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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空澄蓝一片,几朵白白的云耸拉着脸有气无力的在那里飘着,和撕破了脸的恋人一般遥遥的仇视着。马路上夏天残留的热气朴啦啦地直往刘军的身上扑去,如同巷子里来了嫖客时,那些粉粉往上帖着的皮条脸。 刘军的儿子没有考上大学的时候,刘军曾经暗暗发誓,一定要挣到钱买个房子,搬出这个肮脏的巷子。巷子已经有了年头,原来引为骄傲的蓝色青砖已经斑驳不堪,石头做的街道因为屋檐下一年四季的滴水仿佛受够了主人闷气的老妇人的心,早已经是千创百孔了。 “那你他骂的管什么?”为这事,刘军没有少跑厂里。今天一大早,刘军又跑到了办公室:“查嫖娼的事,你们跑的腿勤,老二媳妇的事。还不是给你们这帮人逼的?”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老二成了厂里改革以来第一个下岗的工人,活该他倒霉,谁让他整夜的跟人斗蛐蛐,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给运输带的辊子夹断了大半个膀子。 刘军当年听到老二下岗的消息是他正在帮沈梅揉脚,厂里的人都说他和沈梅有一腿,不过说归说,总也没有人逮住什么真凭实据的。不过谣言有时候也就那么固执,非要造到你真的认为有什么了不可。刘军的老婆为这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闹过几次,后来听说厂里集资盖房子评分时有道德分的内容,又同样一把鼻子一把眼泪的把几个传话的小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他妈的你看厂里这叫卸磨杀驴吧,”一见屋老二就大着嗓门嚷,一眼看见刘军有点恐慌的手刚从沈梅的脚上拿开。老二装着知趣的样子,退了出去。 许多年后,直到老二在帮自己的媳妇拉皮条时,看见来找乐子的竟然是当年的那个小秘书,他才算彻底地理解了与人通奸被活捉在床的窘迫。 当时刘军不好意思的看了沈梅一眼:“又不知道这家伙会乱讲些什么话了”。说着话脚步就跟了出来。 看着刘军小心翼翼的出了门,沈梅这才从慌乱的心情里透了口气。看着窗外老二和刘军指手画脚的在说着什么。远处,西北风在树叶的枝头骚首弄姿的舞着,厂房前的屋檐上,悬挂了一冬的冰凌反射着太阳七彩的阳光,冰凌快乐的反应是一滴滴的水珠,沈梅擦擦了手上微微渗透的汗水,竟然感觉冰凌确实是在手心融化了一般。融化的感觉陪伴了沈梅一整天,连运输带老鼠磨牙般的吱吱声传入沈梅耳朵里好象也带着音符似的。那边刘军不时长嘘短叹,总想告诉沈梅关于老二下岗的事情,而沈梅却在运输带停顿的空隙,一有空就恶作剧地逗着刘军。 “脚又痛了,快来帮我按摩一下。” “再让人撞见了,我十张嘴也说不清。” “没胆鬼,不是说心底无私天地宽嘛。” 刘军偷看着沈梅的脸,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刘军一时间还真搞不清楚,沈梅到底在想些什么。见刘军在看自己,沈梅忽然心底一慌,心虚的往门外瞄了一眼,想笑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你到底按不按啊?”沈梅干脆关了运输带,电动机噶然而止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刘军听着自己的心嘣的一跳,还以为是下班的时间到了。忙逃也似的准备奔出屋子。 “是我关了运输带,反正一会半会的肉还出不来。”沈梅一把拽住了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的刘军。然后竟自走到椅子上坐下,脱下了鞋子。沈梅的脚很小,握在手里还带着丝丝的热气,刘军感觉鼻子痒痒的,一股好闻的汗味直渗心肺。寒风从门缝里拼了命的钻了进来,带着清狂的味道。阳光透过玻璃窗懒懒得洒在沈梅的脸上,刘军一抬头就看见沈梅的脸正对着自己坏坏的笑着。 他还看见沈梅翼动的鼻孔一张一息的悸动,接着是深如泉水的眼睛,再接着是帖满红霞的脸,最后是纯实而充满诱惑的唇。 刘军吻了她。吓得沈梅唧蛙一声,忙穿了鞋子,推了刘军一把:“你还来真的了?”刘军像做了错事的小孩楞在了那儿。沈梅一按按钮,运输带又原始般的哼哼起来。刘军拿起章子,也顾不上仔细检查,便在肥猪的酮体上啪啪的盖上了合格的红章。 沈梅添了添了嘴唇,意忧未尽似的咽了口吐沫。男人的滋味真好。 沈梅的丈夫在沈阳,这几年都在忙活着调动的事情,那边好不容易说好了放人,这边刘军找了厂长几次,威胁说不接受就不干这检验车间的主任了,这事刚有了点眉目。却给一场改革的运动耽误了下来。 改革是为了优化生产力,更好的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服务。 改革还他妈的是扯淡,老二的脚恨恨的剁在积雪的道路上:“老子进厂二十多年了,凭什么一句话就让老子下岗了。”刘军那边劝他:“去服务公司也不一定比你现在看大门差吧”。 服务公司有什么好?厂里说以后要断奶,这还是社会主义吗?再说了,自从看大门以后我就没有自己掏钱买过香烟。说着话,老二递了一只阿诗玛给刘军。 “你就别起哄了。”刘军动情的拍了拍李正冈的肩膀:“厂里的日子也不好过,现在生猪收不上来,都被个体户出高价私下里给屠宰了,上次你们保卫科出去查访的时候,还不是被打的一头青包回来吗?” “服务公司听说大张去当经理,他小子能给我好果子吃吗?” 大张原来和老二在一个车间,这小子会做人,经常义务做好事,星期天总是帮领导换个煤气,买个米什么的,把厂里几个头头哄得云里雾里的,没过二年,大张就做了半成品车间的副主任,用老二的话说:骑到他头上拉屎来了。 不过大张挨打却不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大张有个坏毛病,喜欢对女人拉拉扯扯,不轻不重的拍拍搡搡。车间里一帮小媳妇的屁股他没有少捏过。那天老二去接上中班的媳妇回家,一进车间见几个女人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团,他媳妇涨红着脸,油腻腻的手拘束不安的扭动着,身体躲闪的像一条黄花蛇。 那边大张伸着手直往老二媳妇身上抓,嘴里还嚷嚷着:我还不信抓不到你。正起劲呢,忽然就感觉鼻血留了一地,老二准备再打,被几个小媳妇软软的手给拉住了。老二感觉挺好,就收了手,拉起媳妇头也没回就回家了。
大张泱泱的捂住鼻子,冲几个看热闹的人吼着:“都他妈的干活去,老二这小子我跟他没完。” "谁在嚷嚷着和我老二兄弟过不啊?" 大张见说话的是王强,脸上讪讪的有点下不了台,一手捂住鼻子,锁紧眉头小声的说:"他老二出手也太狠了吧." " 谁叫你想站王惠的便宜,那是咱妹子知道不?再他妈的敢整老二,老子就把你那点机巴大的事给抖落了." 见大张不吱声了,王强这才吹着口哨一摇一晃地出了车间.自打王惠做了李正冈媳妇后,王强就称她为妹子.王惠对这个找上门的哥到也不象车间里其它人一样,对他敬而远之.经常帮他洗洗工作服什么的. 王强因为把厂里电机和开关上的铜砸下来换酒喝,给判过二年劳动教养.回来后在车间是个刺头,谁见谁头大.到是老二和他能尿到一个壶里.俩人勾肩搭背地经常都是伶仃大醉的.反正车间里肉有的是,随便从机器上放点汽油,火烧个半生不熟也就是一盘好菜.王惠经常带把盐什么的塞给王强,老二一喝多了就直夸自己的老婆够哥们. 王强想想好笑.其实他刚才说大张那点机巴大的事情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不过在牢头,他一个狱友告诉他:当官的总会有点见不得人的隐私.你只要装着抓住他辫子的样子,他指定是你孙子. 大张他妈的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王强赶到老二家推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老二拿着一条沾满鲜血的带子,正朝王惠脸上仍去. 见王强进来了,王惠边把那带子藏在掖下,边招呼着:王哥坐,我给你们做菜去. 打开厨房的窗子,王惠习惯的朝池塘的方向望去,凭借着各家零零星星的灯火,王惠又看见李明熟悉的身影在水边漫无目的的渡着方步.王惠轻轻的低叹了一声,又低头切起菜来.
夜风吹来,星星的倒影在池塘里摇晃着碎了一片。 李明在技改办当秘书的时候就爱在池塘边享受大自然奇妙的和谐,调去电机厂以后,也不知道是怀旧还是对王惠念念不忘,一有空闲或者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总爱在水波中照照自己难以平息的心境,走走曾经牵着王惠的小手走过的温馨。
厂区门口雪白的路灯在初春的夜晚闪着严寒的光芒,卖馄饨,水饺的小贩正在收拾着行当。扫帚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哗哗声就像妇科产房里撕心裂肺的嚎叫。 一串高根鞋敲打地面的叮当声响,打破了李明脑海里回响着的王惠的喊声。李明看见房子的转角处,吴秀秀顶着一头黑暗和模糊渐渐地在眼前清楚起来。灯光先是把她的影子夸张成巨人的模样,随着高根鞋清脆的声音,影子越来越小,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样,另外的一个人就象一盏灯似的。 吴秀秀冲李明点了点头,李明含糊的问了句“上夜班吗?” 吴秀秀恩了一声算是回答,眼睛却朝刚刚过来的地方飞快的瞄了一下。李明没有注意到吴秀秀眼睛里带着一丝慌张,继续朝前走着,刚到转弯的地方,和方厂长碰了个正着。 方厂长冲着李明笑笑了,低声说:“今晚我值夜班,你还没有睡吗?” 李明随口敷衍:“我散散步。‘ “你们这些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啊。’方厂长热情的拍了拍李明的肩膀,他知道现在不会有人看见自己正和一个地主出生的人亲热无比的。 方厂长错了,大张那个时候正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屋子里注视着冷清的马路。其实,大张也不是有意看见方厂长和小资产阶级亲切的交谈,大张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老婆。 大张的老婆叫吴秀秀,二年前他被提拔做车间副主任的时候,在小厂做临时工的老婆被方厂长安排进了厂总机值班室。 值班室里李红涩怪的看了吴秀秀一眼,埋怨她怎么到现在才来。 吴秀秀不好意思的笑笑了,拿起李红正织着的毛衣,推了她一下:是不是耽误你回家亲热了? “去,看你眼睛里还春意荡漾的,是不是刚亲热过呀?”李红抢回毛衣,又悄悄地问:“你们家大张厉害吗?” “哼,看起来生龙活虎的,一回家就是霜打的茄子。”说着话,二个女人嘻嘻哈哈的笑成了一团。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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