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淮剧缘
文/梧桐叶翠
父亲从乡下来,闲谈中他告诉我,等再过一段时候,庄上又要演淮剧了。今年春上农闲时,庄上共做了十几场,演了有个把星期。都是庄上的大户、老板们掏的钱,每场四百块,连我的弟弟也包了一场。我跟父亲说,这次再来打个电话告诉我回去。父亲知道我喜欢淮剧,春上来电话让我回家看,我正好有事耽搁了。
淮剧虽也被列入江苏八大地方剧种,可几乎未能走出江淮大地。到是上海这个包罗各地文化的大都市有个著名的淮剧团,像最让我崇拜的著名淮剧演员筱文艳、马秀英等都是该团演员。而泰州淮剧团的团长陈德林和其夫人黄淑萍都曾在那里担纲。
说起淮剧,我最喜欢听她的唱腔,而特别喜欢悲腔,并不十分喜欢那舞台表演。淮剧的舞台表演没有川剧那种变脸、喷火等绝活,也没有京剧那种武生的打斗功夫,更没有越剧那种华丽的舞台布景。唯独这唱腔是那样的质朴,那样的苍凉,让人回味无穷。淮剧的悲腔是淮剧最大的亮点。也许正是这悲腔,才是替底层民众呼喊冤屈、悲叹不幸。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声音,才使得淮剧在本土有那么多的拥护者。实在话,淮剧表演的著名剧目如《秦香莲》、《赵五娘》、《探寒窑》、《合同记》、《牙痕记》等没有一出不是以悲剧见长。
我与淮剧的缘分当从我儿时说起。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十岁上下,过年跟家人一起到一河之隔(也是一乡之隔)的外婆家拜年。外婆庄上来了公社文艺宣传队演出。听到这消息对于一个农村里没有什么精神食粮的孩子来说,那兴奋劲儿绝不比贾宝玉见到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差。文娱是在学校操场上演的。学校不大,仅一排五六间房子,四周是麦田,没有围墙,长了一圈榆树、柳树、木槿围着操场。群众在操场上挤挤扎扎地围了一大圈,中间留个空地由文娱队演出。我站在板凳上牵着大人的手欢天喜地地看着乒乓骨碌的演出,一点也不觉得累。节目的压轴戏到了,报幕员说:“下面请刚刚从兴化淮剧团学习归来的XXX唱一段淮剧《秦香莲》”——名字现在真的记不得了,当时还记得好长一段时间。顿时操场上掌声雷鸣,喊好声不绝。一位穿着红棉袄、打了胭脂、涂了口红的二十来岁的高个姑娘往前一站,操场上顿时鸦雀无声。二胡响起——长长的悲调,这姑娘手在胸面划着,很投入地带着哭腔唱了起来:
三年来片纸只字不回转……
休怪为妻到京都……
你可知家乡遭荒灾……
五谷杂粮贵如珠……
…………(悲!悲!悲!如我在广播里听到的一样!)
肩背破篮上山坡,挖来草根下锅煮,
一没得水洗,
二也没得盐搓,
掸掸沙土放下了锅……呜……呜……
那姑娘早唱得泪流满面,观看的群众中也不时传来抽泣声。“谢谢大家”,那姑娘深深地向大家鞠了一躬,刚要下场,大家说:“还有呢,还没唱完,再唱一段。”那姑娘哽咽着:“太悲了,加上我喉咙今天不好,以后再唱吧。”再三地鞠躬……
事过三十年,那场景仍列列在目。除了那姑娘的名字再想不起外,那声腔现在仍在我耳边回旋。
这次与淮剧零距离接触,对我幼小心灵的撞击是最大的。从那以后,我喜欢上了淮剧,喜欢上了这以悲调见长的地方戏。等到再大一点,知道了秦香莲的故事,再后来,到八十年代中期,农村里时髦起唱片机,庄上不时会传来淮剧的唱段,我也跟着后面哼上几句。到了我结婚以后,第一件事是买了收录机,大半磁带都是淮剧。中午下班一边烧饭,一边放着马秀英的《牙痕记》,边干活,边跟着收录机后面哼,真是美美地享受着生活。
现在,淮剧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的派头了,过去高高在上的剧团,送戏下乡顶多到乡镇一级剧场演出,就不简单了。现在剧团早就拆散了,有些大牌改了行,有些大牌拉上几个学徒的或者会唱的一些业余演员组建个班子,再加上两条船——一条作为演员宿舍,一条装上演出的道具服装,再有就是搭台子的木棍毛篙雨布,由一人专到各乡各村联系,再把这两条船一开,开到演出地,先搭台,后唱戏。像大蓬车一样的真正地下了乡。不过这样送戏下乡也才真正地找到了淮剧观众。我曾看过这样“大蓬车”的演出,也很有味道,在乡下真的很受群众欢迎。
“王清明遭不幸祸从天降……”现在我一边哼着《合同记》里的唱词,一边打着这心情文字,心里还不时涌起快要到乡下看淮剧“大蓬车”演出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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