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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滋味 我一直以为，一个人不可能真正有轻松快乐的一生，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架运转不停的高级而复杂的机器，除了要为保障机器的正常工作如衣食住行付出很大的努力之外，还要履行如养老扶小等一大堆家庭与社会的责任和义务。就算你一生顺顺当当，无灾无难，但年复一年把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认真打发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很难在每一个时刻对每一件事都保持平和欢乐的心境。你毕竟不是弥勒佛，肚里能容下所有忧愁烦恼，脸上又能保持永远不变的笑意。你是人，便有生有死，有七情六欲，有人性的一切优点和弱 点，你又怎么会没有痛苦呢?痛苦是与生俱来的呀! 痛苦人人都有，不过是各人感受轻重不同罢了。如果世界真是上帝创造的，那么上帝也会有痛苦，因为他创造的世界，并不完全按照他的意志运转。一个人一生中究竟会承受多 少痛苦?没有人能说得清。但我是越来越触摸到痛苦是什么形态的了。尤其是人到中年，痛苦如砂轮时常打磨着我的心，我怀疑那句“人到中年万事休”的古老格言，只是并未认真生活过的轻薄小儿信口胡诌，在我看来，人生的痛苦才刚刚开始，万事岂能休矣? 痛苦不属于童年，或者说孩子的心还不能深刻地体验人生的痛苦。 “对生活诗情画意的理解，是童年给我们最伟大的馈赠”，前苏联作家巴乌斯托夫斯基这样精辟地说过。即便你在童年遭受了巨大的不幸，那也不会成为你人生的包袱， 你处于上升时期的生命，如火山不可抑制地喷发,冲淡了痛苦的浓度。因而一个人任何时候，都没有像孩提时那样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孩子的身体是脆弱的，但孩子的心灵却是无比坚强。你见过一个孩子痛不欲生，绝望得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那却是成年人丧失信念时的看家本领。由此看来，成人在精神上比孩子更显得脆弱。我如今就常常感到自己软弱如一根煮熟的面条，不像少年时那样听到一声呐喊，就会不顾命地迎着危险奔跑，难道胆子竟随着年岁的增长反而变小了？ 青春与其说是浪漫快乐的，不如说是忧伤焦躁的。孩子时不会考虑的一大堆问题，诸如恋爱，婚姻、就业、住房等等，都一古脑儿地向你压过来，你开始感到喘不过气了。在你初涉世事，既把握不了生活，又把握不住自己的时候，你感到自己如一叶孤舟在茫茫大海中飘摇，遇到的挫折和不幸远比成功与欢乐要多。你开始品尝到那个叫着痛苦的东西的滋味。虽然你也时常大喊大叫，苦闷烦恼，但你毕竟血气方刚，夜里失眠时对人生充满了厌倦，早上醒来打声口哨觉得阳光真好!你受了一些痛苦，但也获得了许多快乐，两者相抵，痛苦还会在你心中存留多少? 一迈入中年，感觉马上就不同了。你不再像小青年那样容易冲动，在感情上大起大落，或者走极端和认死理，你开始变得心平气和，变得宠辱不惊，也难免会变得圆滑世故。 让小青年烦恼忧愁的那些事，已不能左右你了，只有那些深刻的痛苦才会如利刃划破你的心灵。你不仅会为那些世俗与琐碎的生活事务而痛苦，而且也会为诸如“我是谁?”、 “人为什要活着?”这类困扰心灵的问题而痛苦。你感到自己，在一天天变得渺小、脆弱和不堪疲倦，年轻时的豪情壮志不知遗落在何处? 在现实板着冷冰冰的面孔逼上来时，我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过的孤立无援，进退维艰。似乎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被我预约下了，每一时刻它都会不期而至。恰巧这一阶段属于人生的转折时期，旧的矛盾还未解决，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我正是在这个时候不堪忍受生命之累的，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对于我都是那样凝重，我如身背十字架总没有轻松的时候。痛苦是我感受到的生命最基本的滋味。 但是，当我闭上眼睛，设想自己一生永远快乐无比，幸福美满，没有一丝儿忧愁烦恼，只管尽情享受人生所有能享受到的美妙之处时，我只是经历了一瞬间的陶醉，便立刻又感到腻烦了。我以为那种廉价的欢乐，并没有包含多少生命的实质。如果要在欢乐与痛苦之间做出选择，我宁可选择后者。的确，痛苦是生命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之一，我从痛苦中得到的远比从欢乐中得到的要多。生命的本质就是痛苦，人生不过是一个连续超越痛苦的过程。每一次痛苦的尽头都有一片美丽的风景，谁能迈过痛苦，谁就会饱览人生最壮观的景象。 但愿我不会被人生的重负所压倒！当我仔细品味了生命的基本滋味之后，我这样对自己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