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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一大早，我们民俗文化协会的一行五人怀着一种向往的心情，带着一种探究的心理，冒雨来到武安市固义村观摩傩戏。傩是远古时迎神赛会、驱逐疫鬼的一种仪式。而武安傩的发现一改中原无傩的说法，使中原与西南、华东成三足鼎立之势，展示了中华文化在漫长的岁月中相互融合的历史。固义傩是以"捉黄鬼"和傩戏表演两条线索来进行的，把"娱神"与"娱人"有机地结合起来，形成了固义村古拙、质朴而富有神秘色彩的民俗文化。村子不大，甚至有些旧落，窄窄的巷子，厚厚的老墙，整个村子的上空，弥漫着一种神秘的色彩。整个村子坦露着一种原始的野性，一种本质的温柔。青石板的街道，历史过往的脚步早已把路面踩得坑哇不平。雨，温柔地下着，不紧不慢，丝毫没有停的意思，云集小村的八方来客，以及善良淳朴的村民们趟着青石板上的小河，兴趣昂然地丈量着历史深处的老街，花花绿绿的伞们得意地绽放在街头巷尾，各式各样的鞋们有机会亲近贵如油的春雨。行走在此，恍若有一种置身江南的味道。记者们的"长枪短跑"毫不羞涩地在胸前的塑料布下探头探脑，摄掠下每一个珍贵的镜头。 上午十时，全村两千九百多口人，有一千多人进入了角色。风雨中锣鼓喧天，浩浩荡荡的请神队伍在雨水中迈着缓慢而有节奏的步伐，极为虔诚地抬着为神备好的坐椅，到村外神庙请神。神，请回来了，有掌管雨水的冰雨龙王，有白眉三郎、赤锋三郎和白面三郎。恭恭敬敬地安置在仙殿，焚香，摆供，顶礼膜拜。此时，掌竹吟诵："昨日天空降值神，马蹄踏碎四方云，前有小鬼来引路，后有判官紧随跟。土地、五道值神司，本县城隍来请神。"这里先简要说一下，这白眉三郎是春秋战国时期秦庄王的十三太子，白眉毛，英俊威武。太子寻围到晋国时，报打不平，将一拦街虎打死。晋国报子报与朝廷知道，随差一支人马前来抓拿。太子云游天下逃命，隐姓埋名为三太子。行至固义村时，忽听前面锣鼓声响，问："作何？"答曰："乡塞天地，祭赛龙神。"随讲明身份来由，头带脸戏，身穿彩衣，隐藏在乐和之中。后，太子染病坐化在固义村的鹊鹅山。村民为纪念太子，为其塑像立庙供奉起来。白眉三郎与赤峰和白面三郎的故事很长，暂且不表。当我对着烛光摇曳的明光世界闪下镜头时，寻问："那边的赵三爷又是谁呢？"一村民神秘地嘱咐我："你们外人不可乱说话，只管看就行，千万不要讲不吉利的话语。"在笼罩着一片神秘气氛的仙殿，我似乎感到黑暗处隐蔽着的无数神灵在和善地看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对傩戏敬畏的灵魂。现在的神好象也是喜欢热闹排场的，不希望自己永远孤居深山无人问津。 安置妥当神位后，村里有说话权威的人物安排好轮流值守的人员，然后又进行下一个节目--亮脑。亮脑也即彩排，就是把准备参演的所有节目，所有角色都装扮起来，有秩有序地拉到大街上亮相。瞬时，大街上舞动着伞的海洋，观傩的人群如同疯狂的找到食物的鱼群，虽拥挤，但不乱方寸地朝着演傩的队伍游动。无数双或好奇或探究，或潮热的眼睛向一束束极强的光电，直射着亮脑的队伍。鼓乐声声中，红灯高悬下，一颗颗热诚的心在风雨中演义着底蕴深厚的民俗文化。当队伍走到街中央的仙殿门前时，所有骑马的角色都得下马。掌竹在门口吟唱："...盖世间管恶赏善，死后来查考文卷...在世间治国安帮，死后来入庙升堂...奏一曲萧韶美乐，请哩尊神登宝殿..."吟唱毕，队伍继续前行。这样在大街上往返两遭，目的是检阅整个演出准备和化妆的情况，以确保第二天的正式演出。 下午，在古老旧落的戏台上，表演着《大头和尚戏柳翠》和《吊黑虎》的哑剧。《吊黑虎》的主角是赵公明。这一剧目演的是赵公明参神。赵公明，本就是传说中的武财神，神要参神，是参神节目的高潮。只听台上一声断喝，站在台下的中间人群，急忙为神闪开参拜的道儿。只见坐在台中央桌子上的椅子上的黑面乌须的"赵公明"猛然跃下，手持钢鞭，迅疾把奔扑跳跃的黄虎压在鞭下。而后，朝台下举拜。据说，神站在上位，中间的位置是肉眼看不见的神灵所在，凡俗夫子哪儿受得了神灵的参拜？哪敢与神灵争位置！尤其是女人 ，在这里更是没有发言权，更是不能靠近主道的边边。站在远处的我，仿佛看到众神或笑或痴，或善或嗔地瞅着台上台下的人群。凡人在为他们演戏，他们在或有趣或没趣地瞧着凡人率真地表演。那造就的气氛，那夺人的声势，还有越下越大的雨雪天气，让人有一种不灭不生的感动存在。 正月十四的夜晚，是固义村彻夜不眠的夜晚。扮脸谱、试衣服、整道具，后勤组，业务组，出出进进，忙忙碌碌。老人忙，孩童忙，年轻人更忙；拴了狗，圈了鸡，拉出了公骡的。不论是在外上班的、上学的，经商的、为官的，只要是村上人，只要演傩戏，不管路途多远，不管耽误多少收益，他们都要提前赶回来，赶上晚上化装，赶上自己的角色。冰天雪地，身着薄衣，他们不惧寒冷，不但没有任何报酬，演出所需经费还是村民捐募。他们有钱的出钱，有物的出物，有力的出力。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有的只是浓浓的乡情，凝结着的血脉亲情和一种神圣的使命。傩戏是他们大苦中的大乐。每个人物角色，大都以脸谱和面具为扮相，穿着唱戏用的古装，带着佩饰，面目或庄重或狰狞。角色大都是世袭的，辈辈相传，不派不选，几乎家家有角色，户户都参与。 十五日零点以后，村上安置的更夫便敲着布更锣，由西向东各个巷子都打遍。此时，化妆完毕的探马和大鬼、二鬼一同到村中仙殿磕头。敬请各路神灵观看捉黄鬼，与民间同乐，享受人间供奉。然后，两个探马开始骑马出村迎神，在村的周遍处分三次迎神，将玉皇大帝、城隍、财神、关公、土地、四值功曹等各路神灵迎到仙殿内，在神案上摆一个全神牌位。暗夜里，家家户户的大门都敞开着，每一条街道，只要是透气的巷子都干干净净地准备好了。单等锣响，代表着正义的大鬼、二鬼头带蓬乱长发头套，穿着单衣，手举钢刀钢叉，摆弄着刚劲的舞姿，在众多手持柳棍（传说柳木条能驱邪赶鬼）的村民护卫簇拥下，高声呐喊着踏边（踩街），以驱除村里村外的各种邪祟。寂静的夜喧闹着人鬼神的激情，小村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嘹亮的口哨声。他们串遍全村的大街小巷，去驱邪赶鬼，在奔跑中迎来黎明。迎神、踏边，三遍完毕，一个个累得大汗淋漓。直到清晨七时，代表邪恶的黄鬼才被缉拿归案。黄鬼既是洪涝、虫害、疫病等灾异的人格形象，又是人间忤逆不孝、欺负弱小等邪恶势力的代表。扮演黄鬼者，头发、四肢和身上全呈黄色，在严寒风雪中，只穿着薄薄的无袖衫和短裤，裸露着的胳膊和小腿上捆绑着四把明恍恍的道具刀，刀口处鲜血淋淋。黄鬼被擒，预示着村内吉祥如意，平安无事。随后，大鬼、二鬼和探马一齐再回到村中仙殿磕头，向神禀报各处邪祟已经驱除干净，差事已经完成。此时已是凌晨6点30分。当我和好友红秀揉着惺忪疲惫的睡眼急忙来到李家伺堂门口时，正巧碰上跳出来的大鬼、二鬼开始做勾黄鬼表演。那刚劲的步伐，那狰狞的面容，还有手举柳棍的护卫们高声的断喝："闪开！"一下子，心提到嗓子眼，一股激动的气血直冲脑门，这壮重的场面，这涌动的激情，使第一次看傩戏的我俩激动得热泪盈眶。随相视一笑：大早起出门碰到鬼了，但是个好鬼。 上午七时以后，气势更为壮观，铺满山石的街道上，临街的房顶上，以及高大的树杈上，挤满了观看的人群。大街上，家家户户的门前，挂满了喜庆的彩条、红灯和横幅标语，气氛非常热烈。披甲戴盔的探马在人群中往来开道，铃声急促，蹄声得得。牵马的人跑得大汗淋漓，但喜气洋洋。说是牵马，其实牵的是骡子，被选上的三十多头骡子都是骠肥体壮，威武英俊的。梳洗打扮得光光净净，尾巴上还系着辟邪的红布条。着实洋气得像大喜在身的新郎官。表演结束后，肯定回家要向母骡的大肆炫耀。因为母骡子是绝对不能拉出来当坐骑的。傩的讲究涉及到每一个细节，包括动植物，性别，化学成分。小村的广场是会演的中心，云集于此的看客们生怕漏掉每一个情节。尤其是身背各式摄象机、照相机的记者们，早早占据了制高地点，调整好"炮眼"，频繁地摄掠下自己满意的镜头。《热烈祝贺武安固义傩戏荣获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和〈〈努力申报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的巨幅标语特别醒目。鸣锣开道的衙役，手持旗牌伞扇金瓜斧等全套依仗，各种民间花会队伍，边走边演，热闹非凡。押着黄鬼示众的队伍浩浩荡荡，簇拥着鬼的年轻后生手舞柳条高声呼喊，大鬼在前，二鬼殿后，手举钢叉直逼黄鬼就范。黄鬼走三步退两步，哆哩哆嗦不愿就擒。三鬼，也即小跳鬼，它是协助大鬼二鬼抓拿黄鬼的。你看他头戴斗笠形红缨帽，身穿鞑子衣，白涂眼圈和口轮，面蒙黑纱，身背案卷公文。一手拿令牌，一手拿折扇，在黄鬼的身边蹦蹦跳跳，前后引逗，动作煞是可爱。队伍按照一定的规则，进进退退，退退进进，往返多次，历时三个多小时。寒冷的天气里，小山村闹得热火朝天，酣畅尽心。队伍出村后，在村南干涸的南名河滩上，数万观众云集于此。宽阔的河滩上，人头攒动，锣鼓喧天，人们翘首以待斩黄鬼。斩黄鬼是整个活动的高潮，临时搭起的开斩台，高筑于河滩之上。正午时分，黄鬼被鬼差押着，在上百个手持柳棍的村民呼喝簇拥下押到判官台接受预审，判官把案卷褶子往案前一展，说道："将你判为死刑，交上司发落！"三个鬼差和众人又把黄鬼押到阎王台前。此时，台前的掌竹吟唱"劝世人父母莫欺，休忘了生尔根基。倘若是忤逆不孝，十殿君难饶与你。善恶到头终有报，为人何不敬爹娘！"阎王看毕呈来的褶子，大声宣判："绑到南台，抽肠剥皮！"当黄鬼被押上斩台时，群情激愤，礼炮震天。大鬼挥叉，二鬼弄刀，开始动以极刑。此时正是午时三刻，人们把斩台团团围住，台上的黄鬼在弥漫的烟雾中被抽肠剥皮。瞬时，从台上抛下鸡肠子一类的东西。斩除黄鬼，象征着人类战胜了邪恶，战胜了自然灾害，充分反映出农民盼丰年，积德向善的永恒主题。 黄鬼被斩后，使欢庆活动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潮，演出队伍进入村街，边走边演，庆贺捉黄鬼的胜利。下午，又在村中的戏台演脸戏。脸戏是元宵节活动的又一重头戏，表演丰富多彩。锣鼓伴奏下，半吟半唱，念词押韵，声腔古朴浑厚。从正月十四，一直持续到十六晚上，整个的傩戏活动浑然一体，不急不燥，井然有序又高潮叠至，群情激昂。那狰狞的面容，奇特的服饰，凝重的动作，古怪的语言，以及充满神秘的场景，神圣庄重又热烈欢快的氛围，气势恢弘的场面，让人惊心动魄，激动不已。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傩戏是封建迷信，它所以能够世代流传，自有它的存在价值和深厚的底蕴。它体现了人们对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两旺，社会安宁的热烈向往和美好愿望，歌出了一曲正气的赞歌。同时对人们进行尊老爱幼等伦理道德起到了很好的教化作用。有段唱词道出了固义傩戏的真正演出目的："元宵佳节喜新春，妆文扮武逐灾瘟。执盾执戈行傩礼，五谷丰登贺太平。" 演出结束后，我们到扮演二鬼的刘二计家进行采访。一进院门，一位满头银发的花甲老人热情地迎我们进屋。心里想着，屋内的二鬼肯定是他的儿子。没成想，屋内的八仙桌上放置着刚卸下的没经整理的戏装，原来这花甲老人就是二鬼的扮演着，着实令我们几位大吃一惊。怎么也想象不到那刚劲有力的舞姿能与一位老人联系到一起。回放演出过程中，二鬼彻夜不眠，穿着单衣，摆着舞姿，串遍大街小巷的情景时，我不禁关切地问老人家：累吗？冷吗？他爽快地答：不累！不冷！感动的心里刹时涌动起一股对傩戏、对演傩人无比敬仰的情结。傩戏在这块土地上有着神圣的不可动摇的基础，傩人在大苦大乐中交响着时代的奏歌，历史的文化。 早在1995年的元宵节期间，在固义村召开大型傩戏〈〈捉黄鬼〉〉观摩研讨会。30多名国内外傩文化专家观摩后，一致评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和保护价值。中国傩戏研究会曲六乙先生看了傩戏后，兴奋地说："几十年来，我在全国各地看到不少傩艺、傩技和傩工地表演，但这一次是我看到的最为丰富、最令我激动的一次，它与西南、吴越、西藏、巴蜀的傩文化相比，具有独到之处。固义的傩文化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很值得在此召开一次国际性的学术研讨会。"韩国的姜春爱小姐是国内较早研究傩文化的学者，她说："中原是傩文化的发源地，过去只在宫廷中有较完整的形式，而固义的乡傩表演，其场面和表演背景都是其他地方的傩所无法比拟的。日本、韩国以及越南都有傩文化现象。可以相互交流，使傩文化为往来的纽带。"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官员，日本的吉田治郎先生说："固义的傩文化不仅使固义人的骄傲，也是中国文化的骄傲。这一传统文化现象，能延续几千年流传至今，是固义村对文化的一种贡献。它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 附记：固义村位于邯郸市西南55公里处，是武安市冶陶镇管辖下的一个行政村。村庄北有龙虎河，南有南名河，村南隔河便是鹊鹅山。固义村历史上曾出过几个较有名气的人物。西汉时有个董黄金，被黄上收为义子，从而有了"御儿干天下"之称。明末清初时期，该村王勤任福建漳州总兵。抗战期间，部分中央领导曾在此指挥作战，让村民感到无比的骄傲。而军阀巨枭、东陵大盗孙殿英被审判处决在此村，又让村民感到像处决黄鬼一样处决了邪恶。现如今，村民的思想较为活跃，眼界较为开阔，出外经商、为官的能人才子比比皆是，让村上人感到无比的欣慰。固义傩戏的保存、发展后继有人，大有开拓的气势。社会各界对傩戏对固义的关注，以及家乡人的倾心热爱，相信会久演不衰。相信在不久的将来，固义傩戏会成为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