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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三天以后,我才找到引起这场大爆炸的原因,起因于一件自杀事件,我的一个写诗的朋友跳楼自杀了。他的自杀并不是象海子那么充满诗性的闪光,他是来自于物质生活的尴尬,结婚,离婚,再结婚,人际关系紧张极度紧张,被欺骗......这些诗歌以外的事情把他压垮了,他只能借酒来淡化这些不得不面对的事情。说到写诗歌,他真的已经将近十三年不写了,在这个方面,我觉得诗歌是拯救人的,并不会给他提供一个自杀的机缘。他在自杀前天晚上,还在和我一起喝酒,"道光二十年",一种号称只给文人喝的酒 他在愤怒地骂高墙,也在骂世界,我觉得至少一部分是骂我的。我按照这个社会一般生存游戏法则,活的如鱼得水,而他不行,总是受到我对于他的奚落,我知道他很崇高,不可以用理解一般人的法则理解他,他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我已经感到和他沟通很难了,也许我堕落到了一个无法令他容忍的高度;其实任何人之间产生真正的沟通都是很难的。我和他真的沟通很难,他很难听懂我说的那些人情世故,给他说话,就是说给一面墙壁。那天晚上,我发现他喝酒时候不停地看着外面的街道,光秃秃的街道,干瘪的街道,暗灰色的路面,哦,又不是万里大草原,有什么可欣赏的!可是,在第三天他跳楼而降的时候,虽然我没有在现场(我出差在山东),一个在场的朋友说,他真的是头部先落地的。在他的生命的最后一颗,他实践了一次伟大的行为艺术,即是他"深情地亲吻了大地,在心里抖动着的爱人",这两句诗是谁做的呢,好象是听他在一次醉酒后朗诵过的。
一个人,一个很平凡人,本来可以活到生命的极限的,可是自杀的诗人放弃了自然的极限,选择了人为的提前抵达到这个极限。他跳楼了,另一个写诗歌的朋友在第一时间用手机里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当时正走在济南的大街上,正和一个书商讨价还价,听到这个消息,商业活动立即终止!大脑失去了理智,产生了一种幻觉,因为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内部的一些零件产生爆炸。在爆炸的火烟里,我失去了我自己,我的一部分变成了"克楠王",另一部分变成了"楠王克",还有说不说名字的我,我变成了粉末,不再是完整的整体。这样的大爆炸,在我出生之前就有过,不过我那个时候还在游离,还以染色体的方式存 在爆炸声中,我的一部分飞到了少年,一部分飞到了老年,另一部分则飞到了宇宙之外,飞到我可能停留过的地方。飞到了少年的这部分,径直飞到了河坡老街老巷子里,洒满了阳光的巷子,曾经和小伙伴推着铁环奔跑的巷子,在雨水中能把小姑娘的口袋塞满枣子的巷子,看着一线天空,燕子黑色的闪电般一闪而过的巷子,那个邻居女孩飞单车就是让我追不上的巷子.......我为什么会飞到巷子里,我一点也不知道,肯定是被冲击波冲击到这里的,我已经控制自己尽量不要爆炸,但是我无法控制冲击波的欲望。 我的一部分还飞到雨水里,不知道是南方还是北方,雨就是这样不停下着。下着,和我飞翔的姿势并不一样,我是成水平面飞翔,而雨水是从上而下降落。我试想自己为什么会爆炸,自己不是暗示过自己的无论怎样也不要爆炸吗?可是没有在电话中爆炸,而是在放下了电话后爆炸了呢?我想到,跳楼的朋友是在为我而牺牲(切不要说,我对于他的奚落对他到底有没有影响),因为在这么多年里,我一直对于在空中飞翔抱以一种崇拜的欣赏感,在听到一些诗人跳楼了,在我心里激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生命的快感,而这次,他的跳楼是在我跳下去之前先为我做一个样子,告诉我飞翔的感觉是多么地美好。 "我们不是一类人......你总是那么小心眼......算了吧,你哪里敢于完成这次勇敢的飞翔呢......哈哈哈......算了吧"这是我在1999年站在我所在的城市一个比较高的建筑物上,准备跳的时候,脑子里发生的一次语言对话。必须承认语言是可怕的,它可以阻挡人们的许多预定计划,那次,我被语言击挎了,存留了下来。后来我周围的许多事情都朝着向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了,我在这个世界如鱼得水,就把在空中飞翔的事情忘记了。朋友的跳漏自杀,激活了我关于活着还是死去的好多记忆,激活了那些活在闷罐子里的思索。人,怎样的活着才算是真正的活着呢,人是用妥协来在这个世界上流来流去,还是真正体面地呈现一次自己的意志呢?忍耐啊,忍耐,不在忍耐中爆发,就在忍耐中灭亡。谁说的,恩,大文豪鲁迅先生说的。我不知道先生是在鼓励人们忍耐啊,还是鼓励人爆发,在我理解里,爆发和爆炸相类似,其中外在的爆炸是可怕的,要造成这个世界的无程序,暴乱,杀戮,创伤......而内在的爆炸则是一种个人行为,所以我总是沾沾自喜地在这个方面和大先生的观点有所区别。 不管怎么说,我是爆炸了!我长期以来被压抑的东西终于一并爆炸了。是来自身体内部的非理性爆炸,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碎片往哪个方向飞,也无法判断飞出去以后会不会伤人,就这样无可遏止地爆炸了。炸的自己体无完肤,炸的自己魂飞魄散,一切不复再有,而一向唯美的我,已经变的粗俗不堪,变的赤裸裸地,在飞行的路程中,小桥儿看不见了,小河流模糊了,纸风筝成了白色的小星星,甚至连那些美好的呼吸也成了凝固的铅块,我飞翔着,寻找着我们共同栽种过的那片诗歌的田地。飞过了几个山头,虽然还是看见了,田地还在,种植的人却换了,在田地边擦汗的竟然是一些挥舞着刀枪的屠夫,哦,这些杀宰羊的手能写诗歌吗?我不知道。啊,天哪,一切不应该这样的的,不应该啊。我在天空无程序的飘然地飞着,思考的机能瞬间消失。人的智慧是生物的魔方,人在爆炸前的临界点可能产生智慧,但是人在爆炸中会丧失一切,其中包括思考,我的爆炸就是一个有力证明。 我在电话里小心地问过朋友"我们,以后还写不写诗歌?"朋友用用了三分钟的静默作为回答。然后他说,办完事情就回来吧,赶上参加他的葬礼。我知道这是他的毅然决然的与诗歌告别的信号,田园没有了,诗歌又能去哪里耕种啊?没有了诗歌,人类还会活着很好,但是这样的"好"已经充满了水分。人类消失了诗歌的刚性和灵性,这样的活着只能叫做活着,一如好多妓院里发生的作爱,那里的作爱就是作爱并不含有爱情的成分。诗歌是人类生活里盐份,我们消失了盐,就消失了生活的基本味道。当然一个曾经写诗歌的诗人死了,并不是诗歌死了,我的话也不能概括当下群体生活的状况,可是我真的是爆炸了,不可思议地爆炸了。 尽管每个时代都有爆炸,尽管每个人都发生过爆炸,可是每次的爆炸的威力和影响都是不同的。对于朋友的自杀来说,我的感觉是我刚把刀举起来;他的头颅就被掉了下来,许多的智慧还没有来及生成,不得不取消了成为伟大诗人的理由。我回到邯郸做的第一件事情,并没有去火化场,而是收拾自己的书橱,把1979年以后的朦胧诗摆的更加整齐。还有自己在年轻时代写的那十本日记,十分工整地和诗歌放在一起,重新感受着年轻的语言,年轻的躁动,年轻的心灵,年轻的狂想,我不应该悲伤,佛的世界对于有道行的人的去世,称为捏盘,朋友以飞行的姿势走了,虽然不能说是捏盘了,但是到了来生,一定是一个很好的诗人,一个可以摆脱俗事缠绕的诗人。 我不知道,人是不是需要经历过爆炸才会坚硬起来,那些珍贵的宝石,因为爆炸产生瞬间高温,而使原来的分子结构产生了质的变化,从而产生宝石。最美丽的东西总是需要经过最彻底的破碎才能再生,是不是这样的呢?前些日子,我突然对于太阳系和地球的形成产生浓厚的兴趣,读了好多形成假说和不是假说的假说,确定了我们的这个充满了诗意的地球是在一场大爆炸中产生的,地球尚且如此,我们作为一个生命的个体,有什么理由拒绝爆炸呢。不管爆炸的是否体面,不管爆炸的是否合理,不管爆炸的......只要能让心动,心疼,那就爆炸吧,我们毕竟太麻木了。 世界啊,该生长的,你就生长,该开花的,你就开花,该爆炸的,你就爆炸吧,我要在爆炸中乘风飞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