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的，这月轻脚猫似的爬到了夜空的正中，悄然地裹了一层厚厚的冷霜。于是这秋夜里清冷的月光便有了一个凄冷的名字：月霜。

 毓站在滴露的窗前，正好能看见那轮冷月。看着看着，不由得在心里细细品味这两个字：“月霜”。好象懂了其中的韵味，又好象不懂。就在懂与不懂之间徘徊时，那月霜便银瓶乍破般的泻在了毓的身上。毓禁不住地打了一个寒颤，镀了一层月霜的身子便飘悠悠地回到了十年前。

 那一年秋夜的月霜也是白花花的一片，就象江边开得正旺的芦花，在微风的吹拂下不停地摇摆着，摇摆出一片朦胧的情思，摇摆得毓心里直发慌。大概男人的心里也发慌吧，那自行车在还算平整的江堤上竟蛇一般的扭曲着前行，总让毓担心两人会连同自行车一起落入江中。后座上的毓顾不得羞涩了，先是轻轻地拽着男人的衣角，渐渐地手便扶上了男人的腰，最后在男人反手一抄中，毓便乖乖地环抱着男人的腰，整个身子也软绵绵地靠在了男人宽厚的背上。闭着眼睛的毓很纳闷：共事快十年了，为什么到了今晚才感觉到彼此的互相倾慕互相吸引？难道这偏僻的乡下、静寂的秋夜还有这如水般的月霜都是催人在缱绻的温柔乡里沉沉睡去的摇篮吗？

 在下乡工作的第一个夜晚，毓和这个她平日里总是喊他“科长”的男人便开始有了一个故事。这是毓始料未及的。因为这个男人作为一个丈夫来说太优秀，也因为这个男人平日在情感上太木纳。但毓不知道，不管怎样优秀，不管怎样木纳，只要遇到合适的土壤，男人那颗石头般的心也会开出花儿来的。

 一个星期的下乡工作，给毓和男人提供了一个谈情说爱的机会。那一个星期，每晚都要去挨家挨户的调查。那一个星期，每晚都有着白花花的月霜。男人将毓分在他的小组里，在白花花的月霜中骑车带着毓在长长的江堤上浪漫着。

 “你爱我吗？”

 “爱你！永远爱你！”

 “那你会娶我吗？”

 “娶你！肯定会娶你！”

 缠绵的时候，这样的对话总是不厌其烦。毓忘记了，男人也忘记了，在那个遥远的城市里，还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等待男人的回归。

 乡下的工作结束了，毓与男人一起回到了城市。城里的夜晚也有如乡下一般朦胧氤氲的月霜，但城里的月霜传递给毓的不再是浪漫和甜蜜，而是孤独和辛酸。男人回到了家，他不能也不敢突然就改变十几年来晚上足不出户的习惯。于是只能在白天里偷着约会。“你爱我吗？”“爱你！永远爱你！”“那你会娶我吗？”“娶你！肯定娶你！”缠绵的时候依然会有这样的对话，只是毓在说与听的时候已分明少了一些期盼，多了一些无奈。

 事情终于发生了。那天临近中午时，男人悄悄走过来说：“她中午加班不回来，你来吧。”毓正重感冒，不想去，但抬头看见男人渴望的眼睛便点头答应了。去了他家，男人将一杯香浓的牛奶喂她喝下，将毓抱在怀里说：“我知道你生病了，可我又不能陪在你身边。现在让我抱着你我们说说话吧。”在男人的怀抱里毓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有些委屈也有些感动。

 俩人搂抱着说一些痴话，男人又说了一个笑话。毓“咯咯”笑着趴在男人的怀里半天起不来。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头来，毓就看见了男人面对着门口张皇失措的脸。毓忙扭过头去，又电击一般地跳离了男人的怀抱。门口的那个女人正眼喷怒火地看着她。

 毓是怎样离开那里的？毓当时不知道，事隔多年后的今天毓仍然想不起来她是怎样离开那里回到自己的集体宿舍的。那时毓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只记住了一个镜头：当她走到门口回头寻男人时，男人低着头，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第二天单位里便沸沸扬扬地传出了一个诽闻，但毓无所谓。毓自以为了解这个男人，以为男人会就此离开那个家，就此和她正大光明地在一起。然而男人没有离开那个家，更像老鼠躲猫似的躲着毓。男人在第三天偷偷塞给毓一张纸条。男人说：我有家，我还有职位，你没有，你就将一切承担下来吧。男人还说：我对不起你，我不能娶你。你好自为之吧。毓流着泪将纸条一丝丝的撕成碎片，同时撕成碎片的还有毓的那颗心。

 第四天早晨毓将一份检讨放在领导的桌上，转身离开了单位。毓在检讨中说：他是个好同志，是我不好，是我勾引的他。人都有犯错误的时候，我走了，他的错误就没有了。我走了，他依然还会是个好同志、好丈夫。

 毓还给男人也留了张纸条，说：今天上午我在广场雕像下等你，我们见最后一面吧。

 那天是江南的秋天里难得的一个好晴天。毓站在雕像下等男人，从早晨等到中午，头上的太阳也从早晨的暖烘烘变成了中午的热辣辣。热辣辣的太阳下毓将自己等成了一座雕像。毓的脸上潮湿着，有泪也有汗。当毓终于让自己相信男人不会再来时，也便真的明白了，其实这世上男人的诺言，即使坚固也不过是冬日里的一块坚冰，是见不得阳光的。一遇阳光，再坚固的冰也化成了水，顾自流去。

 毓离开了这个城市，离开了生命中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男人。在外漂泊的日子里，肯定会有男人想试图走进毓的心里。但毓的心早已长了一个大大的斑痕，那是十年前江堤上白花花冷艳艳的月霜冷烫出的斑痕。这斑痕使毓的心早已不再鲜活不再明媚也不再疼痛。而在此后无数个夜凉如水月霜满地的秋夜里，沐浴着月霜的毓才能感到内心里有一些柔柔的东西在摇晃。是些什么东西？毓又惘然了，只得任由那月霜洒满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