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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就那么想娘。 其实,我和娘感情并不好。 小时候,娘常常打我,虽然长大后我也曾无数次想过,也许娘打过我后,会在我睡着了流着泪抚摩被她打过的地方,但无论想了多少次,我还是不能让这个理论成立。这些年来,在我心里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娘爱打人,尤其爱打我。 大约是9岁的时候吧,我就给娘下了一个定论:在我们村里,有三个爱打人的娘,一个是村东头的菲菲娘,一个是村西头的丽丽娘,一个就是你。那时候,我曾经为自己9岁就能有如此精辟的"见解"而沾沾自喜,却不知这句话对娘的伤害却是一生的,一致18年后,娘和我在一起时还是经常说着"我那时候打你是没办法,家里穷......"。 13岁那年,家里的日子忽然间就好了起来。考上研究生的叔叔分配到省厅,考上大学的哥哥分配到乡政府,而爸爸也因为爷爷曾经成功做过20多年村支书的家庭背景,被选为村支部书记,而我们姐弟几人也先后长大了。 从那以后,娘就再也不打我了,不仅不打,还变着法的逗我们玩,给我们买各种新式样的好衣服。可是,我却从心里难以接受娘的变化,总是拿过去那无数次落下来的巴掌对比她手里的漂亮衣服和好吃的食物。 大概是14岁的时候吧,青春期的躁动让我特别叛逆。而此时,娘也迎来了她的更年期。那几年,我疯狂的和娘作对,明明心里喜欢的事,只要她说一句好,我就马上改变主意不喜欢了,她不喜欢什么我干什么。 那时候,我惩罚娘的办法就是不吃饭。只要有一点点不高兴,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无论娘怎么哄,就是不出来。她说的多了,我干脆锁上房门,让她进不来。整个夏天,娘经常做好我爱吃的鸡蛋糕,一直端着站在我房门口,趁我去洗手间开门的时候,迅速的给我放到房间来。那时候,我从来不去想娘到底在门外站了多久,才等到我开门,更没想过娘劳累了一天有多累,只是感觉到一丝惩罚的快感。 那几年,爸爸在外边有了别的女人,对娘苛刻的无法形容,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而当时,我扮演的却是一个侩子手的角色。因了爸爸的宠爱,我经常和娘对着干,并借故挑起爸爸和娘的战争。而爸爸那几年,因了那个女人,也时时在找娘的毛病。娘,就在这样的日子里,痛苦的煎熬着生活...... 那时候,我对娘没有一点同情,在我眼里,娘永远都是一个"恶人"的形象。 忘记了哪一年的除夕夜,也忘记了什么原因娘又让我暴跳如雷,只记得在娘百般哄说我依然没有笑颜后,娘竟然一边跪下起一边抱住了我,娘说的话是"妈求你了"。而在这之前,我说的话是"等爸回家,我就说你又欺负我了。" 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当时的娘是多么地无奈和辛酸啊。当自己的丈夫背叛了自己时,自己的女儿也在一点点制造她被抛弃的理由。 在我以后的岁月里,娘那一跪始终如一根钢针,刺痛着我的心,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感觉到巨痛...... 第一感觉到娘的柔软,是在15岁那年的夏天。那天,放学回家后,娘正躺在我的床上,我一看就生气,刚想训斥娘弄脏了我的被褥,娘却哭着开口了。到现在,我都能记清娘说的那些话:棉衣都在柜子里,存折在外屋的包里,你俩弟弟还小不懂事,你得照顾他们,你爸爸最疼你,别让他打弟弟......低头看娘,泪水已经湿了枕头。 那次以后我知道,如果我晚回家10分钟,娘就把准备好的药吃下去了。 也是从那次后,我开始担心娘,梦里总是她离开了我。醒来,常常是哭着的。再在外边玩的时候,我开始不安心,总是想着娘怎么样了,总是早早的就回家,回家第一件事就找娘,总怕娘忽然就不在了。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是对娘发自内心的依恋,是骨肉相连的母女之情,只是觉得娘不能离开我们。 上了高中后,我开始住校。那段时间,也是爸的婚外恋最为疯狂的日子。原来我在家,对我极度偏爱的爸爸,因为怕我生气,很少在我面前和娘吵架。上高中后,家里没有了我的约束,爸爸更过分了,除了动手之外,他经过利用他的聪明折磨老实而又固执的娘。那几年,娘的处境也成了我最关心的问题,并且一直延续到现在。 高二那年,半夜我忽然梦到娘走在风雪中,走几步摔一下。醒后,我再也睡不着,天亮后,我正准备请假回家看娘,姨家的表姐打来电话,告诉我娘在她家。急急赶过去,娘正一脸憔悴的坐在屋里,虽然她在极力掩饰,我还是看到了她满脸的绝望。很久很久以后,娘才告诉我,那天,她是下午冒雪从家里出来的,一直在雪里走,一直走,走到法庭门口,想和爸离婚,最后又决定到姨家来换换心情。 上大学后,我忽然就变的懂事起来,懂事到从生活费省出钱给娘买各种各样的衣服,懂事到每次回家都陪娘聊天到深夜,懂事到悄悄给爸爸写信、给他外边的女人聊天,为娘争取她该有的权利和待遇。 23岁那年,爱情夭折后,我在娘怀里放声痛哭,在娘搂紧我的那一刻,我感觉到有娘真好。那段时间,对我犹如炼狱,刚刚平复了分手之痛,又是他的道歉求饶,一边是对他依然的深爱,一边是无法原谅的尊严,我在伤痛与抉择里痛苦徘徊。而娘,则成了我的跟班,我走到哪里,她跟到哪里,就怕我有意外和闪失。其实我自己明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坚强的活着。娘也知道,只是她依然放心不下。 那天,我又一次把自己关进屋子里,不想吃饭,也不想说话。门外,娘隔一会儿敲一次门;门内,我掩被而泣。我不想让娘看见我的泪水,可是又抑制不住,就一直装睡不出声。许久,我感觉到窗户拉开了,娘费力地踩着小凳子,通过窗户来到我的床前--她轻轻的拉开我的被,探探我的鼻息,擦擦我脸上的泪痕...... 在娘叹息着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决定坚强起来,为娘50岁时因了她不争气的女儿钻过一次窗户。 24岁那年,已经成为当地"名记"的我,第一次为娘和爸发生了冲突,冲突到我以死相挟。那是一场不堪回首的泪水之战,为了那次战争,我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再也不是爸掌心里的唐棣之花,我用爸迅速的苍老和强压的克制换来了娘的新生。 事后,我常常想,如果爸是皇帝,我一定就是那为了母亲的后位而被父亲斩首的公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娘开始柔弱无助起来,什么事都找我先商量,大到弟弟们的前程婚事,小到买件衣服串个门儿。特别是弟媳进门后,我更是成了娘的保护神,我总怕娘被弟媳欺负,坚持每周坐2个小时的车回家,虽然事实证明弟媳是贤淑之女,我还是对娘放心不下。 20岁以前,我是娘的克星,因了我她的出现她的生活更加愁苦无望;20岁之后,我则成了娘的福星,因了我的存在她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上班后,娘的穿着打扮就成了小城最时尚的,我走到哪里,都会为娘买上几件她喜欢的物件,大到金银首饰,小到针线袜子。去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快,还没来得及准备冬天的衣服,雪就来了。我跑到商场,一次为娘买了三双商场里最好的棉鞋,各种款式,各种面料,让娘替换着穿。娘拿着棉鞋一边批评我买的多,一边幸福的揉着眼睛。而我心里想的则是,比起小时候娘电灯熬夜为我赶制一双棉鞋,这又算什么呢? 2007年9月,因为厌倦了记者的工作,我一人跑到了北京。一个月后,国庆回家,我发现娘明显的消瘦了,原来在我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娘天天流泪,就连2岁的小侄子都会说"奶奶出汗了"--娘脸上的泪水,小侄子当成了汗水。 写这篇文章时,我正坐在某家公司的办公室里,3年记者工作的历练,让我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很快赢得了领导的认可。盘点日子,我发现无论是初来乍到的彷徨,还是此时的春风得意,我从来都没有一刻忘记过娘。经过了曾经的叛逆之后,想娘已经成为我的习惯。 只是,我永远都无法找到答案,我该如何去弥补我曾经对娘造成的伤害......
[本帖已被尘世佛灯于2007年10月17日11时11分23秒修改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