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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尊 敬 的 殺 人 者 原著/星新一 翻譯/老人家 我將把這封遺書裝入一個瓶子里,海浪會幫我把它推到岸邊。不知道發現這個瓶子的人會是哪一位,但都請您把它交給警察。警察對這封不明來歷又無收信人名字的女孩字跡的遺書一定會倍感頭疼。也許在警察手里傳來傳去,最後會被碰巧來訪的某位作家看到吧。 那位作家肯定是創作才思枯竭,趕不上截稿日期,面帶懇求地跑來警署,看看有沒有可作為創作素材的案件。因此到這兒以後對當值警官阿諛請求,得已把遺書原封不動地抄下來,然後冒充自己的作品交給編輯。但這正是我的願望。否則這封遺書就不會被我所希望的那個人看到了。 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既然這樣,你為什麼不把這封遺書直接寄給那個人呢?可實際上,我並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長得什麼樣,所以只能冀望於這種途徑讓他看到了。那個我希望能讀到這封遺書的人,就是殺死我的人。 現在,我獨自一人隨着小舟在夜幕籠罩下的海上漂流,借着手電筒的燈光在寫這封遺書。 大海靜靜地緩緩舞動着無垠的身軀,海浪搖拽着小船,使我的字寫得歪歪斜斜。哎呀,一顆水珠飛濺過來,浸濕了我的墨跡。您可不要誤解啊,浸濕之處雖然含有鹽分,但那可不是淚水,臨死前我是絕不會流淚的。 夜空釘滿了一顆顆冰冷的星星,不知道銀河的流淌會止於何處。不久我就會攀上那條河化成天上的一顆小星星了吧。我在上邊會遠遠地看到橫亙在夜空下的黑黝黝的陸地,那里有星星點點散落的燈火。黃色的燈光下還有尚未入睡的溫暖家庭吧。可是,那一切已經跟我沒有關係了。 咳!好像我太過感傷了呢!還是割斷這份戀戀不舍之情吧。我打開裝安眠藥的大瓶子,一口氣吞下去十多片。 也許有人會猜想:是自殺還是他殺?可在這個世界上,自殺和他殺有時很難區別。因為現在的我就曾經讓人難以分辨地殺過人。 我殺的是高中時最好的朋友明子。在別人看來我們兩人的關係最好,可我的心里卻不以為然。我內心所藏着的是嫉妒。如果論漂亮我想我決不輸給她,如果說我們二人有什麼不同,那就只能是她看起來比我嬌弱得多。 但是,在兩人同樣漂亮的前提下,男人們則往往會選擇溫順呀文靜呀等嬌弱的一方。不過,也許有人會說,這就是你的動機嗎?從真正意義上講,明子並未搶過我的男朋友,可是,那些本來會喜歡我的男人,都被她吸引過去了,這不是跟搶沒有什麼不同嗎?再說,未必每個人的內心都明白,嫉妒是如此強大,痛苦、傷心、欲望等等根本不可與之同日而語。可動機不等於要殺人喲。哎呀,我有些激動,再吃二十片安眠藥吧。 最後,我還是殺了明子,兇器是電話,方法是給她打電話。就是我假扮一個陌生的聲音給她打電話,一點一點地去傷害她。我並沒有採取什麼特別恐嚇的方法,只是每天讓她接到這不知來於何處的電話,電話無聊卻又似乎帶有某種目的。這一招相當奏效,她的面色日漸憔悴。 “你怎麼了?精神很不好呢!” 我有時這樣問她。可她怎麼會想得到是我的惡作劇,所以並沒告訴我。因為我在電話里曾嚇唬她說: “不許把接到電話的事告訴任何人!否則……” 我想她如果打算報警的話,事先會跟我商量,把接到騷擾電話的事告訴我。如果那樣我會考慮就此罷手的。但是,她沒那樣做,而是獨自承受了電話騷擾的煩惱,我也就樂此不疲。 我在電話中所談的,并沒有固定的內容,而是想起什麼就說什麼,有時說的根本就是些不着邊際的話。實在沒話可說了,就用低啞的聲音讀身邊的雜誌和報紙上的猜字謎語題或股票。其結果是明子終於精神崩潰而自殺了。 由此看來,我覺得我並無意真的殺了她。雖然曾經想過她死了才好呢,可萬沒料到她會真的自殺。我只是認為這遊戲既好玩又解氣,很過癮呀!可事到如今說起來那都是在為自己找借口,我確實殺了人了。 當然,並沒人判我的罪,原因是誰也不知道,況且她又是我最好的朋友,沒人會懷疑我,最主要的是,很明顯她是自殺。 但是,我的內心受到了懲罰,不斷聽到一個聲音在我耳畔說: “你殺了人!” 那是她的聲音。那聲音有時會突然變得很大,使我”啊”地一聲回頭去看。每當這時,周圍的人都會莫名其妙地望着我,我漸漸地盡量避開有人的地方。也有想跟我交往的男性,可我的這個怪動作遲早會招來疑惑,即使百般隱瞞最後得以結婚,但難保不在夢話里說出來。每念及於此,我就不敢跟人交往了。也許明子正在那個世界召喚我吧。 看來我只有死路一條了。我真不想死啊,可除了死我又別無選擇。我冥思苦想可以逃脫一死的辦法,最後想到了坦白。但坦白首先不能面對認識我的人,對認識我的人坦白只會招致大家對我的白眼。我想找一個完全不認識我的人坦白。我主意已定,如果那個人肯聽我的坦白,我就活下去,如果沒人肯聽,到那時再死吧!下邊要寫坦白的事了,再吃三十片安眠藥吧。 坦白的方法還是打電話。這是我曾經用過的兇器,這回輪到用它來賭我自己了,這是拿我的生命作賭注。想到了這個最佳的方法之後,我馬上付諸行動。我閉上眼睛亂撥了一個號碼,然後焦急地等待着。那嘟嘟的呼叫聲真長啊!也許實際上很短,可我覺得長得不得了。我終於聽到了對方取話筒的聲音。對面的人握着我生命的鑰匙,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我剛這麼一走神的工夫,對方突然說話了: “喂!喂!” 我的腦子里一片混亂,本來事先我已經打好了腹稿,可一時卻懵住了,情急之下結結巴巴不知從何說起。我只記得對方說了句: “您是哪一位呀?打錯電話了吧?” 然後就掛斷了。那掛斷電話的聲音,對我來說真有如絞刑架上撤踏板的聲音或刑場上的槍聲、斷頭台上的刀落聲。我可抓的救命稻草不見了,那是屏棄我於這個世界之外的關門聲,是在對我下命令:不會原諒你,去死吧! 於是,我搖着小船來到了這夜茫茫的海上。把剩下的藥全都吞下去吧!這封遺書寫完後我會把它裝進這個空藥瓶里,放入海中。大概是藥性發作了,我感到昏昏欲睡,眼前金星亂冒。 我是給判了我死刑的那個人寫這封遺書,我要讓他知道這件事。雖然他無心殺我,雖然沒人判我的罪,但是,殺人償命,這是這個社會的定律。不知道那個人讀了這封遺書后會怎麼看我呢? 再寫幾行我就要投身於大海了,天河在向我招手。也許我的身體會靜靜地一點點溶化在大海中吧。如若不然,可能會漂到什麼地方去吧。 聽說人在臨死前,會產生幻覺,會見到想要知道的東西。又或許是安眠藥的作用,我似乎看到了我死後的情景,在報紙的一個角落有一則小小的報導: “水中發現身份不明的屍體” 可是執行了我的死刑的那個人,讀了這篇報導後卻若無其事,他做夢也不會想到,那是他自己殺死的人的屍體。很久以前他曾經接過一個自認為是打錯了的電話,當時由於太忙,便很不客氣地掛斷了。這件事,沒有在他的記憶中留下絲毫痕跡。 “殺人這類事情我以前從未干過,以後也不可能干。所以只能在小說中尋求一下驚險情節的刺激了。” 最近他肯定是在很悠閒地翻閱着推理小說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