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每一个人心中的圣地。当你少小离家羁留他乡，蓦然回首追忆往事的时候，是什么给你留下刻骨铭心的回味? 是什么让你黑发一夜落满枕边?
我的故乡坐落在黄土高原的腹地，和大多数村子一样，她平凡得几乎找不出什么特点，却和我最初的人生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故乡总是如淡淡的水墨画，在我的眼前生动起来，令我一往情深，无限挂牵。
对故乡的依恋之情使我常常悉心品味故园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深究它们与我的精神和情感之间的联系。每当我走在乡间小路上时，常常情不自禁地想起故乡那些纵横交织的小路来，那些印满脚印和爬满虫子的小路，曾给童年的我带来多少喜悦和忧伤。从小走熟了故乡的小道，闭着眼也能顺路摸回家，对路的熟悉犹如熟悉自己的手掌。当你从远方归来，村路就像亲人温暖的手臂迎接着你，路边的树无声胜有声地问候着你，只因为踏在了故乡的小路上，疲惫的双脚似乎也减轻了疼痛。在外闯荡的人回乡是一件具有朝圣意味的事情，当你满脸风尘、心情激动地踏上故乡的小路，是什么使你喉咙堵塞、双目湿润? 是什么总是在你的眼前晃动，而你却一时不能看清她熟悉的面容?
在他乡异地于夜深人静之时回忆人生之初的那些时光，故乡总是像亲人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使我难以割舍。然而一旦回到故乡却又常常发现物是人非，一切都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当我数次漫步在儿时嬉戏过的村头路边、房前屋后时，风从田野里徐徐吹来，阳光从头顶弥漫下来，庄稼的枝叶窃窃私语，远处传来一阵牲口的叫声，接着一切又复归于平静，使人仿佛沉浸在一片酣梦中。
泾河─这条在《诗经》中就被歌吟的古老的河，把故乡所在的形似杨树叶的县域沿主脉切成了两半，我的家乡所在的那个自然村就坐落在泾河北岸四、五里远的塬边上。村子不大，方圆也不过二三里，住着30来户人家。打记事起，我就感受到贫困的阴影一直压在故乡人头上，无论是村史、家族史还是人们的心灵史，都是一部与贫穷苦难抗争的血泪史。如果压指头算起来，我发现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有过巨大的不幸，而不幸的根源又都会归结到贫困这一梦魇般的原因上。民国18年那一场席卷北中国的饥荒，在上了年岁的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50年代末60年代初的那一场天灾人祸，更是加重了人们对饥饿的恐怖。在我同故乡人一样艰难地挣扎在贫困线上，并且经过70年代中期那个粮食短缺时期，直到80年代初到省城上学之前，我觉得自己就一直没有摆脱过饥饿的威胁。也许是亲人们语重心长的教诲，在我幼小的心灵中产生了震撼，或许是亲历了那些苦难的日子，使我不敢轻视食物深厚的威力，小时候吃馍馍时总是用双手捧着，如同虔诚地捧着一个圣物，即使掉一个馍渣渣也要捡起来吹一吹吃掉。故乡的人永远不会忘记1960年秋天那个黑色的日子，村上六七个10来岁的孩子，不堪饥饿的威逼而到已收过玉米的地里，去寻觅遗留物，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会遭遇同样处在饥饿中的狼群，结果一个孩子被野兽活活咬死，另有三个被咬伤，幸存者在这场生与死的较量中留下了同饥饿一样难以抚平的创伤。在这场灾难过去三年之后的1963年，母亲于窘迫之中生下了我。
在这里，我想特别提一下苜蓿。这是在辽阔的北方原野到处都可以见到的一种极普通的植物，平常是用来作家畜饲料的，然而在饥荒年代，它却是庄稼人的救命粮，许多人都是吃着苜蓿菜疙瘩、喝着苜蓿菜糊糊度过饥荒的。苜蓿耐干旱，不择地，绿叶紫花，随便在哪里都能长得繁茂旺盛，从春到秋都可以采食，虽然味道清香可口，但是过多食用会损伤肠胃。记得小时候，每到春天草木发芽时，我们常常成群接队地到山洼里剜苜蓿芽，回来掺进面里烙成饼子，就算是一天或数天的干粮。如今这苜蓿菜是城里人餐桌上的鲜物，那时候却是一家人生命的维系。每当我从故乡的苜蓿地边走过时，便不禁想起在最难熬的时候，饥饿的故乡人晚上为了从看管很严的地里偷一篮苜蓿，常有人不幸失足落下悬崖，轻者留下终生的残疾，重者当场陨命。茂盛的使人感到温暖的苜蓿，竟然与殷红的血联系在一起，我不知道该为它歌唱还是为它悲哀?
那个被狼咬死了的孩子，母亲曾做过我的奶娘，我亲眼目睹了这一家人在70年代遭受的凄凉景象，没有谁能像他们的小儿子明明那样牵动着一家人乃至全村人的悲喜哀乐。大概在明明六七岁正遭年馑的时候，他们家实在穷得过不下去，便把他送到三四十里外的南塬一个无子嗣的人家求生，换回5斗麦子。 小明明到南塬上后，据说那一家人待他不怎么好，有一年冬天，他的生父去探望他，亲父子相遇在寒风呼啸、遍野凄凉的村头，可怜的孩子正背着粪筐瑟缩着身子在雪地上拾粪，爷俩禁不住抱头痛哭。后来几经周折，这个卖给人家的孩子又被遭受着物质和精神双重煎熬的父母赎了回来，但是不久他又遭遇了人生之初的第二次灾难。
在物资匮乏、粮食紧缺的年代，肥料也十分稀少昂贵，  为了搜寻肥料，那时候人们常常在农闲时期提着篮子，到山洼里去拾羊粪豆，我小时候也拾过，拾回的羊粪豆交到生产队里，一斤挣三分钱。记得明明他哥，我的童年、少年时的好伙伴广明为了3块钱的学费，要和他年迈且是小脚的母亲爬山滚洼地拾一个冬天。粮食是人类的食物，肥料是庄稼的食物，深深懂得这个朴素的道理的乡亲们，出门遇上一堆牛粪，会摘下草帽用帽壳儿把牛粪端回来；外出若需小便，常常也会舍不得浪费一泡尿，而硬憋在肚子里装回来，撒在自家的地里或粪堆上。明明就是为了拾羊粪豆才出事的。那是一个冰雪初融的春天，一群孩子下沟去拾羊粪豆，也许是雪刚消过地上有点儿滑的缘故，明明在路过一个雨水冲刷而成，约有七、八丈深的暗洞时，失足掉了进去，十来岁的孩子被跌了个血肉模糊、昏迷不醒。后来花了不少钱，孩子的命总算保住了，却留下了终生的残疾......
1981年秋天一个烟雨蒙蒙的日子，我告别故乡去省城上学，当我渐渐走出故乡的视野，最后一次转身回望那些水墨画般的屋舍时，我的眼里一下子噙满了泪水。这就是生我养我的故乡啊，这就是榨干了祖先的血汗，给我留下18年的欢乐和痛苦的记忆，让我又爱又恨的故土啊!我就这样匆忙地离开你吗?那一刻，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让我感到欢欣又觉出一丝苦涩。为了跳出农门，永远离开这贫穷落后、偏僻闭塞的地方，我曾寒窗苦读十数载，在屈辱和怨恨中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啊! 如今，当我真的要告别故乡去远方时，却又是那样地留恋这片土地，并且为自己曾有过的龌龊的想法而羞愧。我的血肉相连的亲人啊，我的纯朴善良的乡亲啊，没有谁能比你们给我更多的教诲、启迪和期望了。
虽然故乡给了我那么多苦难的记忆，让我的童年、少年奔波在饥寒交迫中，但是我仍然铭记那些欢乐美好的时刻，怀念那些同泥土一样朴素平凡的故事。许多年后，当我在回味中重返童年、少年那些如烟如梦的时光时，我总是为那些宝石般闪烁的情节或细节而沉醉。在一个农家孩子斑斓的印象中，乡村的每一个季节都是富有诗意、韵味深长的。
春天，我常常跟母亲去锄地，在像学生写下的作业一样整齐划一的田垄上，母亲挥锄间苗、锄草、松土，那种专注和细致就像侍弄自己的孩子，目光里充满了疼爱和期待。母亲弯腰锄着，不时抬起头擦一把汗，同时下意识地朝村庄的方向瞥一眼，之后又弯下腰去，像接受一个命运似的继续挥动着锄，一千遍一万遍地重复着那个单调然而意味深长的动作；我在旁边拔猪草，用一颗稚嫩的心感受生活的艰辛和沉重，在阳光、风雨和汗水的洗礼中一天天地长大。
盛夏是一个繁忙而又令人心醉的时节，当玉米、高粱像一片片翡翠装点田野的时候，麦子却如黄金般的铺满了村庄的四周。收麦是一个多么辉煌的景象，大人们在前面挥汗如雨地割着，锋利的镰刀刃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无比的喜悦；我们小孩子们在后边鸡啄米似的拾着遗漏的麦穗，每一颗麦穗在我们眼里都仿佛是一粒金豆。钢蓝色的天空辽阔而深邃，棉花垛一般的白云纯洁得令人没有一丝杂念，火辣辣的阳光如瀑布一样地泻下来，蝉在树枝上拼命地叫着，远远近近的麦地里到处都是龙口夺食的人群，这一切构成了乡村盛夏时节一曲宏大的交响乐。在夏秋之间会出现一个短暂的间歇，新麦在温暖的粮仓里甜蜜地睡着，玉米、高粱在雨季里疯长着，这时候乡镇上的物资交流会便开始了，生活的重心从田野里挪到了集市。四处而来的客商用花花绿绿的商品把街道两旁装点起来，广场边上的舞台上演着古装戏，能踩脚的地方都挤满了人，树荫下局促不安地站着刚定亲的青年男女，长年不出门的老奶奶，也被家人搀扶着来到街上，东瞅瞅西瞧瞧，连声感叹这世界变得真是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