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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刚开始是水，来自地底的温暖方位
从沉睡中醒来，涌出地面，汩汩有声
太行山的石头，一层一层地湿润
水越长越高，路越来越长
水的额头，水的腰肢，水的眼睛
水的流动使她体会到温情
太阳最终说话，你就叫滏阳河吧
滏阳河是母亲的第一个名字
也是最后的名字，世界有许多动听的名词
没有一个像这个词汇动听
二、
母亲每天不停地走路，水路漫长
路途使她成为母亲，洒目两岸
遍地都是她的子孙
太阳是河道里的金子，月亮是银子
金子和银子在夜晚碰撞
滏阳河，我成为你最小的儿子
你说我一出生就有黑丁丁的眼睛
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世界
我看到了冀南的棉花，拥挤的麦穗
史前的草棚、陶器，还有家猪和家兔
看到康德、黑格尔、尼采，这些守卫生命之源的家伙
没有看到马克思，他是一个可爱的小弟弟
顺口说了一个宣言，就去地球外读书去了
我沿河而下，跟着母亲，看着太阳逐渐消逝
精力在夜晚悄悄生长，我把精力流到麦田
和农人一起经营庄稼，肉体和麦穗一起生长
我成为青年，让母亲在河湾休憩
我去接通大地的血脉，沿着植物的脉络生长
看到阳光，也看到丑恶，看到忘恩负义的人类
三、
母亲曾经是一个少女，她生长在邯郸老城
过了学步桥，就是姥姥家，她用脚步踏醒早晨
丛台仅仅是个小房子，没有青草，要走很远
去西边的岗地割草，收回冬天的温暖
她爱读书，方块字具有永久的魅力
为了读书，绝食三天，终于使她的母亲妥协同意
母亲成了小城里的第一批识字的女人
母亲的记忆力很好，凡是她读过的书
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她不相信天才
相信勤奋帮助人去成功一切
她在书籍里快乐地游泳，从邯郸游到北平
身处贫困，母亲坦然，勤劳地抵抗贫穷的盾牌
母亲同双手，做出能做的一切的活计
剪纸，缝纫，画画，木工，泥瓦匠，理发师
生活使母亲成为万能的人，男人做的，她都能做
最困难的日子，歌声也在她的身边氤氲
她不是哲学家，却能感知未来
她用信心挽救一切，挽救了割腕自杀的父亲
她不许她的儿子们言而无信，不允许随意
任何的言行，都要流淌在有益的河道
四、
母亲没有信仰，母亲的信仰就是雨水
母亲没有季节，母亲的季节就是夏季
雨水在夏季丰沛，母亲的裙子湿了，心却甜着
雨水滋润了土壤，母亲的血液闪动着白色的光亮
并不需要激情，母亲就获得了幸福
看着遍地儿孙，因为吃饱而精壮
母亲的脸膛时常红润，歌声也悠远了
四哥去帮助体衰的老汉
五哥去帮助缺乏劳力的家庭，帮助他们种植和收获
麦穗就是花朵，玉米就是人参果，它们也是母亲的儿子
消瘦一个，母亲也会彻夜难眠
庄稼灌浆的时节，大地缺水了
母亲依然割破了血管，鲜血四溢
成了母亲的白色的乳汁，浇灌着禾苗
漫山遍野的子子孙孙
五、
滏阳河两岸，有无数的村庄
村庄里有许多个有梦的少女
在生活里她们成为农妇或者奶奶
牵挂留给后代的子孙
母亲的名字叫滏阳河，她只生育了六个儿子
她渴望儿子们健壮地成长，仅仅是愿望
大儿子在霍乱中发烧而死
二儿子死亡在一场饥荒
三儿子最健壮，参加了军队，是一个炮手
参加了反击日寇的战争，他的炮弹无坚不催
他自己也躺在炮弹之下，鲜血淋漓
母亲没有流泪，掩埋了儿子的温热的身体
把四哥、五哥送到了战场
五哥落脚到一个岛屿，牵挂着母亲，日益衰老
无奈的母亲，身边只有两个儿子
河水流淌，她在流动中呼唤着儿子
大牛，二牛，三牛，四牛，五牛，六牛
我是母亲身边最小的牛娃，也到中年
守护着衰老的母亲，保存着母亲的那些梦想
六、
母亲的六个儿子，挽着母亲的六个希望
三个希望已经消失在远方的夜空
一个希望在海岛荧荧烁烁
身边只有两个希望，四哥是军官
离母亲最近的是我，一直依偎在母亲身边
一岁的时候曾经抓红，母亲扔掉了枪炮、镰刀以及榔头
土炕上放着三支笔，毛笔钢笔和铅笔
我左手抓着毛笔，右手抓着钢笔和铅笔
舒展了母亲的担忧的内心
我抓着笔， 一次次跟着妈妈远游
到大海，和远古的人们畅谈生命，时间和意义
躺在海面遥望星空，观察那些外星的生灵
神仙们在我身边纷纷其舞，优美的舞姿包含着决绝
我在海边上宽阔起来，母亲却在消失，身材开始小了
我不敢休憩，看着母亲，向我招手的母亲
溯流而上，母亲回到她的出生地
黑龙洞旁的黑龙泉，来自太行山的一口清泉
母亲，难道您的名字就是回归？
七、
我是母亲的第六个儿子
我依着母亲做了作家，一个守护心灵的傻子
半生之中，我做了许多傻事，母亲总是对我宽容
我写了好多不错的散文，没有写给母亲的
我吟诵许多洪亮的诗歌，没有一首献给母亲
我的散文被学生朗诵，母亲激动的老泪纵横
我的诗集自费出版，母亲捧着读到夜深
母亲老了，我正健壮，我用树阴守护着母亲
母亲不老，常因诗歌与我争论，脸红而赤地像个文友
我因为母亲而更加宽阔，思维常常在生命之源
那些难解的哲学迷宫，也变的简单明了，清晰可见
我航行在深海，母亲变的遥远
夜晚月亮照在船头，我和母亲没有距离
我的乳名挂在船头，楠子，楠子，是母亲挂上的
母亲，谁能让泉水再次喷涌
谁能让绿色再次覆盖那些干涸的土壤
上帝失败了，谁能拯救人类，难道是人类自己吗
我呼唤着母亲，母亲回应着，在遥远的山边
传来一阵阵寂静的声音，母亲没有流泪
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