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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棵老榆树 高山流云 老房子院子大。房前屋后,院子的角角落落散落着一些榆树。两棵,相距不远,最粗壮也最虬曲。自从盖了老房子,圈起了院墙,便横生了这些树。父亲说,最初只有两棵,两棵小小的幼苗,未曾成想,竟然蔓延这许多。为了能成形成行,父母亲还锄去了不少羸弱不成气候的嫩苗。据说,当时很是舍不得呢。外公说,一只狮子能顶得住十只狮子呢。父母终于下决心忍痛割爱。 小时候,问父母,为什么要给院子里种植这些不成气候的树呢?父亲说,谁家愿意专门给自家的院子里种这些树呢。你看,自己长着腿跑来的。一阵风吹过,呼啦啦的,榆钱便天女散花般从榆树上降落在院子里不同角落了。 好多年不回家了,当年正当壮年的榆树成了老榆树:粗壮,粗糙,华盖如伞,枝枝丫丫交错,呵护着周围的院落房屋。 父亲抚摸着老榆树纵向龟裂的肌肤纹理,久久不语。我知道,父亲对榆树是有特殊感情的。 父亲即将跨进六十岁月的门槛。他倚靠在树干上,树人合一,浑然一色。他手臂青筋暴露,弯曲蜿蜒;额头沟壑纵横,鸿沟纹沟或清晰或隐约,或深或浅。曾经威严的目光不再犀利,露出些许浑浊暗淡,甚至悲伤,脸色泛着黄土地的颜色,颧骨显得突兀。尽管如此,他的 脊背依然挺直,尽管步履不再雀跃轻巧。 自从我工作了,有了家庭孩子,父亲不再和我大声说话,甚至有些客气,甚至有些事情还主动征求我的意见。我明白,父亲老了,如同那两棵老榆。 父亲喃喃自语说,榆树是好树啊!小时候,我们这些孩子不会明白这些的。什么好树?稀松平常,农家院落,谁家没有? 雪松垂柳,夏荷秋菊,他们的美在明处,或挺拔或高洁。榆树呢?他的美没有脚踏实地的感知,恐怕难以说出个一二三的。其实,榆树的美,就美在粗糙,美在顽强,美在独立,美在朴实平常。 你看,房前屋后,田间地头,阡陌交通,土丘斜坡,沟沟坎坎,甚至坚硬的砖缝里,屋顶上,都有他们顽强的生命。他们前仆后继,锲而不舍,随遇而安,只要有一点泥土,有一点湿润,就活着,生根发芽,生儿育女,传播生命,蓬蓬勃勃,郁郁葱葱。 每到初春十分,榆树便适时的苏醒了。拇指粗细的枝条便抽出数不清的榆钱宝宝。指甲盖大小,嫩黄圆润。他们错落有致,左右不规则对称,每隔两三公分一簇。一簇就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他们把涵养一冬精气神,把汲取了一年的日月精华风霜雨雪在几天内全部释放。他们明白,用不了多久这些自身体温的心血便会脱离母体随风四散。他们无怨,也无悔。 他们不奢望,也不乞求额外的赏赐。寒冷不惧,水土不挑不拣。没有谁施肥,也没有谁灌溉甚至修剪。他们活着,低调的活着,默默无闻,不求闻达于诸候,只求枝繁叶茂儿女成群。 父亲说,咱们村解放前只有十几户人家,来自安徽河南湖北陕西,陕西土著只有两家而已,兵荒马乱的,就在渭河边沙滩荒草地生存了下来。如今,已然上百人了。不靠不要的,日子都好了。 霎那间,我明白了父亲的心思,父亲不是仅仅说自己呢。是啊,其实何止村里乡亲,普通百姓那个不都像榆树,粗粗糙糙,却结结实实,顽强的活着,守望着一片天,随遇而安,不怨不扰。
院子里这两颗老榆树,如今都年岁大了。一颗已经身躯倾斜了些,快靠到另一颗身上。不过还好,那一颗还很挺拔。据说榆树是长寿的,这就好。我希望这两颗树能永远长寿的。 母亲说,也许是距离太近的原因吧。每逢刮风,他们便枝枝丫丫纠缠在一起,碰撞磨擦,有时会折断一些枝干的。 现在好了,也老了也虬曲了,不再打架了,也许是学会了屈服,也许是没有精神在打了。 母亲说话,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愤懑不平的样子,心态平和。如今,她已经走过了六十个岁月。风霜无情,染白了母亲 鬓角的青丝,却给了母亲别样的雍容。 虽然六十多了,有了银丝华发,但母亲身体很好。依然伸手矫健,干活麻利。除了给三个儿女农忙时搭手下地干活,还经常给自己挣私房钱。母亲乐观,快人快语,走在那里,那里就有笑声。儿女大了,都有家有业,也都很孝顺,母亲能不高兴吗?而父亲呢,则当起了五六个人的小队长,挣个定月的工资,活路不重,都是熟人,就在村旁的一个农场,一天三顿回家吃母亲做的饭。人家都说母亲有福。母亲说自己有豆腐。 说起和父亲早年拌嘴磨牙的日子,母亲便一会就抹了眼泪。打打闹闹,一路走来,到了如今。对于目前的落脚,母亲是满意的。大姨很羡慕母亲乐观,身体好,更重要的是身边有父亲照料。大姨家条件不错,儿女也都孝顺。但是自姨父早年去世,至今快三十个年头了。只身一人拉扯儿女。如今,六十有五,孤苦伶仃,加之有骨质增生,行动 蹒跚吃力。老伴老伴,老来夫妻老来伴,没有亲身体会,是无法领悟的。大姨来西安城表哥处看病,电话里说着,便哽噎起来,让我们也无法跟着不伤感。
父亲用自己的钱买了电动自行车,每逢那里有了热闹便带着母亲一溜烟的走了。元旦表弟结婚,父亲又突突的带着穿戴一新的母亲来了,大家都很高兴。 表哥和大姨来看我作手术的妻子,言谈说到母亲。大姨又说他最羡慕母亲身体好,虽然忙碌但精神好。表哥说,对生活的要求低,人就快乐。我想反驳,但终于没有出口。不管怎么说,身体好,心情好,总不错吧。 如今,我也三十有六,只希望父母亲,如同那两颗老榆树,相依相携,享受夕阳最美好的晚景,顽强的继续挺立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