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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田庄台,是一个不大的镇子,座落在大辽河的北岸,这里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不仅盛产大米,还盛产芦苇,食盐,渔业资源也极其丰富。因为濒河濒海,所以这里又是重要的交通要道,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日俄战争中,俄国战败,军舰在旅顺口被日军一气撵到了营口,穷途末路的时候,沿着辽河口北上,结果搁浅在三岔河口田庄台段。日军乘胜追击,于是东北很多地方便成了日本人的殖民地。 日本人驻进了营口,也驻进了田庄台。他们在镇里开了一些店铺, 小镇也变得热闹起来。九一八以后,日军军事占领了小镇,他们想把这里变成日本入关乃至入侵东亚的后方基地,因此,极力地想统治好这个地方。统治中国,当然还要靠当地人的力量,于是他们极力地想把一些当地有名望、有能力的人搬出来 ,为他们做事,为他们卖命。田德昌就是这样被推出来的。 田德昌这些日子觉得像在刀尖上生活一样,自打数日前被日本人软硬兼施强制性按了一个维持会长后,他就觉得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唉,谁愿意背个汉奸的名义,谁愿意给小鬼子干事?可是,甄景亮那个鳖犊子愣说他是田家镇的大户,威望高,这个维持会主席非他莫属。于是日本人赖原一郎和宫本太郎便带着一群日本兵就住进了田德昌的家里,每天对着一大家的人挤眉弄眼,搞得家人心惊肉跳,惶惶不安,田德昌没有办法只好接了这个维持会长的职务,日本人这才撤走。 给日本人干事真不是个滋味,鬼子二鬼子见天要钱要粮要劳工,豁出这张老脸在他们面前求爷爷告奶奶,交办的事得糊弄就糊弄,尽量保护乡亲们的平安。可是几天前鬼子又跟他要花姑娘,这帮驴日的日本鬼子,田德昌到哪里去给他们找花姑娘啊?如果不给他们弄来,田庄台镇的大姑娘小媳妇势必遭殃。田德昌思来想去,愁了半天,最后终于想了个办法,让家里的把头李大贵拿上一笔钱,赶上大车去大洼镇将几个窑姐接了来。 可谁曾想,窑姐们进了田庄台的地界听说要他们去伺候日本人,一下子就炸了营: "个狗娘养的李大贵,要我们去伺候日本人,你做梦啊!我们虽然是卖炕的,但也只卖给中国人。小日本鬼子是什么东西?就是打死我们也不去!" "诸位姐姐行行好,我们家大掌柜也是没有办法啊,你们就算帮帮我们中不?给你们每人三倍的价钱好不好?"大贵可怜巴巴地央求道。 "去你奶奶个粪!你就是给吾们金山银山也别想让吾们去伺候那些日本人!吾们可不做汉奸!"这帮窑姐们你掐我扭把大贵掐得鼻青眼肿后,下了大车扬长而去。 "这可怎么好啊,明天就到了日本人规定的期限了!"田德昌挠着青冽冽的头皮蹲在碾盘上一愁不展。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晚霞像被血浸透了似的。田家大院里一片愁云笼罩,田德昌仿佛看到镇上风声鹤唳、鸡飞狗跳的情景,唉,明天又要遭殃了! "掌柜的,鹤翔楼的凤姐来了!" 李大贵走到田德昌面前禀报。 "她来干什么?让她走!这时候哪有闲心思理她!"田德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 "哟!我说田老爷、田大会长,怎么刚当上官就不认人啦?"没等田德昌把话说完,徐香风已经摇摇扭扭地摆了进来。 "我说香凤姑娘啊,你就别添乱了,我这里都火烧房子了,哪里还有闲心跟你斗嘴啊!"田德昌唉声叹气,愁眉苦脸。 "天塌下来啦?什么样的坎不是人过的?说出来看,也许香凤我能帮你田老爷点什么忙呢!"徐香凤扭着硕大的肥屁股一下子就坐到了田老爷的身边。 田德昌往旁边挪了挪道:"你拉倒吧,今天从大洼的翠红楼拉来几个姐姐,在半路上都跑了,你还能帮我忙?" "哟,我的田爷,你近得不找,偏偏求远找那翠红楼的姐们,是瞧不起我鹤翔楼的姐妹吗?" 田德昌瞪大了眼睛,脸上出现兴奋的神色:"香凤姑娘,你真得肯?我田德昌这里为你作揖了!" "我呀,今儿来就是为这事的,我这不是看你田爷有难心事了吗?也算为你田爷分担点难处吧。"徐香凤似笑非笑地说。 "我的姑奶奶,你这不仅是帮了我田德昌的大忙,也帮了咱田庄台镇全体乡亲们的大忙!大贵,给凤姑娘拿银子!" "田老爷,你的银子我可不要,要,也要日本人的。哼!日本人---------"徐香凤眼睛里突然闪出一丝阴毒的光来。 徐香凤摇着她的大屁股一摇一摆地走了,李大贵冲着她的背影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呸!不要脸的东西!" 第二天,徐香凤在田老爷的陪同下,昂首挺胸地走进了小白楼(日军指挥部),她虽然面无表情,但不知为什么田德昌总觉得她的全身都透出一种悲壮的韵味儿。 徐香凤自从进了小白楼就忙活开来,她充分地施展了自己的魅力,像一只美丽的蝴蝶一样,到处招风惹火,又像一只勤奋的蜜蜂,不知疲倦地奔走在日本兵营的个各个房间。四五天功夫下来,她几乎慰劳了兵营里的每一个官兵,甚至慰劳一些二鬼子的头目。她是来者不拒,对于那些鬼子官们更是积极主动,喜得这些日本鬼子见到她就喊"吆西",然而徐香凤自己却越来越萎靡起来。 五六天的光景后,鬼子大佐宫本首先发现了问题。几天来他觉得自己的身上奇痒难耐,以至于很多地方溃烂起来。尤其是下身,脓血淋漓,痒痛难忍。接着许多士兵都出现了这样的症状,一时间,日本小白楼里上百个鬼子日夜鬼哭狼嚎,寝食难安。 宫本赶忙向驻守在营口的多门师团总部求救,多门派来了医生一检查,吓了一跳:原来所有的日本官兵都染上了梅毒大疮。 "八嘎!中国婊子,大大地坏!"宫本太郎暴跳如雷,赶紧把徐香凤抓了起来。 "你地,良心大大地坏!死了死了地有!"辽河岸上的空地上,聚集了很多人,日本人要在这里处置徐香凤,责令镇上的所有百姓都必须来看,以达到警示的作用。 "哈哈哈哈哈-------小日本鬼子,老娘我告诉你们,我自从进来的那天起,就没想活着出去,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你们日本不坏?为啥不老实呆在家里养老婆孩子,跑到我们中国地面上干什么来了?我是婊子,但我是中国婊子,我要你们尝尝中国婊子的厉害!"徐香凤昂首挺立在宫本的面前,她被鬼子打得青紫的脸充满了凛然的正气。 "八嘎!"宫本太郎用他的战刀尖一下子将她的衣服挑开,徐香凤肥硕的胸脯一下子暴露在众人的面前。 "小鬼子,你往这里扎啊,老娘死后变成厉鬼也会天天跟着你们斗的!"徐香凤干脆把自己的衣扣全部拽开,把一片白花花的胸对着鬼子。 宫本的刀尖一点一点地扎进徐香凤的胸脯,鲜红的血先是一滴一滴地流了出来,接着,便聚集成血流澎湃着涌出。这红色的血流很快将那片白花花的胸脯淹没了,接着也把脚下这片土地淹没了。 宫本并不往深处扎,他只在她的胸脯上左捅右挑,徐香凤使劲地咬着嘴唇,愤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宫本,就是一声不吭。 围观是群众都闭上了眼睛,有几个孩子已经吓得哭出了声。 "乡亲们,我虽然跟日本人睡了,但我没给咱中国人丢脸!我徐香凤是个婊子,死不足惜,但你们要记住这是咱中国的土地啊,咱不能让小鬼子在咱们这块地界上胡作非为,是中国人就打小日本啊!"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徐香凤对着大家大声地喊着。 "八嘎!你地死了死了!"宫本太郎从傍边的士兵手里接过一桶汽油"哗"一下倒在徐香凤的身上,然后点燃一根火柴扔在她的身上。 "呼",火苗一下子从徐香凤身上蹿了起来。 "啊----------------"一个巨大的火球在这深秋季节里,在这明净的天空下,在这广袤的辽河岸上疯狂地向河边跳跃着、滚动着。火球滚经之处,大片的芦苇熊熊燃烧起来,一时间,火光冲天,烟雾弥漫。而在这猛烈的大火中,那个火球却是那么耀眼,那么灵动,那么惊心动魄,许久许久,火球终于与那片的火海交融在了一起...... 滔滔的辽河水,悲愤地呜咽,汹涌的波涛不断拍打着河岸,仿佛在发泄着心中的愤怒...... 这天夜里,李大贵像一只发疯的野兽,他手握一把长鞭,在辽河岸边的那块空地上使劲地抽着,那"啪、啪"的响声,像天边滚过的一串串炸雷,惊得草丛里的野鸭子扑棱棱地飞,惊得辽河里的鱼儿哗啦啦地跳。 抽够了,面对着辽河他呜呜地哭了起来,他哭徐香凤,一个窑街竟然有那么一身凛然正气,一个女人,竟然那般豪气,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竟然还没有一个窑姐有胆气有勇气,不免愧疚起来。想起了徐香风平时对他的种种好处,如果不是因为他攒的那几个钱都扔到了赌场里了,说不准他还真能把徐香风娶回家了呢。又想起了最近一些日子,香凤拒不见他的事,唉,哪里知道她也是为了大贵的好啊! "奶奶的,好赖我也是男人,打小日本去!"
田老爷这一晚上也没睡好,徐香凤在火中的惨叫和乱蹦乱跳的惨象一直在他的眼前闪现。他没有想到一个青楼女子会做出这样的壮举,不由地感叹起来: "真是个烈性的女子啊!我中华子女都若香凤,也不至于沦为今天这个地步。"又想,自己一个堂堂的男人如今竟沦为给日本人干事,心里难免不舒服起来。 "东家,我向你辞行来了。我李大贵从今个起就要去找老北风打鬼子了,等多暂把鬼子赶出中国去,我再回来继续给你当炮头。"一大清早,在田家里干了好几年把头的李大贵就跨进了田德昌的屋里。 "大贵,你真的要走?也好,我支持你!"田德昌给大贵卷了一支老旱烟递了过去。 "大贵啊,我也想跟你一起去,可这么一大家子的人,老的老,小的小,我丢不下啊。你把家里那支"汉阳造"带上,把家里的那些子弹都背上,替我多打几个日本鬼子!"田德昌取下墙上挂的那支长枪递给了李大贵。 "爹,我也要去参加义勇军,打鬼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田启媛站在了门口。 "你添什么乱啊,打仗哪里是你们闺女家干的事情!"田德昌不耐烦地对女儿说。 "打仗怎么就不是女儿家的事情?古代有花木兰、杨门女将,哪个不是巾帼英雄?现在日本人的铁蹄践踏着我们的国土,他们在我们中国的地盘上烧杀掠夺,我们中国四万万同胞如果拿起武器,齐心协力,日本人会这么猖狂吗?"田启媛的脸由于激动,已经涨得通红。 "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抗日也不是你一个女孩家的事,如今世道这么乱,我怎么敢让你出去啊!" "爹,抗日不分男女,不分老少。连徐香凤那样的女子都为抗日现出了生命,我受过高等教育,又是学医的,岂能不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您老人家也是知道的,即使我不出去抗日,整天呆在家里,难道咱们家里就安全吗?前几天昌盛商行张老板家的女儿不就是在家里被日本人糟蹋了吗?爹,与其在家等辱,倒不如参加老北风的抗日义勇军,我宁愿将我一身热血洒在疆场上,也不愿意在家里苟且偷生。今天你不让我去,我明天也会自己偷着跑去,这个日我是抗定了!"田启媛满脸的严肃,满脸的刚毅,满脸的执着。 田德昌阴沉着脸,在地上走来走去,好长一阵子时间没有言语。屋里像死一样寂静,大约两袋烟的功夫,田德昌走进里屋,从炕柜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匕首,递给了启媛:"闺女,把这个带上,出门在外要自己照顾好自己,战场上子弹是不长眼睛的,机灵着点。时常给家里捎个信,别让我和你妈总惦着。爹老了,这个维持会长还得当,不为别的,就是能让日本人少祸害点咱们中国人就中。爹不能上前线打仗了,但是抗日有用得到爹的地方爹豁出老命也会去做的。"田德昌又抽了口烟接着对大贵道: "大贵啊,小姐就交给你了。老北风的队伍虽说如今抗日了,但毕竟是胡子出身,你要多照应点她,别让别人欺负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田德昌说着,抹了一把老泪。 "爹,看你,又不是生死离别。老北风的队伍离这又不远,我会时常回来看你的。"启媛拉着田德昌的手道。 "大贵,启媛,你们俩也别慌着走,我琢磨着,老北风那里可能需要药品什么的,我一会儿出去采购些回来,你们带上,会派上用场的。这件事还要保密,不能走漏半点风声,除了咱们三个人外,谁都不能知道。别人问起,启媛就说去沙岭舅舅家住些日子。" "嗯,爹,听你的!我也去收拾一下东西。"启媛兴奋地走出父亲的屋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