那一丝丝不能开心得太早的理由。

　　喜儿把证书放在爸爸面前那张差不多快掉光红漆的大木桌上，鲜红的证书和暗红的八仙桌相衬托，喜儿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有一种女人该有的预感和直觉，心想或许自己是没有再读书的福分了。她对爸爸说：“爸爸，毕业证书拿回来了。”她说完这句话，悄悄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就走过去帮妈妈捡青菜。

　　爸爸弹了弹烟灰，拿起证书翻看来翻看去，爸爸连小学都没毕业，证书上的字或许还认不全，至于什么是证书，他大概也没拥有过，哦，不，当然他也是有证书的，喜儿小时候就清楚地记得，为了办或不办那张证，爸爸妈妈大大辛苦了好几年，那张证书相信爸爸现在还是不愿拿起来这样翻看的，如同她的毕业证书一样，那是一张让喜儿为自己女儿身感到抱歉的结扎证明。

　　妈妈终于开口了：“喜儿拿回来了？”

　　喜儿不敢看爸爸，她应着妈妈的话，喜儿说：“是啊，去老师的办公室拿的……”

　　妈妈又问：“别人都拿了吗？”

　　喜儿说：“有的学期末的时候就走了，所以老师说没证书，老师说还有很多同学没去拿证书。”

　　妈妈说：“读了三年，还不能毕业，真是可惜呀，好在我们喜儿都毕业了。对了，呆会记得打个电话给陈老师，跟她说说。”

　　喜儿回答：“恩。”陈老师是喜儿初一时的班主任，她对学生都很好，一直都很关心喜儿，喜儿的家能坚持交完喜儿的学费，有一半的功劳是这个陈老师的，陈老师是一个好老师。

　　喜儿摘着菜根，一边斜过眼去偷偷地看爸爸，她看见爸爸早已放下毕业证书，弹了弹烟灰又抽了起来，他不说话，想着心事，又或许是不知道如何向女儿开口说将来。过了一会，他站起来，向屋外走去，妈妈见了就喊住他：“快吃饭了还出去？”

　　喜儿听见爸爸的声音似乎有点苍老：“去地里看看，就回。”

　　其实我们的喜儿知道，爸爸是不希望她读书的，因为读书很花钱，家里一直都不是很富裕，外婆又一直都病着，而且前几年爸爸做的生意赔了钱，现在还欠债。又或许还兼杂着花费了喜儿这一个劳动力，但是喜儿又隐约地觉得，爸爸和妈妈是都希望喜儿能继续读下去，读得出人头地的，因为他们都没读过大书，都家里至少能有一个让爸爸妈妈脸上有光的女儿。

　　妈妈拿了摘好的青菜就去炒，喜儿在旁边帮忙准备盘碗，妈妈炒的菜最好吃，学校的食堂和门口的小店是炒不出来的。但这个时候喜儿只想着自己毕业后的事情，她想吃完饭，妈妈或许就要跟自己说一些体己的话了。

　　如喜儿所想的一般，爸爸吃完了饭就去王叔叔的家里说话，留下妈妈和喜儿。喜儿把洗好的盘碗放到碗盆里去，回过头就看见妈妈坐在八仙桌旁翻看着毕业证书。妈妈抬起头看见喜儿擦完了桌子，就对喜儿喊：“喜儿啊，过来坐坐。”

　　喜儿走过去坐在妈妈旁边，妈妈问喜儿：“怎么样呢？”

　　喜儿有点乞求的对妈妈说：“我想再读下去……”

　　妈妈叹了口气：“喜儿呀，妈妈也想你再读下去的，可是，家里的情况，唉，一直都没跟你讲，你爸爸心脏不好，上次去城里的医院，又欠下了一笔。”

　　喜儿听妈妈这样一说，感觉像冬天掉到了河里，心都凉了，她心想自己肯定读不上书了是一回事，重点是爸爸的身体原来这么不好。

　　妈妈继续说：“医生说要你爸多买些补品吃，可是家里这样，哪里还有钱买补品……”

　　喜儿听得妈妈这样讲，难过极了。为了喜儿读完初中，学校里的陈老师一直在游说着，邻居家的王叔叔也在好心帮忙支持一点，读完初一第一学期的时候，妈妈曾跟喜儿说，家里已经欠债了，想让她去城里帮美姨的忙，赚点钱来补贴家用。但是喜儿不想，喜儿又不敢违背妈妈的意愿，也想帮家里的忙，但又更不想自己文化水平低，将来做不了大事，在文凭上低别人一等。喜儿在一种很痛苦的矛盾中哭了一个寒假，眼睛一直浮肿，心情低落，脸色苍白，她好似已经不读书了的人似的，开始怀念学校，怀念坐在教室里听老师的侃侃而谈，跟同学的讨论，上课回答问题，下课踢毽子聊天，期末质量检查考试得全校第几名……

学校的陈老师知道后家访了好几次，还说学校第二学期结束之后原来是有奖学金的，虽然不多，喜儿的爸爸妈妈想想，才咬着牙，东挪西借地给喜儿交上第二学期的学费，喜儿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艰难的347元，是买了家里两头猪的其中一头才交上的。

　　妈妈还在说：“喜儿呀，其实初一的时候就不想让你读了，因为家里实在没有能力交你上大学，那时你爸爸想还不如就不读了。可是那时我们又想你好，不想你以后出去让人家说才小学毕业，没面子，疼你，才让你读完初中的……”

　　喜儿听妈妈这样一说，心里酸透了，胸口难过得扭成了一团，闷得喘不过气来，喜儿觉得眼眶很重，大概是红了，喜儿想爸爸妈妈非常的疼爱自己，特别是妈妈，从来没因为自己是女儿身而埋怨自己，喜儿在努力读书的时候就想着，将来读完大学要给爸爸妈妈到市区里去买高楼住，买许多好吃的，还有给妈妈买漂亮的衣裳，爸爸也不用种田了，整天就去逛市场，跟邻居聊天，老两口又或者还可以去外国玩，喜儿可以一天到晚地看到妈妈欣慰的笑容，听到爸爸爽朗的笑声……

　　喜儿曾想得那么多方式去报答父母这么厚重的养育之恩，但想得越多，幻想得越多，就变得越不真实。并且现在，似乎喜儿只能用另外的方式去报答了，那就是不花钱读书，早点参加工作……

　　喜儿报着最后的一点希望对妈妈说：“老师说，如果我排入全市２００名，高中的学杂费是可以不用交的……”

　　妈妈楞了楞，瞪大眼睛问喜儿：“真的？全不用交？”

　　喜儿看妈妈这样反应，知道或许读书又有点希望了，心底又似乎清晰了一点，带着一点鼻音却又有点欢快的声音说：“是啊，三年都不用交，可以省三千多呢，我今天去拿毕业证书的时候班主任说的，妈，下星期一成绩放榜就知道了，妈，我真的很想再读下去……老师说成绩像我这么好，以后如果高中也读好的话，读大学也不用交钱的……”

　　妈妈“哦”了一声，似乎又心事重重的，站起来，说了一句“再看情况吧”，就去做手工了。

　　喜儿想自己现在真对不起爸爸妈妈，她想现在就能弥补他们，但她现在的能力有限，只能向缝纫机跑了过去，帮妈妈做起了手工，多赚几块钱。

　　在我们看来，一星期很快地就过去了，但喜儿在爸爸妈妈有点心事的氛围下过了很漫长很愧疚的一星期，她勤快的做手工赚钱，田里的活也帮忙了不少，她不停地盼望，也不止一次十次甚至上百次的幻想自己很戏剧性地拿到全市200名或者199名，然后学杂费免交，而且原来的学校还会给奖学金四百。多好啊……

　　但不论幻想多美好，在现实即将来临的时候，越美好的幻想就会变成越疑惑的担心，喜儿在头一天的晚上就已经睡不着了，她把手工做到很晚才睡，但躺在床上却又睡不着，就翻来覆去想明天会怎样，她想要是考不好，就真的很对不起爸爸妈妈了，而且也不能再读书了……

　　喜儿设想了许多种情况，学校里大概会有多少人考得上两百名呢，三个，四个？喜儿又想了想自己考试的时候哪题写得不好，化学的最后一题有点难，但她事后跟同学对了对答案，好象还是对的，可是要是不对怎么办？十分呢？英语……英语的作文十分，她检查了好几次语法和句子单词，都没错，但是可能看走眼也说不定……老师说一个句子里如果有一个单词错的话就要整个句子都扣掉的，还有填空题有好几道是凭感觉写的，现在想想又似乎都不对了，喜儿清楚的记得有一道选择题，似乎不应该选Ａ而应该选Ｃ吧……三分呢！数学和物理一直是她的强项，多大的问题应该不会，但是有一道几何的证明题，她后来又仔细地想了想，觉得自己用的方法复杂了点，不知道查试卷的老师有没有看清楚，要是误以为的话，那十分又没了……语文的作文花了很多时间去写，应该可以吧，不过又好似有点离题，坏了，离题！喜儿猛地想了起来，５０分呐！要是作文离题了那就坏了，什么也没希望了！坏事了，喜儿的心怦怦直跳，前面那么多的小问题再加上作文的大问题，喜儿好象看见高中离自己远了，大学也飞了，都跑了……

　　喜儿又想，或许查试卷的老师不认为跑题呢？应该至少会给她三十分……三十五，或者四十分吧？结果后半夜，喜儿就在可怜兮兮的期望中半睡半醒了过去，清晨五点的时候，喜儿蒙着头疼和眼睛浮肿就起来了，她起来就做饭，然后又做了手工，五点，五点半，六点，六点半，七点，最后终于盼到了七点半，妈妈才刚刚起床，看起来也像是睡不好的样子，喜儿向妈妈说了一句我去学校了，就匆匆出门去了。

　　喜儿在路上走得颇快，心思恍惚不定，她想如果考不上200名，那还不如不去学校看成绩，免得伤心，她一这样想，就害怕起了去学校看成绩了。但她又必须去学校看成绩，毕竟这是读了三年书的结果，盼了一星期的消息。

　　到了学校，喜儿看见已经有好几十人挤着看放榜消息栏，她冲了过去，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的看，她从第一名开始看，不是她，第二名，不是她，第三名……越看下去心越凉，终于在第十名的时候就看到了，郑喜，803分，录取中学是市里的重点高中。喜儿看到重点中学的字，心定了定，有了一点欢慰的感觉，可是，排学校的第十名呢！好象落后了一点，学校的第十名，在排市里是第几名呢？放榜上没写，喜儿想坏了，难道这个消息是假的？其实是没有免交学费一说的？旁边有个同班的同学，叫陈春明的，他捅了捅喜儿，问她成绩，春明得意的说自己考了780，恐怕是文科上亏了一点，不过好在也上重点中学的线，回家有好交代了，喜儿没有春明的欢跃可以表达，她说这样啊，那很恭喜你啊。喜儿想真是不同人有不同的命。她要是考了780分，那肯定跳河算了～哪里还有脸活下去？

　　喜儿看完成绩就跑过去老师的办公室，初三级的班主任老师们都在里面，喜儿向自己的班主任走过去，她问老师：“老师，我考了803分……”

　　老师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大大赞赏喜儿的成绩，又唠唠叨叨地说其他人怎样，谁谁就不太如意，谁谁考得出乎意料。喜儿过去从同学们的私语里听到，原来老师在成绩放榜之后是可以依照学生的成绩拿奖金的。听说有上万呢！

　　喜儿不是很开心，她问老师200名的事情，老师说是，有这回事的，过几天会寄通知书到你家里去，到时候用这张通知书去交学费的地方，就可以不用学杂费了

　　喜儿问：“那我是不是200名呢？”

　　老师说：“是啊，当然是啦！这么高分了，总分才830嘛！我们学校有十八人中奖呢！我查查看……”老师从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张纸来，喜儿凑了过去看：“郑喜……803分……排学校十名……市里是排……176名……176名呢！郑喜你真是出息啊，对了，下个学期初的时候，记得来学校拿奖学金啊，好了，快回家去说好消息吧？”

　　喜儿说谢谢老师，然后很矜持地走出办公室，喜儿看看天空，很蔚蓝，很明亮。教学楼下的放榜栏里还有许多人，像挤牙膏一样挤来挤去，喜儿想他们多焦急啊？自己却不用焦急了，176名呢！成千上万的考生里，喜儿排了176名，学杂费全免，还有学校的奖学金……喜儿想得心里乐呵呵的。她想社会主义真好，这样的帮助有困难的家庭。喜儿蹦跳着走出学校，到了校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默默地说了声再见了母校，我要到更高的地方去学习了，但我会出人头地的……

　　　到了家里，却不见爸爸妈妈，早饭也还在，没吃，喜儿有点感觉奇怪，怎么没吃早饭就走了呢？她这时才觉得有点饿，拿了碗筷就着咸菜吃了两大碗，她边吃边笑，想爸爸妈妈肯定会很高兴很高兴，而且村里的人都会很羡慕爸爸妈妈有喜儿这么一个乖巧的女儿。

　　吃完了饭喜儿又做起了手工，边做手工边等，这回喜儿做手工的心情，是欢愉的，176名呢，谁都会高兴的不是么？喜儿想自己以前还傻傻地想是199名，还傻傻的担心考不好，作文离题呢，喜儿想查试卷的老师肯定是观世音转世，是上帝，给喜儿带来福音的。

　　过了一会，王姨来敲门了，但门没有锁，她推了进来，看见喜儿还在挑珠子做手工就很焦急喊：“喜儿，喜儿？你怎么还在这里做衣服呀？你妈妈送镇医院了，快去看看……”

　　喜儿被王姨这样一吓，手中的一盒珠子掉了下去，哗啦啦滚了满地，她楞楞的看着王姨，王姨又喊了一句喜儿，她才回过神来，但眼睛已经热了，眼泪掉了下来，她踩着地上的珠子跑了出去，向镇上的医院狂奔。

　　妈妈，妈妈……妈妈怎么会进医院呢？对了，她突然想起来妈妈最近常捂着肚子流着汗做手工，有时候饭也吃不下，还有夜里常睡不下……她想妈妈的身体原来也这么不好，这个时候才发现问题，喜儿一路跑一路抹着眼泪鼻涕，一路地责怪自己，责怪自己对父母的没心没肺，一心只想着读书，从来不想着帮家里多做一些赚钱的活，也不关心爸爸妈妈的身体，不关心家里的经济未来，只想着自己的未来，喜儿想以后，以后不读书了，就去城里帮忙，马上赚钱去，去弥补过去欠下的……

后记

　　当我们的喜儿跑到医院，很敏感的就看见医院的后门方向，似乎有的家属在哭哭啼啼，两个小伙子把他们的亲友（或许已经是尸体）抬上一辆白车。喜儿心里不寒而战，她抬头看看医院的天空，她突然觉得，原来蔚蓝的天空是最沉重的，她想这样的天空也许要在她的心里落下一辈子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