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夜宿十字坡
八月初,树叶刚黄两三分,拂面的风有了凉爽的感觉。如此一个清秋,被酷暑困在家里多日的诗人们都有了思游之心,于是恋海如歌带着清风笑烟雨、渐江帆、四川辣子、雪魂到民间山野去采风。
这天在一座很有名的群山里转到了一天,掐了把没见过的花,采了株没见过的草,拣了块没见过的石头,记了首没听过的民歌,吃了顿没尝过的野味,见到了一个没见过的人。
他们先看见到这个人,后见到了一座不寻常的房子,房子很大,大得象一座酒店,后来才知道真的是座酒店,酒店该有的东西这里也有,比如招牌柜台桌椅板凳厨房客房等等;酒店里不该有的东西这里也有,比如杂草蛛网灵位棺材武器弹药等等;酒店里该有的东西这里也没有,比如老板小二厨师客人柔软干净的床单等等;整个酒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只有一个人——老十!
他们见到老十时,他正在一个不寻常的地方做着一件不寻常的事,这件事情后来带给几位诗人一生中最难忘的经历。
他正象根避雷针一样,戳在高高的屋脊上拿着红外线高倍望远镜看着地平线。
秋风不起,老十纹丝不动,象尊挺拔的大理石雕像屹立在房顶上。在他的身旁,一缕青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房顶上青黄的草儿轻轻摇晃在欲坠的夕阳中,这幅独特而有诗意的画面吸引了几位诗人的目光。
他们遥遥看见后大加赞赏,四川辣子眼尖,第一个看见的,指着大叫一声:“啊,哪儿有个人站在房顶上,太好了!能吃口热乎饭,洗个热水澡了。”
恋海如歌手搭凉蓬远眺:“这人想干嘛呢?站得这么高?别是有啥子想不开的吧?”
雪魂摇着脑壳说:“非也非也,此人定是位诗人,在赏秋景赋诗词呢。”
渐江帆说:“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夕阳下,他的忧伤象雾一样从房顶上缓缓升起……”
四川辣子说:“上的是够高的,都爬到房顶上啦。”
雪魂说:“那升起的是忧伤吗?那是炊烟直上。”
恋海如歌摇摇头说:“俗!忒俗!孰不知黄昏的炊烟是最能牵动旅人的忧伤。”
四川辣子嘿嘿笑着说:“我这会子只知道炊烟牵动的是打鼓的饥肠,这人肯定是吃饱了,要不也不会爬得这么高。”
清风笑烟雨把眼镜片插干净后戴上,眯细着眼睛瞅了半天说:“瞧你们啥眼神?!那是人吗?那不是个雕像吗?”
“啊?!那是个雕像?不是大活人啊?”
“你听他的!昨天他非说对着大月亮嚎的是狗!就他那眼神,差一点儿喂狼。”
清风笑烟雨红了脸:“横!我敢打赌!”
雪魂说:“又不是耶酥基督,戳在房顶上干吗?”
“我也没说是耶酥啊。”
“中国有把神戳在房顶上的习惯吗?要是只风信鸡还差不多。”
清风笑烟雨有力地说:“我敢跟你打睹……”
争论很快有了结果,本来清风笑烟雨的话让大家也疑惑起来,他们走近站在房檐下正眯着眼睛看,这个象雕像的人动了一下,随着一声轻微的叹息声,他收起了望远镜,慢慢地从梯子上走下来,面带微笑地来到众人面前,手放在胸前很优雅地微微弯腰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欢迎您们光临十字坡大酒店。”
四川辣子一听是大酒店,高兴地拍手蹦了个高,也顾不得想想十字坡三个字的含义,趟着半人深的杂草背着行囊叮啷咣当地就往酒店里跑,大家也很高兴,看着辣子跑进了酒店的大门,紧跟着她又叮啷咣当地跑出来了,用手拍着胸脯喘着气说:“哎呀!哎呀!好恐怖!”
大家脸上都变了色,不由得往后退两步,离老十远点。老十呵呵地笑起来,和气的眼神里闪着有趣的光,他亲切地问辣子:“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辣子说:“你这是什么大酒店啊?又大又空,梁上结满了蜘蛛网,大堂中间升了堆篝火,阴森森地象个强盗窟。”
老十“哦”了一声说:“这是我们大酒店的特色,我是一个崇尚自然,爱好天然的人,你们看看这里,没有人工的痕迹,没有做作与矫情,这里的生物都按照本来的模样自由地生长,我认为这是与大自然最好的交流,最好的回归方式,可是却不被世人所理解,唉!人生之悲哀也。”
诗人们都用责备的眼神看看辣子,辣子挺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她结结巴巴地给老十道歉。老十表现得很有风度,说:“可能在我的血液里流动的有猎人的成分,我喜欢野营和篝火,这两样东西能使我热血沸腾,现在正是北雁南飞时,待我打点野味在篝火上烧烤,用以待佳宾吧。”
说完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只枪来,在诗人们的惊讶赞慕声中,他抬头望望天空,端起枪对着高空随便瞄准了一下,“砰”地放了一枪,诗人们跟着枪口手搭凉蓬往天空上瞄,只见天上一排大雁忽然乱了队形,一个小黑点急速下坠。老十扛着枪往雁要掉落的方位跑去。
诗人们竖起大拇指赞道:“好枪法!”
清风笑烟雨手痒,跟上去要老十的枪,也想打那么一只大雁下来,老十很痛快地把枪给了他,恋海和辣子等大惊,失色大叫:“使不得!不能给他枪!”
“他找不准东南西北!”
“他分不清上下左右!”
“同志们,卧倒!”随着恋海如歌的一声断喝。几个人迅捷地卧倒在草丛里。清风笑烟雨已扣动了板机,只见子弹往四面八方横飞,正跑去拣落雁的老十大骇,耳听子弹穿空而来,急忙“扑通”一下趴倒在地上,一颗子弹把他头顶上的帽子打飞出老远。幸亏动作快,要不身上非多了个洞眼不可。
这时大家听到枪声停止了,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看到清风笑烟雨把枪倒拿着,睁一眼闭一眼正往枪口里瞄,想来是没有子弹了。雪魂急忙跃起跑过去劈手夺过枪,递给走过来的老十,老十拿着刚拣回来的帽子,指着上边的弹孔夸赞清风笑烟雨说:“真神枪手也!这帽子要是还戴在我头上,可就是打太阳穴穿过去了。老弟好枪法,等会在明亮的月光下让我们对饮几杯。”
他乐呵呵地拣落雁去了,清风笑烟雨看着他的背影翘起了大拇指:“英雄!”
其他几位诗人也纷纷赞他:“优雅而高贵,却又非常的勇敢。此非常人也!”
因为对老十有了这种评价,所以那个古怪的酒店在他们看来也变成可很特别而有趣的地方。
大群的飞蛾在篝火上下飞舞,奇形怪状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老十添了很多劈柴,火苗又旺又高,烤灼的大家脸都红红的发烫,后来大家才知道烧的是劈成碎块的桌子椅子和木床等。老十拿出很多酒和肉脯之类的食物,大家围着篝火盘腿而坐,食物和酒就放在身旁,篝火上有个烤架,串着只洗干净的小羊,这是老十去拣大雁时顺带着从山坡上拣回来招待客人的,他拿着铁叉烤着雁,油脂落到火上必剥响。他一边转动着羊和大雁,一边把烤好的部分用刀削下来递给诗人,诗人们一边攥着酒瓶子一边吃着烤肉,几疑在梦中,同时又很兴奋,好象回归到原始与野性中的感觉。酒至半沉时,因为酒精的作用,主宾已混的很是亲密,说话也随便的很。
大厅在东边隔断了三分之一的地方设成了灵堂,长长的白幔飘动在风里,供桌上摆放着一排灵位,灵位前长生烛明明灭灭地燃着,香炉里乱插着一把香在燃烧。另摆着些果品烧鸡酒杯等供品。诗人们初进来时只觉得老有一股阴森的冷气从那里吹过来似的,但也都礼节性的去上了柱香,鞠了几个躬,果然老十非常高兴。
酒喝得差不多时,灵堂棺材等物在诗人眼里变得神秘而具刺激性,他们问老十都供得是谁呢?
老十叹口气说:“我不是排行老十吗?那里是我的九个结义哥哥,为这个世道所不容,都含恨含冤而去了。”
诗人们一片叹息声,叹着这个说不清的社会,用关注的目光盯着老十。
老十喝了一大口酒,说:“我的九个哥哥都是勇猛的可守三关挡三军的人,在三个月前,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和老五商量着想做件大事,再加上最近大家都有点穷,于是想借点钱花,但想着老百姓挣点钱不容易,就去找政府借,此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政府的钱跟谁都没有关系,也不会有一个人会遭受损失的。好心的大哥为了给政府减少麻烦,决定亲自带几个弟兄上门去银行里取,他们开着坦克车兴高采烈地上了路,可是没有想到这一去变成了永别……”
老十用手掩住眼睛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诗人们一起摇头叹气,说:“自古英雄皆不被世人理解啊,老十你不要太伤心了!现今的政府啊……”
老十用袖子擦擦眼睛,低声谢谢,接着说:“我早已被这个无情的社会打击的遍体鳞伤,风雨苦难已是家常便饭。给你们说说我的另外四个哥哥的悲惨遭遇吧。六哥七哥是个好心肠的人,走路都小心看着道,不忍心踩死一只蚂蚁,他常说妇女儿童是社会的弱势群体,在这个险恶复杂的社会里要多关心保护她们,特别是十七八岁的漂亮女孩子,会有很多危险。有一天他们见到了一个小姑娘,她好象很不快活,他们就去安慰她,哄她开心地笑在阳光春风里,可是她的哥哥却凶巴巴地把她喊回去了。我两个哥哥回到家后直到半夜都睡不安稳,担心她的哥哥打骂她,于是决定上门去给她的家人解释清楚,别让人胡说八道毁了这小姑娘的名声。听说他们怕惊吓了他们,悄悄翻墙进去敲门的,结果却被这些无知的傻瓜门扭送到派出所去了,那帮白痴警察,竟然将他们当做贼给判了刑。你们说想做点好事多难啊。我们兄弟向来是同生共死的,为了不让六哥七哥,我和八哥九哥决定救他们出牢房,呸!那帮无耻的家伙竟然群殴,用防暴队来对付我们,结果只有我一个人杀出重围,可怜我的几位哥哥就这样牺牲了!我想办法找回他们的骨灰,就选这里设灵堂祭奠他们的在天之灵。”
老十说到这里,肩膀轻轻地耸着,暗声抽泣,泪水无声地滑过面颊,他用手抹把脸,说:“算了,不提了,徒增伤心。”
清风笑烟雨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几位诗人都洒了掬眼泪,雪魂沉重地说:“好人不长命啊,难道就没有黑白是非不颠倒的时代吗?”
四川辣子说:“老十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自己也要多保重。”
渐江帆有些上火,挽挽袖子咒骂道:“妈妈的,现在都什么世道!要是让我碰到这事儿……”
恋海如歌正想跟着来一句,忽然听到酒店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很多火把在乱晃,很多人在乱嚷:
“老十,你给我出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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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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