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峻毅

小时候她常听外婆讲月亮的故事，大家都把月亮传说是一个清纯的少女，可秋天里的雏菊不相信，她认定月亮是个美少年，总是要在落叶到来之前，在农历八十五月圆的时候，去后山等候月亮。她在心里准备了好多心曲故事，想说给月亮少年听。

    而这个少年在哪里呢？他在什么时候才肯从天空降落到地下呢？她一点也不知道。她在手心捧了一些泉水，相信这泉水膨胀到天际的时候，少年一定会来看她的，不管他是乘着风儿，还是驾着云朵。

    雏菊常常去后山的灵湖边等，她小时候总想捞起水中的月亮和星星，掉落灵湖好几会，湖水都不淹她，还把她托了起来，邻居们说，那是她命硬，神灵给予她的造化，使灵湖里的小鬼们不敢轻易招惹她。她是没有见过神灵，但是她每次掉入灵湖时，都看到了水中的白灿灿，亮堂堂的月亮，她一直以为是月亮托起了她。她和别的女孩子不同，她坚信月亮是一个披着绿色披氅，头戴星星冠帽的少年，他能教会她懂得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会给她讲月球上的故事，会带她去月宫做客。

    还是在童年的时候，雏菊就不同别的女孩子，她开始迷恋月光，先是喜欢在月光下与影子捉迷藏，喜欢在月光中做着各种形象逼真，动态可爱的手影，喜欢仰卧草坪上与月亮夜语嘻哈。随之，少女的朦胧让她在月光里觉得自己是透明的，她感觉自己能与月光一起弹奏少女的心曲，能与月影一起翩翩起舞。她确实和别的女孩子不同，皮肤细腻的如同景德镇的极品陶瓷，能看见皮肤下细细的血管以及里面轻轻流动的血液；她又大又明的眸子，每眨一下，似乎都在滋长稀奇古怪的灵性；她的脸蛋圆圆的，时时闪动着灿烂的光亮，像是永远不会西落的太阳。

    雏菊的命真硬，硬得可以称是一个命大的孩子，邻居们都很喜欢她聪慧灵气和善良豁达，给她起了一个好听又吉祥的绰号——九尾灵狐，祝愿她能健康平安地成长，能欣获九次生死。

    五岁的雏菊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天使，一天在妈妈任教的校园里玩耍，有辆十轮大货车从学校外开进来，粗心的司机没有见到这个布娃娃似的小妮子，空气把她推倒了，汽车忽忽地从她身上压了过去，周围的一片的惊呼，妈妈转身一看当即瘫软在地上，学校的老师们都说这个娃娃没有命了。可是，汽车过去了，她却像只小泥猴似地蹦地站了起来，竟然完好无损地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惊呆的人群，稀奇古怪地笑着，没有一丝恐惧。原来，她是倒躺在两个车轱辘的缝隙中，看着庞大的汽车从自己身上过去，感到好新奇。

    雏菊总是对妈妈说她喜欢月亮，缠着妈妈在她的衣裙上和毛衣上都绣上月亮，有弯弯的眉月，有圆圆的满月，妈妈戏笑她是月亮囡囡。上学后的她，总是在本子上画月亮，她每本书和本子的封面上都画有月亮，那些月亮都是会笑的，涂上色彩，就成了会发光的笑月亮。老师说，月亮属于一种卫星，本身并没有融光反应，所以月球本身无法发光，只会反射太阳的光线，才会被我们所看见；而月球围绕地球运行时，因为位置的不同，与太阳的角度逐渐发生规则性变化，导致其有阴晴圆缺，所以说月亮发光是靠太阳返照在月亮上的。她歪着头，努着小嘴反驳：“不是，就是不是，月亮的光要比太阳的光好看多呢。”于是，她不服气地请来了《十万年为什么？》、《动脑筋爷爷》、《百科全书》等，她要找出月亮自己会发光的理论证据。一天，她终于在《智慧百答爷爷》中，找到了她想要的理论，《智慧百答爷爷》告诉她，说月亮靠太阳发光的这种说法，应该要说月亮是靠太阳发“可见光”的，若没有特别注明，也可以说月球仍会发光。因为根据黑体辐射原理，任何不是零k温度的物体，必然是会发光的，那是一种电磁波。月球上面的温度并不是零k，事实上在世界上也不存在温度为零k的物体，因此任何物体必然都会发光。只是差别在于它们发“可见光”的力度强弱而已。

    雏菊的手心上，总是放有一颗花的种子，她相信在月光的照映下，种子就会开出花来，她的脑袋空间很大，总有好多稀奇古怪奇的想法。10岁那年，她想变成一只小燕子，飞得高高的，在最高的楼层上建个燕窝，这样就能离月亮近一点。可是，当她好不容易站到了城市的最高的那层楼顶时，月亮还是那么遥远，她就渐渐地放弃了做小燕子的想法。她想还是做一个风筝吧，可是她又犹豫了，风筝的飞翔是没有确定的方位的，没有方位定向，随风而飘舞的风筝能飞到月亮上吗？她迷蒙地望着天空中悬挂的月亮，问妈妈变成什么才可以飞到月亮中去。妈妈说：“傻孩子，人是地上的动物，不能上天的，就如地里的庄稼，只能在田地里生长，不可能像鱼儿那样在水里游，鱼儿也不可能在庄稼田里成长那样。你是个女孩子，长大后要嫁人，要做妈妈的，不要瞎想了。”

    雏菊对妈妈眨了眨眼，肯定地说：“妈妈，我不要嫁人，不要做妈妈，我要月亮哥哥，天天和月亮哥哥说话，听月亮哥哥给我讲月球的故事。”

    ……

    雏菊妈妈在一天天地变老，雏菊也一天天地长大。女大十八变，本身就漂亮动人的雏菊长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妙龄少女了。可是，她不是一般的少女，她不爱梳妆打扮，不爱穿红着绿，不爱和同伴玩，不爱与小伙子们嘻嘻哈哈，她总是一身洁白的着装，爱一个人静静地想，想着她始终没有想通的事情。邻居们说，这是一个有智慧的孩子，将来要成大事的。可妈妈却说：“能成什么大事呢，都24岁了，她的同学都做妈妈了，她却不知道要打扮，不懂去找对象，整天不知她在想什么。”其实，妈妈仅仅说对了一半，不是她不愿意找对象，而是她心里有一个谜团，她一直相信月亮是一个英俊少年，在她儿时溺水在灵湖里的时候，她是朦朦胧胧见过的，在她少女的梦境里，也是朦朦胧胧见过的，为什么她长大了，就见不到了呢？

    爱月亮的雏菊，在她的枕头旁边，有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有18颗菊花的种子，是她从六岁溺水灵湖之后，就开始站在月光下，放在手心里，希望能从手心长出一株菊花来。每次希望之后，每次总是失望，就把花种存在玻璃瓶子里，已经存了18年了。妈妈知道她是一个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的孩子，就不太过问她的事情，她尽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思索，去努力，去向往生活。

    其实，生活对于她是一件很累赘的事情，她不认为周围人们的忙碌就是所谓生活，不认为哥哥和嫂子的生活就是生活，整天吵啊，闹啊，还有没完没了地挣钱啊，千方百计想生第二胎啊，这些就是生活吗？没有灵光闪烁的生活能算是生活吗？于是，她成了大家所不接受的人，但她还是我行我素，还是做着少女的梦，梦中总与那个披着绿色披氅，头戴星星冠帽的少年相约，并且一同飞翔在遥远的天际。24岁的八月十五，她终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如果在这个晚上再看不到那个绿色披氅的少年，就真的不再想了他了，就答应那个追求她好些年的青年结婚生子。有了这个想法，她就有点想哭，因为她知道很可能再也见不到那个让她等得如此辛苦的月亮哥哥了。

    为了了却这个愿望，为了这个八月十五的夜晚，雏菊早早地就开始做准备了。她准备了许多好听的故事要说给月亮哥哥听，她把18颗菊花的种子，仔细地埋种在花盆里，松土施肥浇水，小心奕奕地浇了一点点的水，可以说是一滴、一滴地浇的，使花盆似乎被细雨滋润了一遍。

    终于等来了八月十五，那是一个迷人的夜晚。雏菊站在闺阁窗前，举目眺望，高高的后山峰峦，月亮似乎站在顶峰上，透过云雾，忽明忽暗。“月亮哥哥，你总是那么和善，那么慈祥，在寂静的深夜里，那些愁闷浮躁的人们，在你那清爽的光辉映照下，个个焕发神采，抖擞精神，心旷神怡，你拂净了山泉的杂质，你灵气净化了湖水，可你能拂尽我心中的思慕与向往吗？”雏菊幽幽地对着月亮夜语。

    秋风吹来，使人有点凉意。夜11时的时候，整个街道里人们都睡熟了，雏菊轻轻地在自家院子里忙开了。她先把那些花盆搬到一辆三轮车上，带着她们小心翼翼地来到了灵湖边沐浴月光，她看着湖水里越来越圆的月亮发呆，这一次，她没有在手心上放花种，而是守着那18盆的花，看着它们能不能在这个夜晚开出花来，然后决定自己的命运——是放弃，还是坚持。

    雏菊就在湖边静静地坐着，守着湖边的花盆，守着湖水中的月亮，守候着心中的月亮少年。这个城市没有人知道她的心事，只有月亮知道她，可是他一直不曾来到，他在天穹忙点什么呢？在梦境里，她答应过他，要和他并肩在雨后的竹林中漫步，在世界上适合种植竹子的地方，种上大片的竹林，可是梦境的事情难道与现实真的很远吗？月亮哥哥，你知道吗？今晚是与你最后的相见。我等待你已经十八个年轮了，十八个年轮就是十八颗心，挂在天空也应该是闪闪发光的。可是，你在哪里？你是刻意不来和我相见吗？看着湖水，看着花盆，爱月光的秋风中的雏菊，眼睛逐渐朦胧了，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洒落在湖水里，也洒在和她最近的花盆里。陡燃，天空的月光黯淡了，而每一个花盆里却闪出光华，那些菊花的种子在这个夜里——终于开出了鲜艳欲滴的菊花，并且张扬着薄薄的翅膀，在她的身边飞翔。这些菊花仙的小小的精灵啊，还会唱歌跳舞，简直另人目不暇接呢。她们拥簇在风中的雏菊身边，争先恐后地向她报告月亮少年的信息，说他在一个山头种植竹子，要花仙子们把雏菊带去呢。

    雏菊为难地说：“那我怎么去呢？我又不会飞。”

    花仙精灵们纷纷说，有我们呢，有我们呢。她们紧紧地拥抱着月光中的雏菊，18张小小的翅膀终于编织成两个大的翅膀，她轻轻呼扇了一下，竟然飞了起来哟，飞上了蓝天，飞过了树影，飞向了那个有竹林的方向。

    ……

    天色亮了，灵湖边逐渐喧闹了起来，前来游湖的游客看到了这个美丽可爱的女孩还在酣睡，她的嘴角带着微笑，她的身边放着18个花盆，没有人知道里面种着她在18年来积攒的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