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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神技有道端正邪 妙手无方着丹青 时值北宋政和二年,当朝天子正是道君皇帝宋徽宗。 宋徽宗赵佶治国是无甚手段的,而好声乐玩物,喜修道炼丹,翎毛丹青,工笔鸟虫无不雅擅,加上一手瘦金体又是天下一绝,这皇帝不象皇帝,倒是象极了那些骚客文人,凡为帝者不以天下为重,偏生喜好这书画雅事,这天下又不是太平无事,江山社稷如何不岌岌可危。偏偏身边又有蔡京等一干奸臣蒙蔽圣听,下结党羽,权倾朝野,上下官僚自是横征暴敛,贪赃枉法。这朝廷便不似个朝廷了,倒象个养鸟斗虫,纵酒欢谑的声色场。大小贪官不胜数,其中尤以六人为最,为太师蔡京,防御史朱勔,经制史王黼,监军童贯,宦官李彦,梁师成。此六人权柄极重,取内帑如囊中物,世人称之为“六贼”。 江南有苏杭应奉局,就是专门给宫廷置办花石纲的。主持应奉局的防御史朱勔原本出身苏州,是个市井混混,便是靠这个花石纲发的迹。江南奇花异石甲于天下,徽宗擅书法丹青,自然酷爱花石,以增雅趣,姑苏城内风雅的财主富绅最多。这个朱勔平日里在市井里混得厮熟,虽然不学无术,身无长处,却有一样本事,就是那些乡绅员外家有什么希奇玩件他都摸得一清二楚。徽宗天子一即位,他便闻到了发财的味道,于是开始一味钻营,他的这门本事也着实了得,竟让他谋得了一个制使之缺,不久便青云直上,升至防御使,任了这个苏杭应奉局司监之职。起初徽宗还只为赏玩,所需并不多,是以民间尚无太多声音,后徽宗突发奇想,要在内院造什么寿山艮岳,一时急需花石,于是命朱勔大肆采办花石为纲,一纲为十船,沿淮河、汴水络绎而上,叱工驱役,掘山辇石,皆为舟船,凡舟船到处,商旅相让,更有甚者,拆水门桥梁以过,不计民力。 和州渡原本是一个小小集镇,镇上几家客栈,渡口亦不过数只舢舨供渡客用。却因为这花石纲的采办运输变得繁华起来,酒肆如林,倒是有不少商旅在这里歇息下来。不远处的和州渡口,此时舟楫罗列,河岸密密地铺开一排竹竿滑道,结着麻索滑排,又有许多牛马以供驱使,江边车辕络绎,好不热闹,正是大批花石督运至此集结,等待着搬夫们将这些搬上舟船,渡过江去。 时值中午,搬运的搬夫和押运的兵卒们俱各散开着吃饭,车马一字排开,长可逾里。从一家客栈里走出一个书生模样相貌清癯的男子,踱到渡口,看样子是要过江,船尚未靠近岸来。书生回头,看了看岸边这等热闹景象,却不由长长一声喟叹,背过身望着江边,一时怔怔出神,任凭江风把他的书生巾吹得歪了。 忽听不远处一阵人声喧闹,好象是有人发生了争执,这书生微微回了回神,放眼看去,却见两个搬夫模样的人推推搡搡,看情形是为了什么事情起了口角,几句话说不拢,便开始动手起来。只见其中一人身形魁梧,皮肤黝黑,声若洪钟,而另一人却身材矮小,形容猥琐,两个人扭在一起。这书生看了片刻,却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他发现这两个人四只手推来扭去,全然不成章法,然四只脚却前盘后踞,非习过武之人不能为,二人如此做作,自然是在作戏给众人看,书生看出端倪,心觉有趣,当下不动声色,在一边背着手微笑着静静观看。 只听那高个子大声道:“张老三,你好没道理,上个月你赌输给我的十两银子,说是发了工钱便还于我,怎地发了这许久了,你还赖着不还?”说着强扭着张老三不放,那张老三一边挣扎一边苦着脸说道:“李大哥,不是小弟我不还钱,实在是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妻儿,等着钱去救急啊。”书生听了又是一笑,暗道:“寻常人家十两银子尽可以抵得半年花消费用,这个张老三家里穷成这样,赌钱的出手倒是不小。” 周围人渐渐聚集来,指手画脚地看热闹。只见张老三把两手一撒,道:“李四,你又何苦这样逼我?我张老三实在身无分文,要钱是没有了,张老三我还有烂命一条,你这就拿去罢。”李四见状怒道:“死泼皮,你以为我不敢么?”说着,举起拳头便打去,张老三大骇,回身拨开人群就走,李四大叫一声,直追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跑到了江边,李四身高腿长,急赶几步追至张老三身后,左手一把掣住他的后领,叫道:“看你还跑?”说罢,右手便是一拳击在张老三背上,张老三立足不稳,往前趔趄冲去,冲到一驾马车旁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跌倒在地,李四嘴里骂骂咧咧,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对着张老三砸了过去,张老三见势慌忙往边上一滚让了开去,石子不偏不倚正巧击中了身后的一匹马的后腿之上,那马负痛,长嘶一声,撒开蹄子便跑了起来,同一架车辕上的另几匹马也势不由己地跟着跑去,马车上驮着的,是一块巨大的太湖石,经不住马车这么一动,便晃得几晃,从车上栽了下来,“砰”一声又砸在别的马车之上,一时间彼此相互倾轧碰撞,登时有十数辆马车散架开来,车上巨大的石块沿着江岸滚将下去,轰隆隆地声势惊人,把四散奔逃的马匹压死了数匹,顺着江坡一路滚至江边,把岸边所结的竹竿滑排尽数砸碎,绳索纷纷蹦断,又将江边早已堆讫等待渡运的巨石连环撞击,纷纷撞下岸去,听得扑通扑通连续闷响,十数块巨大的太湖石尽数落于江中,江中渡船上的船夫艄公们见事不偕,早已跃入江中,果然便有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一艘渡船的艄尾,船首高高翘起,立时倾覆,转瞬便沉没江底。少歇,江边已是一片狼籍。 江边的人群先前纷纷躲避,此时渐渐聚拢来,见此变故,均瞠目结舌,惊骇莫名。这批花石的督运官孟原祁正在远处一家饭馆吃饭,看见江边生此变故,大惊失色,饭也不及吃完,一路飞奔过来,散开吃饭的兵卒也飞快聚集。 闪在一边的书生却依旧捋须微笑,他分明看见方才那个张老三在假意摔跌的时候,用脚将马车的压轮石磕得松了,李四扔出的石头又惊了马匹,是以酿成了江边大乱,知道此事必有后文,于是依然负手观看。 孟原祁在兵卒的簇拥下走近来,厉声道:“是谁在作死?这是圣上的要物,如今失落了,是滔天之罪,也说不得,就出来伏法罢。”话音未落,兵卒已经将众人团团围住。张老三见状,轻哼一声,并不答话,立时有人将方才的事情告诉了孟原祁。孟原祁闻言大怒,手中马鞭戟指两人,喝道:“拿下了!” 顿时有十几名官兵各执刀枪,蜂拥而上,李四嘿嘿一笑,也不多言,待两个官兵欺近,蓦地伸出手抓住刺来的两柄枪头,运劲于臂,大喝一声:“滚!”只见两个身躯高高飞起,越过人群,远远地跌落尘埃,李四倒执双枪,抽击敲打,登时又将四人打得滚在地上哀号不已,一边的张老三也早已猱身而上,展开空手入白刃的短打功夫,每夺下一把单刀,便远远掷出,随即掌击脚踢,把数人打翻在地。 孟原祁已然明白二人方才是一搭一档故意搅局,将众人分心,疏于防范,就可趁机将花石掀翻落江,实是有谋而来。失落了皇上珍爱的奇花异石,自己肯定难逃干系,就是不至于被砍头,也难免受责,便是舅父这一关也难以交代。心中越想越怒,刷地便抽出腰刀来。 此人的舅父正是苏杭应奉局的朱勔,在江浙苏杭一带权柄无出其右。这孟家世代以开镖局为业,倒是有一身家传武功,家境也算殷实。以前朱勔尚未得势之时,孟家老爷子虽然看着女儿的面子,时常接济这个女婿,但是从骨子里是看不起这个二流子的,未曾想河东河西,这个朱勔竟然时来运转,娘家也跟着沾光,这个孟原祁就是孟家的孙子,学得一身武功,还未走镖,便得了这个苏杭应奉局押运使的差使,倒也威风凛凛,比押镖自是风光了不少。 孟原祁一身家传破甲刀法,也算得声名素著,但是自走在江浙道上,再无出手机会,未免有些托大,见此二人出手如电,当者披靡,方收起自大的心,执刀上前,举刀便砍,张老三见刀来势劲急,知道是正点子到了,也不敢怠慢,凝神接招。李四抛开双枪,双手连抓连掷,他身高力巨,一抓之下,被抓之人往往气力尽失,李四觑准官兵人群,将手中人狠劲掷出,人撞人,一撞一大片,一时众人不敢过于逼近。李四腾出手来,和张老三双双赤手力战孟原祁。 一边的书生暗暗点头,看出大个子李四是徽州韦驮门的门下,力大势沉,一味刚猛路子,张老三却是小巧绵长的功夫,出于浙北九转门。二人虽非出身武林中的显赫名门,但是观其出手,也绝非这个孟原祁所能抵挡,若不是二人存心戏弄,这个官差老爷只怕早已一败涂地一塌糊涂了。 果然数招一过,孟原祁便左支右绌,额角见汗,忽地张老三闪过刀,飞起一脚,正踢在孟原祁执刀的手腕上,单刀登时脱手飞出,其势劲急,正向左首一个文弱书生的胸腹处飞去。 张老三和李四见状大惊,暗叫不好,心想这就要伤及无辜,去势已老,一时相救不及,却瞥见那个书生身形未动,似乎将袍袖轻轻一拂,便将刀远远挥了出去,看不出手法如何高明,但是这般轻描淡写将一柄单刀拂开,实非常人所能。两人均感诧异,轻轻“咦”了一声,手下却丝毫不乱,左右夹攻,只听得劈啪数掌,一声闷哼,孟原祁委顿在地。 李四指着地下的孟原祁大声道:“狗官,回去和你的狗屁舅父说,他若是再这么为官不仁,早晚有人来取他这颗项上人头。”说罢狠狠在孟原祁腰眼里踢了一脚,张老三也窜上前去,左右开弓,猛抽了他几个嘴巴,孟原祁又怒又痛,登时晕去。两人斜眼看了看那个书生一眼,微微一笑,随后蓬蓬几拳击倒十数名官兵。众官兵发声喊,让开一条路来,眼见得二人抢了两匹马,头也不回策马径自去了。这些官兵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今日看见首领被打倒昏厥在地,俱眼睁睁看着主犯逍遥而去,竟是谁也不敢出手阻拦。 原来一直旁观的这个书生名叫陈实泗,本是朝廷前科进士,翰林奉笔,身在朝廷眼见着大好江山日趋颓落,皇上却一味沉迷玩乐,一时间心灰意冷,竟辞了翰林院,以一个平庶之身,云游天下去了。一路上所见皆是官宦无道,百姓疾苦,是以更觉天下无望。他自幼得江湖异人传授,一身武功已臻化境,平日里却不显山露水,暗地里却经常劫富济贫,行一些侠义之事。 这日来到和州,见此事故,暗暗觉得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定是天子无道,民怨所至,厚积薄发,天下定将有事即将发生,心中又觉兴许会江山有望,不觉精神一振,本来要搭船渡江的念头也作罢,顺着张老三和李四两人去的方向一路行了下去。 只见那少妇呵了口热气,伸出手去替那男子理了理鬓边被春风吹乱的头发,柔声道:“夫君,今日早朝,怕也无甚大事,若是休朝早,便早些回来罢,朝廷昏暗,夫君的性子急,切记休得和小人多言。”那男子微微一笑,道“夫人请回罢,冬日风大,凉寒得紧,夫人的身子要紧。夫人所言是极,延风记住便是。”少妇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回头吩咐随行家人:“丁泰,好好照看着老爷。”丁泰答应一声。这少妇看着丈夫掀开轿帘进得轿子,缓缓远去,轻叹一声,便回到府中,吩咐丫鬟热了碗参汤祛寒,自己找了些女红,绣得一会,觉得神思倦顿,便靠着锦榻,将狐裘掩在身上,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门外敲门声急促响起,那少妇眉头一跳,惊醒过来,早有家丁把门打开,只见丁泰满脸是泪,嘶叫着冲了进来,放声哭道:“夫人,老爷……老爷他死了。”少妇闻言大惊,急急问道:“什么,再说一遍。”丁泰颤声道:“老爷他,他今日上朝,奏了一本,不知怎么惹火了皇上,结果老爷以死相谏,一头在殿前蟠龙柱上撞死了。”少妇未及听毕,嘤咛一声,竟自晕去。 哪里知道今日徽宗上朝却非为国事,而是命礼部赶造了一批新乐器,为不日诏冬祀及朝拜景灵宫,以道士数百人为威仪,特召见文武百官前来观礼。 鼓乐一起,钟铙齐鸣,却大是升平靖和之音,林延风听得气闷,暗思:“天下纷乱已起,北国虽然辽帝耶律洪基新薨,延禧帝又极是昏庸,已经是不足为大患,然女真部的崛起不容小觑,虎视眈眈。中原民声不平,已有怨气上达朝廷,数地俱有小股反贼抵抗官府。然朝廷不以民意为意,反而拘白地、禁榷货、增方田税、添酒价、取醋息,兼江浙民众又为花石纲所累,上不达天听,下不达民意,这江山早已有破败之相,这皇上尚且不问国事,却花心思玩礼乐,又是一派粉饰太平之声,如何叫这社稷江山稳固不败啊?” 好容易钟止鼓歇,林延风也顾不得许多,急急奏上一本,徽宗见有本来,便有些不耐烦,打开奏折一看,果然尽是些什么勿喜导谀,广纳台谏,轻土木而重远略,远声色而近国策,投诸四裔,以御魑魅等等。在今日看来,无一不是扫兴之言,当时龙颜便开始不怎么悦起来,当下皱眉道:“林爱卿,今日朕不想说这些,这大宋江山不是好好的,寰宇安达,四海靖平,爱卿所言皆是杞人之忧罢了。” 林延风正色道:“陛下圣明,却是被小人蒙蔽了圣听,天下已非为圣上于宫中所见所闻,臣食的是皇上的俸禄,看的是天下的百姓,这江山日呈败相,不是为臣出言鼓惑,还望陛下看一看这天下黎民苍生,整饬国力,那样实在是天下之福啊!”说罢,在丹陛之下“咚咚咚”地磕头不已。
※※※※※※ 摊开手掌,我的生命线长了,感情线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