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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9月8日 星期一 贵阳 阴 山区气候多变,今昨两天好像是不同的季节。天空灰蒙蒙的,刮着风,气温15至23度,身着夏装的我们都感到有点冷。 小虾米提醒我们及时加衣,还不无得意地说:“有人形容贵州是地无三尺平,天无三日晴,穷山恶水出叼民。你们运气好,地不平没关系,叼民之说更是污蔑,如果下雨,那就麻烦了,至少南江漂流要泡汤。” 上午赶往红枫湖。 途经安顺药材市场,小虾米领着我们去采购。此前,小虾米已向我们介绍了贵州的天麻和八怪之一的树皮当作药材卖的杜仲的优良品质和种种好处,以及辨别方法。受此鼓动,大家的购物热情丝毫不逊于昨天,其中又数档案局钱局长最为爽快,足足买了一大箱。 红枫湖是贵州高原上最大的人工湖,相当于十三个十三陵水库的面积。湖面碧波荡漾,四周青山隐隐。湖中分布着七十多个拖岚带翠的大小岛屿。我们泛艇漫游,穿弋于危崖幽谷、群凫乱飞的汊湾之间,近看远眺,无不心旷神怡,超然物外,颇有“此间乐,不思蜀”的意味。 小虾米说,坐小橡皮船还可到湖区的宰相洞等十几处洞猎奇。洞内钟乳石千姿百态,有宏大宽敞的宫殿,有各种人物造型和琼楼玉宇,有成串的葡萄、巨幅的帐幔、嬉戏的猢狲;有钟鼓笙笛、牛马龟蛇,有瓜果山、米粮山、珍珠山、珊瑚山。琳琅满目,巧夺天工。说得我们心驰神往,跃跃欲试,只因时间紧迫,无法分身而作罢。 在民族风情岛上,我们走马观花般地转了转,就返回了。 与之相连的另一座岛上有侗寨鼓楼和苗族的吊脚楼,而侗寨鼓楼似乎更具特色。它呈宝塔形,以杉木作建筑材料,不施一钉一铆,柱、坊的横穿、斜挂、直撑,一律采取接榫与悬柱结构,牢固而又谨严。第一层为正方形,与地面相距2--3米。以上各层为多角形,且有飞檐。顶部中央安放琉璃葫芦,脊棱缓缓翻卷成翘角。顶楼常悬“款鼓”一面,遇事由“款首”击鼓集众,决策定夺。底楼多设大厅,楼前有广场,楼侧联建戏台和厢房。当地喜庆佳节,都以鼓楼为娱乐中心。由于侗家历来是同姓聚居,一寨一姓建鼓楼一座;一寨多姓则建多座。因此,鼓楼又是族姓的形象标志。虽然未来得及实地考察,我还是从小虾米的嘴里略知一二,并远远地和它拍了张照,也算走过路过,没有错过了。 我们在一家依山傍湖的饭店用餐。菜肴刚上桌,便听得外面骤然响起美妙的芦笙独奏,一队载歌载舞的身着民族服装的苗族姑娘鱼贯而入,她们边唱“尊敬的客人啊,欢迎你们到苗家来……”,边依次给众人敬酒。大家全体起立,双手捧杯一饮而尽,都觉得心头暖暖的。我不由吟道:一窗好风景,浓浓民族情;带得几分醉,浑然不知归。 当然,不知归毕竟是短暂的,下午还要去苗寨访问,我们权且把这当作与苗族同胞同乐的预演。 路边有茗香阁,小虾米安排我们免费品茶、足浴,分两批交替进行,既是休息、调理,又可选购茶叶和足浴的用药。 足浴时,每人配备一名女孩在你脚底板的穴位上按、揉、掐、顶,最后涂抹一种特制的药油。为我服务的是一名文静而举止优雅的女孩。她告诉我,她们是中医学院的实习生,她的家住在红枫湖边;她今年二十岁,父亲四十岁,爷爷六十岁。我赞叹红枫湖的美丽,也疑惑她父亲和爷爷如此年轻。她解释,他们这里十六、七岁就结婚了。我诧异,心想,如果不是读书,大概她早已出嫁了。与上海相比,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早婚是贫困地区的陋习,那么,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 她边干活,边给我“上课”:脚底板分布着人体主要脏器的穴位,要使身体好,就得经常刺激它们,可赤脚踩踏石子路或放在桶里的玻璃球。如果穴位有刺痛感,则提示与该穴位连通的脏器发生了病变,须用放有药物的热水泡脚,即足浴。她问我疼不疼?疼的话,他们能够提供这种药物。我发觉,她的手劲很大,好像故意似的,时不时弄得我钻心的疼,连后背也出了汗。我强忍着,以关云长刮骨疗疮的事迹勉励自己,镇定自若,谈笑风生,既维护了男子汉大丈夫的形象,又免除了误入歧途的后顾之忧。所以,我连连摇头:不疼,不疼,我的脏器很好。她笑了笑,眼神掠过一丝失望。我也笑了笑,那是歉意的笑,尴尬的笑。 茶室在楼下。 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我们分别就座于南北两排沙发上。身着唐装的茶师――一个雍容华贵的年轻女子向西端坐,面前古雅的长长的茶几上放着几种罐头茶叶和大大小小的紫砂茶具。她款款而谈,介绍茶史和不同茶叶的功效,从茶圣陆羽直到水的选用,不一而足;还举止优雅地表演起茶道:刷、放、泡、焖、斟、饮,茶有绿茶、红茶、参茶等。每每沏完茶,其助手给我们依次倒入一指来长的圆柱形的茶杯内。我们亦步亦趋学着茶师的样,在茶杯上覆以微型茶盅,几分钟后按住茶杯与茶盅并倒置,茶在茶盅,即小口品尝。经过如此处理,茶汤可谓色、香、味俱佳,饮之沁人肺腑,意趣无穷。我笑自己,作为中国人而且天天喝茶,却不懂中国的茶文化,何其孤陋寡闻! 享受了免费品茶和足浴的我们,离开时多少买了些东西。 下一站是苗寨。 途中,小虾米手持话筒,抓紧时间为我们复习前天教的苗语。她指着我:“大鲨鱼,‘欢迎’怎么说?”我一本正经而又存心跑调:“要西,嚯嚯!”众人哄然大笑。小虾米纠正并发问:“不对,是‘要噻,呜――呜!’姑娘、小伙呢?”“骷髅、竹篓。”又是一阵大笑。小虾米瞪着眼睛:“大鲨鱼怎么搞的,老是教不会,这要出洋相的!我再教你一遍……”瞧她这副模样,我笑着摆了摆手,报之以标准的苗语。她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小虾米问大家:“待会儿到苗寨,有个节目抢新娘,谁来充当新郎?”我脱口而出:“赵爷爷!” 赵爷爷就是老赵,五十多岁,沉稳老练,有长者风度。前天晚上吃饭时,老赵挨个敬酒,轮到小虾米,我对她说,这是赵爷爷。于是,赵爷爷就这么叫开了。 提起“赵爷爷”,不能不交代昨天在车上的一个插曲:小虾米问,有谁知道苗家没出嫁的女子头上有没有角(布帽上折成的角),有的话是几只角?我抢先回答:“没有角。”坐在后面的老赵高喊:“一只角。”小虾米咯咯笑道:“都错了,没有角的是未成年的小女孩,娶小女孩是要犯法的。一只角的是老太婆,赵爷爷难道想背个老太婆回去?”“哈……”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每当想到这一幕,总是令人忍俊不禁。联系他在美女榕的那股热乎劲,我故意将他一军。 “赵爷爷”头摇得象拨浪鼓:“不行,不行,我腰痛,腰痛。”小虾米不依不饶:“昨天忙上忙下搂着人家美女拍照就不腰痛?”有人打趣:“赵爷爷,吃点杜仲,保你老当益壮!” 老赵坚辞不就,小虾米只好重新物色。她扫了一下车厢,忽然将目光定格在我的身上,我情知不妙,刚要作出反应,她已先发制人:“我看大鲨鱼挺合适的,让他做新郎,大家同意吗?”“同意!”众人异口同声。“鼓掌!”小虾米带头拍手。“哗……”,掌声山响。 我有点沮丧,想不到看笑话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头上。但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只得硬着头皮应承。 除了我,还推出大锤子老沈、肉锤子老田作为后备“新郎”,三个女团友充当苗家“新娘”。至于“苗寨访问团团长”,则是非钱局长莫属了。 安排停当,小虾米一一告之需注意的事项。 我担心酒量有限,抵挡不住苗家的轮番“轰炸”。小虾米说,没关系,团长打头阵――第一个是主要的,你跟在后面,象征性地呡一口就行了。 下午四时半左右,我们到了苗寨。 下车伊始,“团长”钱局长打开塑料袋,征募支援苗家的款子,我们积极响应,谁也不甘落后。 在一座平缓的山坡下,六个苗家少女夹道而立,唱着类似于中午的那首歌。小虾米拽了我一把,示意我走在前面。我不解:“不是说好的,让团长走在前面吗?”她诡秘一笑:“今天情形不同,走在前面的喝得少。”我半信半疑,却是身不由己。 山坡上,恭候已久的苗家小伙微笑着捧上盛满酒的大水牛角杯。我牢记小虾米的话:不能用手接,否则必须喝完足有一公斤的酒。我低着头,凑向水牛角杯,呡了一口。哟,挺辣的,地道的中等度数的白酒,压根儿不是小虾米说的那种自酿的甜甜的、淡淡的、酸酸的米酒。我要打住,小伙不依,将杯子死死抵住我的嘴。盛情难却,众目睽睽,加上男子汉大丈夫的自尊作祟,我豪气陡生,大口喝着,全然忘记了自己的承受力。大约喝了三分之一时,小虾米才大发慈悲,上前为我解围。“怎么样,还行吗?”小虾米假惺惺地问。“头昏脑胀,肚子里大火燃烧,很难受!”我如实回答。“谁叫你乱喝一通?”她有点幸灾乐祸。“你……”我白了她一眼,又不便发作。 村口外,站着一位少女,也捧着一只大牛角杯。我望而生畏,欲进又止。小虾米说:“别怕,这回就喝一口,坚持住。”我依言而行,只是把酒含在嘴里。好在少女善解人意,并不强求,笑着让我过去了。小虾米关切地说:“不行的话,吐掉算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寨子,村民们大多分散在别处。几十间破旧、低矮的平房还是当年插队落户的知青留下的。这儿的苗族同胞原先居住在生态环境恶劣、贫瘠而闭塞的大山里,政府为了扶持他们,才将他们迁出来。 不太平整的泥土场地上空罩着用来遮阳挡雨的彩色塑料编织布,西、南两侧是供客人休息的放有若干长凳的简易廊棚。活动就在这场地上进行。 首先是欢迎仪式。 二十来个苗家姑娘、小伙在芦笙的伴奏下,跳着热烈、欢快的民族舞蹈,间或齐刷刷站成一排,双臂高举,中指、食指为V状,大叫“一哇噻!”这时,我们要依样画葫芦地举着叫着作为回应,谁也不许“偷懒”,不然会被罚酒。 接下来是“抢亲”,得看我这个“新郎”的表演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刚才被酒精麻痹的神经细胞激活了,大脑极度兴奋,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劲,我这才明白小虾米的良苦用心。我摩拳擦掌,认真备战,决心为上海人和小虾米争光。 七、八个苗家姑娘成接龙状躲在为首的小伙身后。另一个小伙上前悄悄告诉我,可以抢两个“新娘”。我点点头,便上阵了。仗着酒力,我忽而横冲直闯,忽而上窜下跳,使尽浑身解数,怎奈为首的小伙太狡猾了,任你怎么努力,楞是摆脱不掉他张开的双臂。团友们有节奏地喊着“加油、加油…..”我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心想,硬干不行,须得智取。于是,我采取声东击西的战术,详装向左进攻。左、左、左……逼近墙根之际,我出人意料地快速右突,绕过小伙的十指关,顾不上辨别俊丑高矮肥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两个姑娘。由于用力过猛,我和她们都摔倒在地上。众人鼓掌大笑。 “新娘”们拍拍身上的灰尘,拿出“定情物”――两只系着丝带的小巧精致的香囊挂在我的脖子上,还有两条用作盖头的红绸巾。我没有礼物可送,就给了每人十块钱作为替代。 轮到老沈和老田了。由于生得人高马大且无耐心周旋,他们如同狼入羊群,撞得为首的小伙摔了个仰巴叉,不费吹灰之力就大获全胜。 三个女团友好生了得,别看她们秀气而腼腆,一旦出场,决不在我等须眉之下。只见她们一会儿南,一会儿北,身轻似燕,疾步如飞,来来回回虚虚实实,瞧得我们眼花缭乱。没几个回合,便各自找到了“如意郎君”。不过,她们可不像我们那般怜香惜玉,而是个个咬牙切齿,杏眼圆睁,揪住“新郎”的耳朵转圈圈,狠命锤他的后背,再朝屁股上猛踹一脚。“新郎”们弯腰缩颈,呲牙咧嘴,疼得哇哇大叫。――这不能怪她们冷酷无情,她们是按照小虾米的教诲,惩罚那些游手好闲不顾家的男人的。只因非常投入,仍不免使人想到了别的。 “抢亲”大功告成,自然要庆祝一番。节目依次是:我为两“新娘”蒙上盖头并一起合影;我混在苗族小伙堆里滥竽充数吹芦笙,边吹边模仿他们的舞蹈动作;大家手拉手跳团结舞,然后以臀部互相撞击,跌倒者输;我与两“新娘”喝完交杯酒,被一群姑娘抬起,遮住眼睛,在双颊及下巴上按上口红;一只木槽里放上一大块糯米饭,由我和另一团友用长柄木榔头轮番砸至稀烂,名曰“打粢粑”;两“新娘”抬着盛有粢粑和白糖、芝麻酥调料的竹匾,要我蘸着吃,吃之前脸上又被涂以糯米粉,说是象征吉祥;跳竹竿舞,我不懂而凑热闹被夹脱了鞋子,乖乖在一旁观看“赵爷爷”的表演,万没料到自称腰痛的他竟然比猴子还要灵活…… 压轴戏是赛歌。 主客双方分成两排相对而立。一方唱完每首歌的前四句(后来减为二句),就一齐向对方伸出手臂并高喊“唰!”对方必须立即开唱,而且唱过的歌不得重复,违规者依例罚酒。苗方似有神助,无人指挥,却能每次同时开唱,整齐划一,个个显得训练有素。相形之下,我方算是乌合之众了,真要斗起来,必输无异。好在小虾米早有准备,由她领唱,手心里还攥着张写满歌名的纸条,时不时瞄上一眼。一苗家小伙指出,这是作弊。小虾米笑着和他嘀咕了几句,就不作声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参次起落,五音不全。有的歌,譬如我,根本不会唱,只得再度滥竽充数,学着别人的口型张张合合,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的积极性。 在你来我往的“唰、唰”声中,大家的情绪高涨到了极点。突然,小虾米喊道:“停!”我们愕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小虾米对苗方说:“罚酒、罚酒,你们重复了!”一苗族小伙正欲分辩,小虾米乐呵呵地报出了重复的歌名。小伙哑口无言,捧来一牛角杯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好酒量!”我们赞叹。 暮色将临,“入洞房”免了,虽然团友们为我感到惋惜。我们匆匆参观了村长寒酸而凌乱的家。村长是个壮实的四十来岁的汉子,我们跟他道别时,心地善良的小康塞给他小女儿一张五块纸币。 村口外,苗家姑娘送给每人一只缠着红丝线的煮鸡蛋,我们连连致谢。因为小虾米交代过,苗族同胞生活艰难,鸡蛋一般拿来换钱贴补家用,轻易舍不得吃。我们心里沉甸甸的,纷纷把零钱搁在姑娘放鸡蛋的竹匾上。没走多远,便遇到一群衣衫褴褛、伸手乞讨的孩子,就将鸡蛋悉数给了他们。 回到贵阳,仍旧宿于黄果树大酒店。 ※※※※※※ 南沙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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