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    殇

在我的感觉中，秋天似乎是一夜间来到的，早晨起来打开门，迎面扑来一片小雨，落到额上便有一种渗透到心底的凉意。独自坐在寂寥的小屋中，信于抓过一本书来翻，竟心绪烦乱看不进去，满脑子的秋风秋雨搅得我尽是惆怅的回忆。秋天的确有一种摄人魂魄的凄丽，我仿佛透过千年时空，看到柳永、李清照们在黄昏雨敲梧桐的落寞中流着清冷的泪，这哀艳的情绪自古而今，淹没了无数个多情善感的人，我的心也像被什么击伤了似的，生出一种对飞逝的时光禁不住绝望的感喟。
于是披衣出门，索性让自己整个儿浸泡在秋天迷蒙的意绪里。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牛毛般轻柔的细丝，看起来若有若无，似断似续，像一位已流干眼泪的佳人无声地哭泣。我漫无目的的走着，竟然鬼使神差地走进河畔上那片树林。平日里这林中常有人来散步、游玩，自然也少不了谈情说爱的一对或两对，因而在我的印象中这里实在是个美妙的去处，一枝一叶都惹人生出无限的遐想，并感到一种喷涌的生机。我踏进树林的时候，有几只鸟响亮地叫了几声，仿佛是同我打招呼，我立时产生了一股柔情，觉得那鸟的叫声极具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  
虽然秋天的雨有—种失魂落魄的意味，然而整个树林却还在浑然不觉中沉思。每一棵树都像一种指令的安排，井然有序地分布在河岸上，绝不像一群人有时候乱嚷嚷地挤成一堆，貌似团结实则各怀心思。初秋的树叶呈现出一种成熟而又凝重的绿，掂在手上你的感觉绝不是轻飘飘的，以为它有思想，有感情，因而才那样惹人怜爱并肃然起敬。这是一片人工杨树林，树不很粗也不很高，然而个个显得端庄且挺有精神，多么有风度有气派的人，在它面前都会自断形秽，觉得这大自然的一切，都不是一眼可看透的，其中有许多东西值得我们仔细玩味。
林中有许多或弯或直的小略，把人的思绪和情趣引领到深处。树枝和草尖上的水珠间或闪出晶莹的光，似乎透露着自然界的某些奥秘。我的鞋和衣角以及头发都有些湿漉漉的，然而心灵却渐渐明朗如秋阳下微微泛红的果实。鸟的啼声愈来愈稠密，仿佛织成一张网把我笼罩住，树林中是它们真正的家园，而我不过是一个入侵者，唐突地闯入它们和谐与安谧的世界。其实，当我把这片树林看作生命的一片乐土时，我便已经在努力成为一棵树了，我的意识被那浓烈的绿覆盖着，天地间再也找不到任何颜色能使它相形见绌。绿色啊!我生命 中不可缺少的元素，当我在苍凉荒芜的人间奔波挣扎，满目都是萧条干枯时，我便会来到这林中汲取精神的养分，让心灵在这充满绿意的世界里沉醉。
整个早晨，我就这样徜徉在河岸边的树林里，远处的涛声不停地把什么带走，然而我却紧紧地守住这绿的精灵，不让它随之消失。雨早巳完全停息了，透过树枝的缝隙，有几丝明亮的光自破裂的云层中落下，就在这时，我便看到不远处，有一片白生生的什么东西，极像裸露的白骨散落在草丛中，让我心头掠过一丝惑惧。一瞬间，我的脑海里闪过常在恐怖片中见到的那种场面，于是想转身逃走，无奈脚像被磁石吸住似的不能挪动，并且隐约感到有一股力量，在促使我上前看个究竟。
终于，一切都清楚了，那一片白晃晃而扎人目光的，原来是数十个刚砍下的树桩。显然，一切都发生在昨夜，偷伐者把砍下的树身连夜运走，只留下一堆凌乱的树枝和肮脏的足迹。望着那四处散落的木屑，还有似乎从树茬上冒出血来的树桩，我眼前一阵发黑，仿佛站在世界的尽头，嘴里能找到的任何语言，此刻都失去分量，只有无言的叹息像一片树叶滑落在地。
起风了，满树林一片喧嚣，而我分明听到有一股巨大的愤怒在枝叶间传递着，仿佛要酝酿一场暴动。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一下子感到这初秋的冰凉透心彻骨。当我走出树林的时候，那片白花花的树桩还在眼前晃动着，恍惚间我感到那不是树桩，而是我被什么吞食后扔到荒野的尸骨，正呜呜咽咽地诉说着人间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