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22日《江南都市报》第三版用了四分之一的版面报道了题为《3米高砖墙轰然倒下》一人丧生 两生重伤 一文:……记者接到报料赶到现场,见数百人围观,两名重伤者已被120急救车运走。当场身亡的老妇浑身沾满鲜血,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死者亲属在现场哭得死去活来。……事发时,10米之外的邻居胡某听到呼救声后,箭步冲到现场使出浑身力气营救遇难者。别的邻居及110民警也随即赶到现场,众人合力将深埋于乱砖之下的3人挖出,其中六十多岁的老妇胡招招友已气绝身亡,闻讯及时赶到的120争救车将奄奄一息、浑身是血的另两人送往医院抢救。
2000年5月21日 天气晴转多云 星期一 农历二十八。我陪一个从九江来昌的同学逛了一上午的街,直到下午两点多钟还没吃饭,饿得头晕眼花,突然之间有些站不稳,同学见我一副吓人模样也不敢拉我着再逛,她的五脏庙也已经和我一样饿得快到散架。我们拎着一午的战利品打道回府,经过舅舅家的巷子时想拐进去跟外婆说个事儿,同学啊了一声垂下脑袋,我知道她不愿意再多走,考虑到我们俩逛街逛到快脱虚,也不好让人家饿着肚子,想想还是改天再说吧。回到我家后我给她做了我最拿手的南昌炒米粉,当我们端着米粉正准备开动的时候,防盗门好像要被人拆了一样敲得嘣嘣响,我有气无力的走过去开门看看到底是哪个冒失鬼,表哥气喘吁吁站在门口,看见我立马拉我往外跑说外婆出事了。外婆出事了,他的外婆就是我的奶奶,脑子里浮现住在农村的奶奶晕倒在一面围墙下,这是十几年前一个算命先生的预言。爷爷去世时的情景和他算得一模一样。想起80多岁的奶奶,我的心就往下沉,表哥不断催促我“快点快点”。我问了一句奶奶怎么了。“是你外婆!快点,车子在下面等。”我外婆?车子?什么车子?从我家到外婆家步行也仅十来分钟。
车子行驶不到一分钟就拐到刚才我犹豫着没有进去的巷子口,路上已经挤满了人,120急救车、警车和一些小车。我没有任何思想,拼命往里挤,挤过街道,挤进小巷,挤过人群,挤到外婆家的楼前,外婆家的楼前不再拥挤,我站在没有人挤的空地,看到几个亲戚,还有一个扛着摄影机的记者在现场。镜头对着我时我连气也不会喘,没有任何表情,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眼前是千万块断砖头,中间被人挖开,在砖堆里居然躺着外婆瘦小的身躯,白皙的皮肤显得格外耀眼,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如果不是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一大片胸襟的鲜血,我会以为她是睡着了。
外婆死了。我知道她死了。我当时没有任何反应,只知道外婆死了。脑海中的空白就好像几年前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若大的一个地下室为爷爷守棂,看着躺在地上的爷爷不相信他真的死了一样。真的就死了么,这就是死亡吗?我看着软绵绵倒在血泊中的外婆,第一次发现乱砖堆里的外婆竟然是这么的柔弱。我伫在那儿,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解脱了。我不是想指责谁,但是想想外婆这些年像封建社会仆人般的为子孙做牛做马默默无闻劳作而没有得到尊敬的日子,我觉得这也是一种解脱。我蹲了下去,把头埋在两膝之间,无声的流了眼泪。
我害怕我自己,害怕自己超强的预能力。从我上中学时发现自己的梦境竟会在生活中重现时身边的人就感到很惊讶,刚开始的时候总要我说,日子久了就开始觉得可怕。直到我爷爷去世之后,梦境中的景象才不再那么真实的在生活中重现,只是预感还是那么强烈。一个月前的清明节那天晚上之后的这一个多月里每天都做着奇怪的梦,第一天我就跟小姑姑说爷爷在梦里跟我说了三句话,可是我醒了以后就不记得了。姑姑问我什么事,我说不知道,只是说了三句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有个女性亲戚要辞世,这种预感很强烈,只是我不知道会是谁。但我知道一定会有。
当我抬起头时,舅舅也回来了,表弟表妹也回来了,闻讯赶来的妈妈和阿姨抱着外婆悲痛欲绝。我站起来的时候,表弟表妹喊着姐姐抱着我就哭,止住的泪水又泉水般涌出来。旁边坐着老泪纵横的外公喃喃的念着这可怎么办。
这20年,我从来没有给外婆买过任何一样东西,前不久外公70寿辰的时候,外婆的姐姐穿着一件大红绸缎的夹背心来祝寿,鲜红的缎子上印着金黄色的圆福字,那是她出嫁的外孙女送给她的。外喜欢得不得了,跟她说:“我也要我外孙女给我做一件。”那一年特别流行唐装,春节期间的新闻联播里常常可以看到国家领导人穿着唐接待外宾。逛街的时候我便留心那些做唐装的店家,跑去问外婆想要什么样式的。我永远记得当时外婆笑的样子。我正准备走,是站在楼梯口问她的,外婆站在门边扶着门故作神秘:“过段时间再跟你说。”我以为不久可能会是什么日子,也许是外婆的生日什么的,也没有多问就走了。却没有想到竟成了我终生的遗憾。
火化时需要一些衣服连同一起烧掉,我拉过哭得已经说不出话来的妈妈说要买一件那样的大红缎子的衣服给外婆烧去。妈妈哑着嗓子说还是算了,要烧掉了的,再说外婆生前没有见过,烧给她她也不知道的。我的胸口就像被什么狠狠地撞击了一样突然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起来,抱着妈妈粗着嗓子放声的嚎嚎大哭:“妈妈买吧,阿婆知道的,那是她想要的呀妈妈,阿婆就跟我提过这一个要求……妈妈……”
我最终未能如愿。外婆走了,带走的东西里没有任何是我送的,她没有给我送她礼物的机会。我不知道外婆什么时候生日,也没有人跟她过过生日。外婆从县里的乡下来昌后就一直在舅舅家里做家务带孙子孙女,没有收入也没有积蓄,这一年的春节,外婆给了我一个红包,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得到外婆的压岁钱。我把这张包着压岁钱的红纸和剪报贴在当天的日记空白处。
这是三年又128天前的事情。三年后,不幸再次降临到舅舅家,13岁的表弟在赣江游泳溺水身亡,从他下水到被营救上岸,前后不过五分钟就天人永隔。我不禁想问:生命为何如此脆弱?
死者已矣,那么活着的人呢?我那个80多岁住在那个幽静的小村子里奶奶,眼巴巴的盼着我这个长孙女能常常去看看她老人家,我不算是一个顶懂事的孩子,但每一次总不忘带些小礼物,偶尔还托人捎一些夜灯之类的年轻女孩喜爱的小玩意儿给她,开朗豁达的奶奶竟也会孩子气的跟邻里说:“这是我们家丽子送给我的。”
奶奶是幸福的,膝下八个子女一个比一个孝顺,过年过节不用说,每逢周末几个叔伯和姑姑们都会带着一家孙子们去看望她,有时候几十口的四代同堂一起去了,吵得她头都昏了。
年少的我并不懂得亲情的重要性,极少去,十五岁之后一年难得几次,也许两三年才一次。今年去的时候,叔叔伯伯姑姑们围了一屋子,谈笑间片刻的安静,奶奶突然说:“你怎么不来看我,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从来没有听过奶奶对谁说过这三个字,突然间我不敢看她,不敢看她充满渴望的目光,我第一次这么强烈的感觉到像《红楼梦》里贾母似的被儿孙们呵护关爱着的奶奶会这样的想念我。我知道奶奶是心疼我的,也知道她心疼我的原因。谁家的孩子不渴望得到长辈们的怜爱?我也一样,只是我害怕那种怜惜的目光。
从余光里我看到奶奶轻轻唉了口气缓缓的说你水来也可以给我打个电话说说话喽。我心时有东西在蠢蠢欲动,在叔叔伯伯的‘责备’声中,我挂着憨憨的笑迎着奶奶的目光说:“好。”
南昌的公交上常常看到一句公益广告:关爱老人 你也会老
不管你是和我一样20出头的年轻人,还是年长的哥哥姐姐,或是我可以喊一声叔叔阿姨的长辈,我想对你们说请善待你的亲人,珍视你身边的生命。因为也许明天就是永别。 每个人精神上都有几根感情的支柱——对父母的,对信仰的,对理想的,对知友的和对爱情的感情支柱。无论哪一根断了,都是要心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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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钉子站在全世界的屋顶浪迹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