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的谛听　

我喜欢一个人去树林中散步。那是一片人工杨树林，生长在泾河两岸自成一体，远远望去如画家在灰黄的背景上抹下的一道黛绿，有一种阅尽沧桑的深沉。当我还没有走进树林时，我发现树们围拢一起窃窃私语，我走近时，它们又悄然散开，友好地向我行注目礼。我想，这是一群树在列队欢迎另一棵树的来访么?
　　在秋天，树林似乎比往日平添了许多神秘的气息。潮湿的草地上，已有一层薄薄的落叶，踏上去吱吱叫唤，像踩着一群鸭子，不由得要人要放轻脚步，猜想那落叶难道一离开树枝飘零地上，便立刻就失去生命了吗?发黄的叶子不停地飘着，有时碰到肩头，我便感到像被一只手拍了一下，这之间隐藏着许多蹊跷，让人一时难以捉摸透。每一片叶子在枝头上时生气勃勃，神气十足，然而当它由绿转黄忽然像踩空了似的，从枝头上跌下来时，我分明感到有一丝死亡的恐惧在半空中一闪，随即便有一声轰响传遍整个树林，之后又是一阵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沉寂。每当落叶划过眼前时，我的心灵深处总是发生一场小小的地震，是谁在冥冥之中掌握着这些树的命运?又是谁，在暗中支配着我来目睹这生与死的一幕？我究竟应该感到以种悲哀还是一丝欣慰?
　　然而，林中依然是一种不可测度的深沉与宁静，在对待生与死的问题上，自然界的万物包括树们，远比人类显得自在而从容。一片树叶死去，并不能使一棵树显得颓唐与失魂，一棵树上所有的叶子都落下，也不能使一棵树在倾刻间丧生。一千年前的人早已不知去向，一千年前的树却还吐着新绿，树的生命远比人的生命长久。置身于树林，我才真正感到什么是永恒，什么是生命的本质。树叶在一片片落下或死去，预示着又一个春天到来时，将会有更多的叶子重新长出。生与死的交替运转构成了世界的基本秘密。
　　生命的荣枯兴衰，竟然被一片树林体现得如此淋漓尽致，还有哪一本书或一部电影，能像一片树林一样，直观、形象地描述出生命的发生、发展和结束的全过程呢？在整个林子面前，我也如一片叶子纤弱得被风随意抛撒，在严酷的自然规律面前显得单薄无力。然而一片叶子只有长在树上，才具有重要的意义，而一棵树也只有与其它树组成整片树林时，才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难怪这片屏障一般的树林，屹立在泾河岸边，与不远处由石头，钢筋和水泥构成的城市遥遥相对，是一个由绿色统治着的树的王国，它的团结与安定远胜过我们人类。在秋天的树林里散步，每一步我都被一种庄严的秩序所震慑，对那落叶的声响有一种深深的敬畏。我知道自己其实是没有走进树林的，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进入树林的核心，无论是散步还是进行哲学思考，人类其实都不能完全领略树林中深藏的意蕴，因为一片树林其实就是一座天然的迷宫，在它面前一切语言都轻飘如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