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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江良,本名卢钢粮,男,1972年生于绍兴,现居杭州。在《当代》《中国作家》《上海文学》《小说月报》等报刊发表、转载文学作品200余篇,已出版短篇小说集《狗小的自行车》(花城出版社)、小小说、散文集《最后一场马戏》(远方出版社)。曾荣获“贝塔曼斯杯”第三届全球网络原创文学作品大赛优秀短篇小说奖、首届“西湖”文学奖优秀创作奖、2005年浙江青年文学之星提名奖和荣登“2004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短篇小说《在街上奔走喊冤》和《狗小的自行车》被改编成电视电影搬上荧屏。现系杭州市作协全委会委员、浙江省作协签约作家。
◆中篇小说 冯乐发的爱情史 卢江良/文 第一章 1 冯乐发是在迪厅认识李青青的。那是一个妖艳的女子,披一头深棕色长发;眼泡上撒着金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嘴唇抹成银白色;身上的套裙露出半个胸脯,极具诱惑力。 冯乐发第一次蹦迪就注意上了她,但那次冯乐发没敢搭理她,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自卑。冯乐发以前只是一名室内装修工,所接触的女子大都平凡而俗气。而李青青显现的高傲气质,使冯乐天感到了一种距离,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 然而,李青青深深地吸引了冯乐发,以至于后来一连好几个晚上,他单枪匹马来到了天堂夜总会。而让冯乐发欣喜的是,李青青几乎每晚混迹于迪厅,她总是目空一切地疯狂摇摆,恍如整个迪厅是她的私人空间。 冯乐发真正搭上李青青,是在第四次去蹦迪的夜里。那次,李青青不知遇到了什么事,没有像以往一样蹦迪,神色忧伤地坐在围栏外吮吸饮料。冯乐发觉得这是一次机会,他同样拿着一罐饮料凑上前去,坐在了李青青的旁边。 李青青斜了一眼冯乐发,不出声。 冯乐发不由地向李青青身边靠了靠,他脸朝着李青青凑近去,想说“你好”或者“我能认识你吗”诸如此类的搭讪,但他到底没有勇气说出口,第一眼见到李青青迄今曾无数次演练过的话,此刻全部凝固在了喉咙里。 冯乐发就这样正对着李青青呆呆地坐着,嘴巴痛苦地张开着,目光定定地瞅着她。 李青青似乎意识到了他的瞅视,她突然一下子扭过脸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见了他的那副傻样,不好气地说,有什么好看的?没看到过?其实,这些天,她早注意到冯乐发了,因为他每夜像尾巴一样地跟着自己。 冯乐发这才反应过来,他赶忙闭上嘴巴,目光不好意思地躲闪。可他又不甘心就此错过机会,终于鼓起勇气,吐出了几个字,你真好看。 李青青白了他一眼,冯乐发赶忙声明,我不是哄你,你真的很好看。 李青青被他的憨态逗笑了。这段时间,李青青正好失宠。包养她的老板有了新人,将李青青无情地抛弃了。 这时,她问冯乐发,喂,你做什么的? 冯乐发连忙说,做生意的。 做什么生意?李青青又问 冯乐发停顿了片刻,说,我承包宾馆的。他本来想如实回答的,但又怕说自己是承包旅馆的,让李青青瞧不起,便改口说成宾馆。 李青青眼睛一亮,你是宾馆老板? 冯乐发有些得意地说,可以这么说吧。 话音未落,李青青就怦然心动。李青青中专毕业在酒吧打工时,让那个老板瞄上的,他整整包养了她五年。这使李青青成了“爬山虎”,习惯于依赖“墙”才可以生长。最近那个老板不包养她了,她的生活一下子陷入了困境。而现在冯乐发的出现,让李青青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在认识冯乐发的第三天晚上,李青青就跟冯乐发住在了一起。与其说她喜欢冯乐发,不如说冯乐发的钱使她倾心。冯乐发吹嘘的宾馆老板的身份,使她感到了一种坚实的依靠。 2 冯乐发跟李青青同居的那天起,就觉得自己像生活在了万花筒里,身边恍如开满了鲜花、撒足了阳光,以及弥漫着快乐的歌声。他很难想象,那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原以为可望不可及的李青青,竟然在短短的三天内让自己拥有了。 为了长久地留住眼前的美好,冯乐发对李青青是百依百顺。 李青青说,乐发,你帮我洗脚。 冯乐发就屁颠屁颠地跑去备水,然后给李青青脱鞋脱袜,用自己的手试水,觉得冷热适中了,就开始帮她洗。洗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惟恐揉痛了李青青的细皮嫩肉。 李青青说,乐发,我现在想吃冰淇淋。 当时已晚上九点多了,冯乐发就二话不说,立刻起床出门打出租车,赶去十里之外的武林门,给李青青买哈根达斯的冰淇淋。冯乐发知道,李青青就认准吃那种冰淇淋,双筒的最便宜五十元一只,单筒的二十五元。 李青青说,乐发,你今天让我枕着睡一夜。 冯乐发就毫不犹豫地将手臂递过去,让李青青的头枕在上面。半夜李青青睡着了,冯乐发的手臂尽管酸痛得厉害,但他还是咬着牙坚持着,而且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担心一动弄醒了李青青。 他俩租的房子是八百元一套的,家具和电器一应俱全,搬进去住了还不到三天,李青青说,乐发,我们换一套房吧! 冯乐发也不问一下原因,只是征求李青青的意见,青青,我的宝贝,你想住哪一种的? 李青青说,我想住离西湖(这座城市市区一个著名的湖)边近的。 冯乐发就陪着李青青四处奔走找房子。 …… 李青青由于以前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跟了冯乐发后自然也不例外,但冯乐发毫无怨言,尽自己所能竭力满足李青青。另外,李青青每顿饭都得上馆子,而且要上星级的;衣服是看中了就买,买的都是上档次的;还时不时要冯乐发陪着去蹦迪和泡吧。好在冯乐发身边还有一笔钱,这次终于派上了用场,手头才不怎么显得窘迫。 在旅馆的业务方面,冯乐发是懒得过问的,他去找另一承包人余老板。余老板是一位赌鬼,他成天在旅馆里赌博。冯乐发说,余老板,我最近交了个女朋友,时间不太够用,旅馆你多照看些。 余老板说,我多照看照看倒没什么,只是…… 冯乐发就说,余老板,我跟你是谁跟谁呀,我对你是一万个放心。 余老板就满口答应。他乐得冯乐发不来旅馆,这样尽管自己显得忙些,但从中可以做做手脚。 就这样,冯乐发将旅馆一手交给了余老板打理,自己整天跟李青青泡在一起,过着自在逍遥的生活。 3 冯乐发跟李青青同居了一周,就领李青青去见好友赵嘉映和郑三狗。 郑三狗见到李青青时,眼光一下子发直了,他不敢相信一个月前还是装修工的冯乐发,竟然这么快就泡上了这等美妙的女子。这让郑三狗再次领略了钱的力量。同时,他的心里增添了一种失落。他暗里哀叹自己一个本科生,竟然比不上冯乐发一个初中生。 赵嘉映对李青青没留好的印象,虽然冯乐发还没透露李青青的身世,但他打一眼起就觉得她不是那种单纯的女子。他从她的抬手举足间看到了风尘的味道,这使他对眼前这个女人产生了些许的厌恶。但赵嘉映在李青青面前没有表露出来,但私底里觉得应当及时提醒冯乐发,以免他误入歧途、覆水难收。 冯乐发虽说都是二十五岁的人了,对于恋爱方面的事情,再也无须外人插手或干涉。但赵嘉映还是觉得,很有必要过问一下。至于他愿不愿意接受,就取决于他自己了。 赵嘉映跟冯乐发的关系,与郑三狗的不同。他跟郑三狗只局限于朋友关系,而跟冯乐发的除了这层外,还多少夹杂着亲戚的成份。冯乐发的外祖父,是赵嘉映的一个远房公公。赵嘉映打小就认识冯乐发,而且还是看着他长大的。就是当初冯乐发来这座城市搞装修,也是通过赵嘉映牵线搭桥的。 当时,郑三狗单位有间办公室要装修,问赵嘉映有没有认识搞装修的,赵嘉映就介绍了远在家乡的冯乐发。赵嘉映之所以介绍冯乐发,那是因为乐发外公知道赵嘉映在省城当记者,认为他挺神通广大的,而自己的外孙学会木作后,整天在家里闲逛,便特意托付赵嘉映帮忙。冯乐发跟郑三狗相识,也正通过这层关系。 于是,趁李青青上洗手间的当儿,赵嘉映开门见山地劝说冯乐发,乐发,你不该跟李青青交往。 为什么?冯乐发感到很意外。 你在老家跟人订了婚的。赵嘉映指出,你应该对丁玲玲负责,她还为你流过产。 冯乐发不以为然地说,我不喜欢玲玲,我喜欢青青。 赵嘉映顿时觉得冯乐发变了,变得使他感到无以名状的陌生,但他还是苦口婆心地劝说,你认为李青青靠得住吗?她不是那种安分的女人…… 我不管靠不靠得住。冯乐发不耐烦地打断了赵嘉映的话,一意孤行地说,反正我现在喜欢青青。 这时,李青青回来了。赵嘉映便停下了劝说。 接下去,气氛有些沉闷。冯乐发见两个哥们很少说话,想当然地理解为他们内心的不平衡,这让他感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自豪。说实话,以前他还是一名室内装修工的时候,在这两个哥们面前他一直是自卑的。他害怕自己低贱的身份让两个白领轻视,所以每次聚会他总是抢先付钱,企图赢得他们的好感,保持跟他们的交往。 冯乐发那样做不无道理。在这座城市里厮混,你很需要一些东西,比如某种依靠。冯乐发之所以讨好赵嘉映和郑三狗,那是因为赵嘉映是杂志社记者,而郑三狗是一知名大公司办公室秘书。以前,每当冯乐发接手一担业务时,他总会将他们俩人领到将要装修的新房,向房东介绍他们俩人的身份,以显示自己的朋友是有身份的人,从而避免房东对他的欺诈和赖帐。 而现在,冯乐发觉得自己已今非昔比,心底的自卑不断消解…… 第二章 1 李青青跟冯乐发同居了一月后,才弄清他承包的根本不是宾馆,而是一家规模不大、设置简陋的旅馆。李青青就有了一种受骗的感觉。她质问冯乐发,你说自己是宾馆老板,怎么承包的是一家旅馆? 冯乐发装作莫名的样子,故作夸张地说,不会吧?我说过我是宾馆老板?我记得当时我是说旅馆老板的,肯定是你听错了。 李青青说,你当时是说宾馆老板的,要不我也不会跟上你。 冯乐发就笑嘻嘻地说,这重要吗?金钱有爱情重要吗? 李青青不耐烦地说,谁跟你爱情了? 冯乐发为了牵住李青青,牛皮十足地对李青青说,青青,你也别失望了,我承包的是一家旅馆,那又怎么样呢?我父母在我老家可是办厂的。 李青青一听,顿时笑逐颜开,向冯乐发撒娇道,你坏,你干嘛不早说呢? 李青青终于没有离开冯乐发,而是跟他一起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他们整天厮守在一起,白天不干活睡懒觉,晚上要么去泡吧要么去蹦迪。令冯乐发深感欣慰的是,他承包的旅馆因地处闹市,那段时间恰逢旅游旺季,兴意是非常兴旺,收入尚可供他俩挥霍。 2 这年四月,冯乐发准备回老家一趟。冯发乐整整一年没回家了,除上次骗钱打过一次电话,一直没有跟家里联系过,家里倒是打来过三次电话,问他在外面过得怎么样。这次冯乐发回家,倒不是想家了,而是他的手头越来越紧张,需要问家里去拿一些钱。 李青青闻讯,提出一道回家。 冯乐发说,你去干嘛?冯乐发不想让李青青回家,基于两点考虑:一、他在家有未婚妻的,二、不能让她知道了他家的底细。 李青青说,我不已是你老婆了呀!哪有老婆不去婆家的? 冯乐发说,你现在还不是我的老婆,你只是我的女友。等你当我老婆了,我再带你回去。 李青青就不高兴了,冲着冯乐发大声说,乐发,你好呀!你原来想抛弃我呀。你如果真不想跟我过,我现在就可以走人,我青青也不是没人要的人,我随便跟一个就比你强! 冯乐发连忙求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爱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想到抛弃你。 李青青就下了最后通牒,那你这次必须带我回去,要不,咱俩就拜拜。 冯乐发就没辙了,只好勉强答应下来。但他心里忐忑不安,惟恐这趟回去后,李青青就跟自己分道扬镳。 3 冯乐发家所在的村,跟这座城市同属一个省份,但跟这座城市相距甚远,乘车回家要花足足一天时间。冯乐发和李青青凌晨出发,等到村里已是日薄西山。 村里人见冯乐发带回一个标致的女人,一时间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他们不约而同地说,那个女人不是过日子的,你看她打扮成什么样呀!头发搞得乱糟糟的,眼泡上还涂金粉,而且这么冷的天竟然穿超短裙! 冯乐发家人见了李青青更是吓了一跳,他父母赶忙将他拉进里屋,压低声音盘问,这个女人来干什么的? 冯乐发朗声说,她是我女朋友呀。 乐发父亲问,女朋友是不是对象的意思? 冯乐发回答说是的。 乐发母亲脸就阴下来,她开始责备冯乐发,你跟玲玲都订婚了,怎么又处女朋友了? 冯乐发说,我不爱玲玲了,我爱青青。 这下,乐发父母才知道,冯乐发带回的这个女人叫青青。于是,乐发父亲问,那玲玲怎么办? 退婚呀。冯乐发露出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 乐发母亲皱着眉头说,退婚,退婚,你以为退婚那么简单?退婚了,咱家给玲玲家的礼金一分也还不到了,她们说不定还会来找事端呢。 还什么礼金呀?冯乐发不以为然地说,不就两万块钱嘛,还还不到还得到的。 乐发父亲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仿佛不认识冯乐发似的,他惊诧地说,乐发呀,你搞装修一年才挣了多少呀,怎么这样说话? 冯乐发不由地笑了,爸,你错了,我早不搞装修了,我现在是宾馆老板! 4 李青青在冯乐发家呆了一天,就向冯乐发提出返城。李青青说,这哪里是人呆的地方呀!冯乐发说,这怎么不是人呆的地方了?李青青说,你说这是人呆的地方?冯乐发就不吱声了。他想,李青青是在生怨气。 李青青生怨气是有原因的。他们回家的第一天清晨,还不到四点光景,李青青和冯乐发睡得正甜,突然楼下发出了嘣嘣的声音。那声音很大,简直震耳欲聋。李青青惊醒过来吓了一跳,连忙摇醒了冯乐发问,这是什么声音呀? 冯乐发似乎有些习惯这种声音的,迷迷糊糊地说,没什么,我们睡觉。 李青青睡不着了,追根究底。 冯乐发没办法了,如实相告,捣米的声音。 捣米?李青青不知所以然地问。 是呀。冯乐发说,我不是告诉你,咱家办厂的呀。 李青青就“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她想,原来他家办捣米厂的。可她又寻思道:他家的厂怎么办在家里的呀。 起床后,李青青要冯乐发领着去看厂。冯乐发本不想去,但实在缠不过,只得领她到楼对面的一间矮屋里。 那间屋里谷屑飞扬,几乎看不清东西,李青青走近了,才发现:那里装着一台机器,乐发父母一个装谷,一个接米,正忙得不可开交。 呆了不到一分钟时间,李青青就退出来了,她问跟着出来的冯乐发,你说的厂就是这? 冯乐发支支吾吾着。 李青青也就懒得再追问,一脸不悦地回屋去,后来她的脸一直阴着。 5 离开家的前夕,李青青的脸还是拉着,她愣在那里等着冯乐发,自己没兴致跟他们告别。冯乐发拖延着不出门,他在问他父母要钱。这段日子的开销实在太大,他差不多已捉袖见肘,如果再不想父母要点,自己已无法支撑下去。 乐发父亲苦着脸说,乐发呀,你也知道的,咱们挣钱也不容易呀。 冯乐发说,这我知道的。可我的宾馆现在急需资金,如果不投入,会倒闭的。 乐发父亲没法子了,向老婆使了个眼色。乐发母亲就登登登地进屋去,好长时间过去了,才拿着一叠钱出来,抖抖地递给冯乐发。 冯乐发接过去,大概地数了一下,问,多少? 乐发母亲回答,一万。 冯乐发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他佯装生气地说,爸,妈,你们也太那个了,我这钱又不是去用掉的,我是用它去投资的,你们这一万元钱顶什么用呀? 乐发父亲为难地说,现在钱不好挣呀,最近买捣米机的人家越来越多了,咱们的生意大不如前了。 冯乐发说,那家里也不至于只有一万块钱吧。 乐发父亲沉默了会儿,问,那你想要多少? 冯乐发很干脆地说,我也不想多要,就三万吧。 乐发父亲就又勉强地向老婆使了个眼色。 这次,乐发母亲进屋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几拍,她慢慢腾腾地走进去,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她想,乐发这孩子变得太厉害了。 6 冯乐发和李青青返城的路上,李青青没给冯乐发好脸色看。冯乐发怕李青青返城就跟自己分手,涎着脸皮低三下四地哄了李青青一路。他说,青青,你干嘛不高兴了? 李青青没作声。 冯乐发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骗了你? 李青青还是没响。 冯乐发还说,可那确实也是厂呀,只是规模小些。 李青青别过脸,当作没听见。 冯乐发急了,用手去拨李青青的脸。李青青一言不发地将那手打掉,脸继续朝着窗外。 冯乐发差不多要哭了,他说,青青呀,再怎么着,你应该知道我爱你的吧?我家的厂是小了点,但不影响挣钱呀,你看,这次我父母就又给了我三万块。说着,冯乐发急不可待地掏出那些钱给李青青看。 李青青有些动情了,她想,乐发他家的厂大不大关我鸟事呀,只要乐发有钱供我吃喝玩乐,我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我又不想嫁给乐发。于是,她的脸色开始变得和缓了些。 冯乐发是那种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他知道李青青不像刚才那样生气了,禁不住轻轻地吁了口气,他一把搂住李青青的肩,继续甜言蜜语,我爸妈说了,要待你好些,他们吩咐我了,说这三万块钱中的五千块给你买衣服。 李青青一听乐了,向冯乐发转过脸,一下伸出手说,拿来! 返城后,李青青还是跟着冯乐发,一则,她觉得冯乐发对自己还是挺大方的;二则,除了冯乐发,她目前确实没遇到愿意包养自己的人。 第三章 1 随着气候的逐渐变热,这座城市的旅游旺季转入了淡季,来冯乐发他们旅馆的住客越来越少,有几天甚至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冯乐头的手头油然抽紧,但他和李青青挥霍依旧。苦苦捱了半个月,冯乐发的口袋里终于只剩下了三千元钱。 在这座城市里要吃喝玩乐,只有三千元钱显然是不够的。这天早上,冯乐发先向旅馆余老板开了口,余老板向他摊了摊手。冯乐发就不再抱什么希望。后来,他想到了自己家,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冯乐发自上次出来以后,一直没有跟家里联系过。冯乐母亲接到电话,担心而关切地问,乐发,你都好的呀。你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冯乐发说,我实在太忙了。我开的是宾馆,不像你们的捣米厂。我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所以没时间给你们打电话。我在外面一切都好,你们不用记挂。 乐发母亲说,你好。咱们就放心了。 冯乐发就问,最近你们的生意好吧? 乐发母亲听冯乐发问起捣米生意,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便在电话那端停顿了好一会,在她的记忆里,冯乐发从来不关心捣米的事的。 冯乐发见母亲不作声了,连问,妈,你还在听吗? 哦,哦,我在听的。乐发母亲这才赶紧应道。 这时,冯乐发说了,妈,我最近手头有些紧,你们能不能给我汇些钱来? 汇钱?乐发母亲显得紧张起来,语气里有些怨恨,你上次刚拿走了三万块呀。家里哪里有那么多钱?! 冯乐发就装出很无奈的口吻说,妈呀,你不是不知道,在外面创业该有多难呀。我想挣很多钱,开始只能先投入呀。我的宾馆跟你们的捣米厂…… 话还没说完,乐发母亲叹苦道,乐发,你也甭说了,这次真的不行了。前几天咱家的捣米机坏了,昨天刚换了台新的,花了不少钱,实在拿不出钱了。 冯乐发还想说,听到电话里有人在喊,乐发他妈,乐发他妈的。乐发母亲便对冯乐发说,乐发,有人家来捣米了,你爸在喊我了,我挂电话了。你在外面要保重。 冯乐发着急地喊,妈,妈,…… 可已经来不及了,乐发母亲在那端挂断了电话。 冯乐发从家里要不到钱,想反正还有三千元钱,用上二三天还是可以的,也就不去想借钱的事了。 2 这天晚上,吃完饭,李青青突然提议,我们去春光酒吧怎么样? 冯乐发面露难色地说,今天算了吧?我钱没剩多少了。 李青青就问,还有多少? 冯乐发如实相告,三千。 李青青说,三千够了,三千够了。说着向李青青撒娇道,亲爱的发发,我今天晚上想去玩嘛,陪陪我闹(这座城市特有的语气助词)。 冯乐发缠不过,勉强陪着去了。 进了春光酒吧。李青青一落座,便向服务生打了个响指,说,来一瓶百利甜。 冯乐发在旁边一听,脸色就变了,他压低声音对李青青说,你能不能换瓶便宜点的? 便宜点的?李青青斜睥了冯乐发一眼,便宜点的什么呀? 冯乐发说,干红不行吗? 谁喝干红呀!李青青生气了。 冯乐发轻声说,人家不也喝干红的呀。 李青青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人家是人家,我是我!你如果花销不起,早点说,我们就可以分手! 这次,冯乐发也真生气了,他想你也太不体谅人家了,于是冲着她说,你要分手就分手! 话音刚落,李青青就蹦地弹起身,一个转身气呼呼地走了。那速度之快,犹如装了机关。 冯乐发一见李青青真走了,不由地慌了,赶忙起身追出去。 在酒吧门口,冯乐发终于追上了李青青。他伸手去拽她的手。但李青青一把甩开,继续向前走。 冯乐发站在那里,喊,青青!他想,自己这样一喊,李青青应该会停下来的。 可是,李青青毫不理会。 冯乐发急了,加重语气再喊,青青! 这次,李青青已出门了,她勇往直前地朝大街走去,并毫不迟疑地扬起了手。 冯乐发一见她喊出租车了,心猛地收紧,飞快地冲过去。那样子,很像箭。 可这时,已经有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李青青手势熟练地拉开了门,就要跨进去。冯乐发终于赶到了,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李青青又甩,这次冯乐发拉得很紧,没让李青青甩掉。李青青情急之下,突然低下头,去咬冯乐发的手。 冯乐发一慌,拉着的手松开了,李青青就顺势钻进车,拉上了门。 冯乐发朝着车窗喊,青青,你开开门!青青,你开门呀。 可没用,出租车启动了,随即一溜烟远去,冯乐发一边追赶,一边高喊,青青!青青!!青青!!! 3 李青青失踪了之后,冯乐发像丢了魂似的,他废寝忘食地寻找李青青。他知道李青青爱玩,出入的场所不外乎酒吧、夜总会,于是每夜挨个儿上门找。每到一个地方,他就问,青青在吗? 服务生迷惑地问,哪个青青呀? 冯乐发就说,就是我的青青呀。 服务生笑了,说,我们又不知道哪个是你的青青,你自己进去找吧。 冯乐发寻找了三天三夜,还不见李青青的踪影,急得宛如热窝上的蚂蚁。他打电话给赵嘉映,说,嘉映,我的青青丢了,你帮我一起找行吗? 赵嘉映说,丢了就丢了,她不是过日子的人。她丢了,你正好跟丁玲玲继续呀。 冯乐发说,可我爱青青呀。 赵嘉映便说,那你慢慢找吧,我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写那部传记,没时间的。 在赵嘉映那里碰了鼻子灰,冯乐发转而联系郑三狗,他说,三狗,我的青青丢了。 话还未说完,郑三狗就埋怨不息,你也真是的,青青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你怎么会让她丢的呀。 冯乐发不想说这些,只是恳求郑三狗,你帮我一起找行吗? 郑三狗迟疑了一会说,好像不太行呀,我晚上要摆书摊。 冯乐发试探着问,你能不能不摆? 郑三狗说,不行吧,不摆,我的房子更买不起了。 冯乐发就说,你不摆书摊帮我找,损失的钱我补你。 郑三狗一听,爽快地答应了。 郑三狗帮冯乐发找到李青青时,她正在天堂夜总会蹦迪。郑三狗一见到她,从人群里穿梭过去,来到李青青跟前,说,你怎么在这里?乐发找你呢。 李青青瞟了郑三狗一眼,问,你是谁? 郑三狗说,我是三狗呀。 我又不认识你。李青青不冷不热地说。 你不认识我了?郑三狗惊讶地说,我们还一起吃过饭呢。我就是乐发的好朋友郑三狗呀。 李青青哦了一声,继后冷冷地说,他找我干嘛? 郑三狗说,乐发还以为你丢了呢。 关他什么事?!李青青气愤地说。说完不再理会郑三狗,只管使劲地摇摆着身子,但时而轻蔑地瞅他一眼。 郑三狗被冷落在一边,显得有些尴尬。他在蹦厅无趣地呆了会儿,便怏怏地退出去,守候在夜总会的门口,用手机给冯乐发打电话。打的时候,心里很不爽,想,他妈的还要浪费我的话费。 4 冯乐发奔丧似赶到天堂夜总会时,郑三狗告诉他李青青还没走,他就长长地吁了口气,那架势好像在湖底憋了半天。他急不可待地问,她现在哪里?她现在哪里? 郑三狗领冯乐发找到李青青后,说我的任务完成了,钱你以后付给我也行,现在我先回去了。征得冯乐发的同意后,他看了一下三元一只的电子表,发现还不到十九点钟,便心急火撩地赶回去。他准备再去补摆几小时书摊。 冯乐发挤身过去,一把抓住李青青的手,恳求道,青青,终于找到你了,你跟我回去。 李青青让冯乐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静了下来将冯乐发的手狠狠甩掉,然后冷如冰霜地警告道,请不要碰我! 冯乐发不敢再轻易动手,只是不断地恳求着。 李青青熟视无睹地蹦自己的迪。可她蹦到哪冯乐发就跟到哪,那样子很像一条吃屁狗。这让李青青感到很恼火,她厉声告诫冯乐发,你离我远一点! 可是无济于事,冯乐发依然紧跟着李青青,并始终用低三下四的语气,重复着同一句话,青青,上次我错了,你饶了我,你跟我回去,我真的很爱你。 有这样一个人跟着,李青青觉得再蹦没意义,便停下来直视着冯乐发,口气冷漠地说,冯乐发先生,你到底想怎么样? 青青,上次我错了,你饶了我,你跟我回去,我真的很爱你。冯乐发又重复了一遍。 李青青扬起脸笑了,是一种冷笑。她说,跟你回去?跟你回去干什么? 冯乐发说,我爱你,你跟我回去一起过日子。 李青青就哼了一下气,用一种讥讽的口吻问,我问你,你还有多少钱? 冯乐发如实回答,二千。这几天找李青青,他花掉了一千。 李青青又冷笑了一声,说,你说你还叫我回去干嘛,你都只有二千块钱了,你说你还叫我回去干嘛?你叫我跟你喝西北风去吧? 冯乐发说,钱,我会想办法的。 李青青就说,那等你想好办法再来找我。 冯乐发见李青青还是不肯回去,又重复着恳求起来。 李青青直截了当地对冯乐发说,告诉你乐发,你再求也没用。这样吧,你一星期内带二万块钱来见我,如果带来了我跟你回去,如果你带不来那只好拜拜了。实话告诉你,我不是那种想过苦日子的人。 冯乐发还想恳求,李青青发怒了,乐发,我告诉你,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再这样下去,以后就休想再见到我! 冯乐发一听怕了,立马闭上了嘴巴。 第四章 1 李青青终于回到了冯乐发身边。冯乐发那二万块钱,是问家里要来的。 那天晚上,冯乐发从天堂夜总会出来,就给赵嘉映打电话,他说,嘉映,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了。 赵嘉映问,你说,我能帮的,尽量。 冯乐发就说,你借我二万块钱行吗? 赵嘉映吓了一跳,他说,乐发,你以为我是老板呀。我还有那么多钱借给你。随即问冯乐发,借那么多钱干嘛用的? 冯乐发本想说个谎的,但又怕以后赵嘉映知道,便实话实说,今天三狗帮我找到青青了。青青说要我准备二万块钱才肯跟我回来,要不就要跟我分手了。 冯乐发说,如果是其他的急事,我倒可以借多一点给你。但为李青青的,我最多只借二千,你要也好不要也罢,随便你。 冯乐发去赵嘉映那里取了二千块钱后,又想到了另一个朋友郑三狗。其实,他对郑三狗借钱给自己,是不抱多少幻想的。他知道郑三狗是只进不出的人,而且这两天叫他帮忙还没付过钱。但此刻冯乐发顾不了这么多了,立刻打电话给郑三狗。很遗憾,对方关机。 冯乐发就赶去他住处。还算凑巧,郑三狗刚收摊回来。他一见冯乐发,顿时两眼发光,高兴地说,乐发,我们是好朋友,你不用这样急着付钱给我吧。 冯乐发知道郑三狗误解了,连忙纠正说,我不是来付你工钱的,工钱我是肯定会付的。我现在来是想…… 话未说完,郑三狗的眼神就黯淡下去,但他还是装作无所谓地说,没关系的,朋友嘛,有什么好急的。 可等冯乐发提到要借钱时,郑三狗由衷地紧张起来,他不断诉苦道,乐发呀,你不是不知道,我刚订了房,手头根本没钱,要不,还晚上去摆书摊。任冯乐发什么说,也不同意借钱给他。结果,冯乐发空手而归。 赵嘉映借了自己二千,身边还剩下二千,合起来才四千,离李青青所要求的相差极远,而冯乐发在这座城市里再也无法可施了。冯乐发就再一次想到了家里。他连夜给家里打电话。 都十二点多了,被吵醒过来的乐发母亲,很不耐烦地问,是谁呀?这样三更半夜的。 冯乐发喊了声,妈。 是乐发呀。乐发母亲口气一下转好,你怎么这么晚给家里打电话呀。 妈,冯乐发又喊了声,随即开门见山地说,你们给我寄二万块钱出来。 乐发母亲在电话那端不说话了。 冯乐发问,妈,你还在听吗? 乐发母亲说,我在听,可我上次跟你说过,家里刚换了捣米机…… 妈。冯乐发说,这次我是真的急用。 乐发母亲还想推却,冯乐发没耐心听下去了,他恨恨地甩下了一句,如果你们再不肯寄来,那我死在这里算了! 乐发母亲一下子软了下来。她一迭声地说好话,乐发,乐发,我的好儿子,你不能那样呀,妈明天就叫你爸去给你汇款。你可不能那样呀,妈只你一个孩子…… 过了三天,冯乐发就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二万元钱。 2 这次李青青回来后,冯乐发不再高枕无忧。他想,要想青青永远留在身边,必须想办法挣到足够的钱。面对生意不景气的旅馆,冯乐发想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冯乐发寻找李青青时遇上的。那几天,因为找不到李青青,冯乐发焦急而消沉。找到第五天还没音讯,冯乐发几乎绝望了。 那天夜里,他在一家酒吧狂灌了一番,回家路上醉倒在了地上。那个女人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是那种深夜游来荡起,看见男人眼睛就发亮的女人。她见冯乐发衣着鲜亮,估计是一个有钱的人,就主动扶他去了她的房间。 等第二天上午冯乐发酒醒过来,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一个女人。他以为是李青青回来了,手抚着她的背,睡意朦胧地说,青青,你这些天去哪里了?我到处在找你呀! 那个女人被抚醒了,翻了个身面朝着冯乐发,纠正道,我不是青青,我是苗苗。 不是青青,是苗苗?冯乐发一下子清醒过来,吃惊地问,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那个女人再次纠正冯乐发说,不是我在你床上,是你在我床上。 冯乐发就从床上跳起来,这时他发现自己竟然裸着身。他跳到地上,惊慌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怎么会在你床上的? 那个女人看他这模样,禁不住笑了,紧张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然后,告诉冯乐发,她是那种专门让男人快乐的人。他之所以在她床上,是因为他吃醉了,半夜醉倒在路上。 冯乐发听了后,觉得她良心还不错,紧张感开始消除了,他盯着她问,那你想要多少钱? 那个女人没有接冯乐发的话,只是打量着冯乐发好奇地问,你昨天夜里怎么会喝得那样醉的? 冯乐发沮丧地说,我女朋友跑了。 怎么会跑的?那个女人问。 我没钱她就跑了。冯乐发实话实说。 那个女人很诧异地看着他,怀疑地说,不会吧?看你样子好像挺有钱的。我问你,你干嘛的? 冯乐发说,我承包旅馆的。这次,他没有说谎。 承包旅馆会没钱?那个女人大惊小怪地说,这怎么可能呀。 真的。冯乐发说,前段时间生意还行,这段时间是旅游淡季,房间都空着的,还能有什么钱? 那个女人沉吟了一会,说,可我朋友他们的旅馆生意很好呀。说着,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问,你们旅馆不会不做那种生意吧? 冯乐发蹊跷地问,什么生意? 真笨!就是我们这些人做的生意呀。那个女人白了他一眼。 这倒没有。冯乐发承认。 怪不得了。那个女人断定道。末了,对冯乐发说,如果你们旅馆也做那种生意,包你住满人,挣饱钱。 告别的时候,她递了一张卡片给冯乐发,叮咛道,想做那种生意联系我。小姐包在我身上,我在这座城市做了五年了,认识的人多。 冯乐发将卡片收起来,说,好!做的话一定找你。走出门了,又回过头来说,不好意思,昨天晚上的钱还没算给你。 那个女人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不断地向他挥着手说,你这是什么话呀。算了,算了。以后真做了,给我回扣多一些就行了。 3 冯乐发觉得旅馆不是个人的,做那种生意自己不好做主,于是去找余老板商量。余老板在旅馆最隐蔽的那间房里。那房间差不多就是赌窝,余老板每天在那里赌博。 冯乐发走到那间房门口,用手指轻轻地敲了敲门。里面的余老板惊慌地问,谁呀?伴随着他的问话的是,一阵“悉悉疏疏”的声音。冯乐发知道他们在藏钱。 冯乐发应道,是我——冯乐发。 余老板就来开门。他将冯乐发让进房,探头往外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什么异样,“嘣”地将门撞上,马上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忙着对付自己手里的牌。 冯乐发站在余老板背后,说,余老板,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 余老板专心于自己的牌,好像没听到冯乐发说什么。 冯乐发就重复了一遍,余老板,我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 这次,余老板似乎听到了,他应付着说,你说。 冯乐发扫了一眼其他的人,觉得在这种场合说不方便,就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找个时间谈谈。 余老板头也不回地说,我这些日都很忙的。你看我今天又输了三千了。你有事现在说就行了。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没关系的。 冯乐发就斟酌着说,我们旅馆现在生意挺差的,我们能不能做那种生意。 一听说是能够来钱的,余老板的劲头给吊起来,他忙中抽闲回顾了一下冯乐发,兴味盎然地问,你说是什么生意? 就是找几个小姐呀。冯乐发坦白了。 话音一落,余老板吓了一跳。其实,他这人胆子还是挺小的。他连忙摇着头说,这不行,这不行,万一给警察抓住了,就完蛋了。 冯乐发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哪家旅馆不做那种生意。 余老板面对着手里的牌,自言自语道,这生意做不得,抓住了,要封旅馆的。 冯乐发见说服不了他,退出房去了。 不料,不到一个小时,余老板找他来了。冯乐发问,余老板,你找我有事? 余老板搔着秃头,不好意思地说,你刚才跟我说了什么事呀?我当时在打牌没留意听。 冯乐发说,你不是说那种生意做不得,要封旅馆的呀。 余老板莫名地问,什么生意? 冯乐发见余老板那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便给他重复了一遍。 余老板还未听完,就用力地拍着大腿直夸,这生意好呀,怎么会做不得?凡是能来钱的,我们都做。最近,他的钱缺得实在太厉害了,他正为搞不到钱而忧心如焚。 冯乐发说,万一让警察给查了,咋办? 这有什么好怕的。余老板信口开河地说,我是本地人,开旅馆又这么多年了,这地盘上还会摆不平呀,这个街道的派出所所长就是我老K。这你不用担心,你只管负责找小姐,其他的事我来担。 冯乐发见余老板牛逼十足的,想必也是有两下子的人,要不也不至于这样满口大话了,就忙着去找那个让自己白睡过一夜的女人。去的路上,他美滋滋地想,挣钱的机会终于又来了。 第五章 1 因为那种生意的介入,旅馆的生意开始回升。正在这时,乐发父亲打来了电话,要求冯乐发回去一趟。冯乐发问是什么事?乐发父亲说是退婚的事。 这次,李青青没要求跟冯乐发回去,一个人留在了冯乐发的旅馆里。自从旅馆开展那种生意之后,李青青陡然对旅馆产生了兴趣,几乎每天都呆在那里,一跃而成了那帮“野鸡”的妈咪。 冯乐发回到家时,丁玲玲他们都在了。玲玲他们是前几天才得知,冯乐发在城里另找了女人。他们气势汹汹的样子,唬得乐发父母忙前忙后地讨好。他们担心万一惹火了他们,将自己的家给砸了,这样的事情在村里不是没发生过。 冯乐发刚跨进门,玲玲父亲就凶猛地冲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胸衣,恶狠狠地嚷叫,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流氓! 冯乐发扭开他的手,冷静地警告,你别碰我,告诉你别碰我! 玲玲父亲还不肯休,嘴里叫喊着,碰你怎么了?你这个下流坯!再次伸手去抓冯乐发。 冯乐发一边回避着,一边厉声威胁,你再碰,到时别后悔!现在的冯乐发可不是以前上你家的冯乐发了,以前的冯乐发是搞装修的,现在是宾馆老板。你自己想清楚了。 玲玲父亲顶嘴道,宾馆老板什么了?宾馆老板就可以耍流氓了? 老实告诉你!冯乐发整了整衣服,不无夸张地说,老子现在是有地位的人,不要说咱们这种小地方,就是杭州那种大地方,也是随便可以摆摆平的。你要是再敢碰,我一个电话打过去,到时派出所要是不拘留你几天,杀了我的头也不信。 经冯乐发这么一说,玲玲父亲还真被唬住了,尽管还张牙舞爪的,但明显是虚张声势了。旁边的亲戚见状,胆也怯了几分,怕玲玲父亲真让抓了,那事情就难收场了,于是纷纷上前劝说。 玲玲父亲本来心就虚了,亲戚一劝正好趁势住手,退到一边仇视着冯乐发,不断地喘着粗气,摆出一副势不两立的架势。 冯乐发见阵势终于压住了,暗地里松了口气,他开门见山地问,你们想怎么样? 玲玲父亲刚要开口说话,在一旁始终埋着头的丁玲玲讷嚅道,我不想退婚。 冯乐发听了,冷笑着反问,这可能吗?你说这还可能吗? 丁玲玲哭了,说,你当初说爱我一辈子的,你现在怎么说退婚就退婚了?你一点情义都没有。 冯乐发语重心长地解释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是搞装修的,现在是宾馆老板,身份不同了,想法也就不同了。也不是说我没情义,两个人在一起,应该讲相配对不对,你说你现在还配得上我吗? 可我为你流过产的。丁玲玲说。 那又怎么了?冯乐发说,流过产很正常呀,你又没少什么的。 玲玲亲戚见再说下去也没意义,就提退婚之后的赔偿要求。冯乐发不想再纠缠下去,一一答应了下来。赔偿的钱财,自然由乐发父母承担。 丁玲玲他们走后,乐发母亲阴着脸说,你看看,这一年我跟你爸又白干了。 冯乐发不以为然地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这那么一点点钱嘛,有我的爱情重要吗? 乐发父亲在旁边说,这钱也不算少了,整三万呀。他妈的,玲玲家也太狠了点,当初给过两万礼金不还,还要走一万元什么鬼的青春损失费。 冯乐发听得头都大了,不耐烦地说,别吵了,别吵了,为了这点小钱叽叽喳喳的,烦不烦呀,你们这笔钱,我以后补给你们,等我宾馆挣大钱了,你们要多少就给多少。 乐发父母一听,感到一阵欣慰,暗想自己儿子可是挣大钱的。 2 冯乐发在家里呆了一天,第二天便返身回城。回到城里的当天,他发现李青青不见了,便问旅馆的服务员,李青青去哪了? 那些服务员一律目光闪烁地回答,我们也不知道呀。 冯乐发明白他们是不肯说,最后去找苗苗问。苗苗就是跟冯乐发酒后邂逅的那个女人,她这段时间经常跟李青青混在一起。 苗苗开始吱吱唔唔的不肯说,后面见冯乐发实在问得急了,才迫不得已地说出来,在冯乐发回家当夜,李青青跟一个叫王大包的走了。 王大包?冯乐发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想,完了,这次青青找不回来了。那个王大包是山东人,长得牛高马大的,特爱在漂亮女人面前侃,说自己在老家开有一家化工厂,他住进冯乐发他们旅馆不到三天,就跟那帮“野鸡”打成了一片。现在看来,李青青是被他勾引走了。 于是,冯乐发手忙脚乱地翻阅王大包住宿登记的资料,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手机号码,迫不及待地打过去竟然说是空号。这下,冯乐发一点都没辙了,怀着的希望彻底毁灭,身子便一下软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这以后的几天里,冯乐发什么事也不干,连手机也懒得接听,整天躺在住处独自伤心。他想,自己真没用,不像王大包一样开化工厂,要是像王大包一样也开化工厂,青青就舍不得离开自己了。 他又想,就是不开化工厂,钱挣得比现在多,青青也是不会走的,青青一定是瞧不起自己了,所以才离开的。自己真是废物一个呀。 冯乐发正在进行自我谴责,赵嘉映找上门来了。他一见到冯乐发,发现他死猪一样俯躺着,还时不时发出呜呜声,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颇为蹊跷地问,乐发,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冯乐发翻了个身,由俯躺变成仰躺,然后哭丧着脸说,青青又跑了。这次她跟人跑了。 赵嘉映不解地说,乐发,不是我说你,我真看不懂你,李青青这样的女人,我真不知道有那点好,让你这样舍不得? 冯乐发说,嘉映,你不知道,我多爱她呀,我真的很爱她呀。失去她,我感觉自己像死一样的。 赵嘉映就不作声了,他知道再说也是枉费口舌。停顿了片刻,他问冯乐发,你这几天的手机怎么了?怎么老是打过来没人接的? 冯乐发说,青青跑了,我没心思接电话。 你怎么可以这样呀。冯乐发埋怨道,你父母打了你很多次电话,没见你接听,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担心得要命,特地叫我来找你。 他们找我有什么事?冯乐发问。 赵嘉映说,听说你爸的手臂让捣米机压了一下,伤得有些重,叫你帮他们买些好点的伤膏。你们老家没好的伤膏。 这样的小事也要我做。冯乐发闷闷不乐地说,青青跑了,我正烦着呢。他们怎么也不理解我一下。 赵嘉映不冷不热地说,他们又不知道你的青青跟人跑了,怎么知道你烦着呢。 那你现在打电话告诉他们,就说我正烦着呢,没心思给他们买伤膏,叫他们自己去城里买。冯乐发说。 赵嘉映冷眼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他冷冰冰地说,你父母要我捎的话我捎到了,给不给你爸买伤膏,你自己看着办。末了,他狠狠地骂了句粗话,操他妈的,为了个女人,连自己父亲的死活都不管了。然后,怒气冲冲地走了。 3 过了一星期,李青青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这次,李青青是主动回来的。她跟王大包去了山东,原以为他真开化工厂的,到了他家才发觉受骗了,根本就没有那回事,他不要说办化工厂,就是普通的楼房都造不起,家里还是两间破泥房。于是,趁王大包没留神,一个人偷偷溜回来了。 李青青明知理亏了,但也不能让冯乐发抓着把柄,要不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所以一见到冯乐发,故意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狠狠盯了他一眼,顾自到房间里去了,一副深仇大恨的样子。 冯乐发见李青青回来了,既意外又惊喜,他忙不迭地迎上去,激动不已地说,青青,你终于回来了,我真的好想你呀,我…… 李青青倏地转了个身,背对着冯乐发。冯乐发跟着转过去,这时李青青立住了,怒视着冯乐发说,你想怎么样? 冯乐发怯怯地说,我爱你。 你爱过我吗?李青青气急败坏地发问。 冯乐发露出一种莫名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说,我爱你呀,青青。 李青青就哼了一声,质问道,你口口声声说爱我,爱我的,你倒说说,你到底是怎么爱我的? 冯乐发可怜兮兮地说,你走后,我每天都想你,饭都没吃,觉也不睡,你看我人都瘦了很多了。 李青青又哼了一声,说,真的这样? 真的这样。冯乐发一脸无辜地说,我没骗你。 李青青就说,真的这样的话,我走了之后,你怎么连电话都不打一个? 冯乐发赶忙解释说,我打了,可你的手机关机。 你就不会打王大包的?李青青说,你明明知道我跟他在一起,你就不打一下他的手机? 王大包的我也打了。说是空号。冯乐发委屈地说。 那你就这样不找了?李青青说着反话,就这样随我走了? 我联系不到你们,没办法了。冯乐发说。 李青青就跋扈张扬地说,哦,你手机联系不到就不想办法了,随我这样让坏人拐骗了?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李青青将自己的“私奔”改为“拐骗”。 冯乐发埋着头不吭声。 李青青继续指责,你就不会动动你的死脑子,你难道不会按王大包写的地址,直接到山东来找我? 冯乐发闷着声解释说,王大包没留地址,我只知道他家在山东,不知道具体在哪的。 好了,好了!李青青怒气冲天地说,就你借口多。这次,算你运气好,我饶过你。下次再这样,那你一辈子休想再见到我。 冯乐发唯唯诺诺着。李青青突然冲着他吼,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带我去饭店吃饭,你是不是想把我饿死?! 饭后,李青青只字未提这次山东之行,只是谆谆教导了一番冯乐发,她说,乐发,不是我看不起你,实在是你不争气,我多少也算金枝玉叶吧,跟上你算是下嫁了,这委屈我就不说了,但你至少要让我幸福呀。可现在你看看你,整天儿挣着这么点儿小钱,你说怎么让我幸福呀。 冯乐发无奈地说,可我实在没其他挣钱的办法呀。 李青青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办法当然要你自己想呀,总不能我想好让你去挣吧?要是那样,我还说什么,自己去挣了。 冯乐发说,青青,只要你以后不走了,我一定想办法。 李青青说,那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记住了,是最后一次。 我记住了。冯乐发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把握好这次机会。 第六章 1 李青青第二次回来后,冯乐发意识到光靠旅馆的收入,是不足以留住李青青的心的,他开始绞尽脑汁寻找其他的出路。 冯乐发首先想到的是赌博。他承包的旅馆就是赌来的。不过,自从找上李青青后,他几乎没有赌博过,因为手头总是紧得不行。就说目前吧,手头没超过一万元的时候的,想以赌博去挣大钱肯定是不行了,况且赌博的风险实在太大,万一输了李青青岂不又要跑掉?所以冯乐发最终还是将它排除。 冯乐发接下去想到的是炒股票。为此,他特意去证券交易所观望了一番。可结果让冯乐发知难而退。只有初中文化的冯乐发,看着那些数字头痛脑胀的。而且打听了一下,说没上万元钱投入,根本就别想参与。冯乐发哪里有这么多钱呀。 最后,让冯乐发看到希望之光的是买彩票。那东西,每张只要两元,成本低。假如中奖的话,钱的数额大,最高竟然能中五百万元。冯乐发觉得很合算。于是,后来的日子里,冯乐发就如期购买,每期少则买一百来元,多则三四百元。 因为每期买彩票,每次开奖的日子,成了他的守望日。刚开始的时候,李青青每次陪着他看电视摇奖。后来,失望了数次之后,李青青就没兴趣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这天晚上,又到摇奖时间了,冯乐发早早守候在电视机旁,张着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而李青青顾自洗澡去了。 中奖号码公布了。冯乐发默念着那个号码,一张一张地对过去。对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不由地呆住了!那张的号码跟他记忆里的号码,竟然一个数字不差地对上了。 不会吧?冯乐发想,不会真的这么巧吧?他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又重新对了一遍,可结果还是一字不差。这时,冯乐发的脑袋变得无比膨胀,他兴奋地从床上跳起来,高高地举着那张彩票,歇斯底里地连声高喊,我中奖了!我中头奖了!我冯乐发发财了!我冯乐发成为百万富翁了! 冯乐发的声音惊动了李青青,她衣服也顾不上穿,裸着身子飞快地冲出来,她一下子扑在冯乐发身上,急不可待地说,我的发发,让我看看,我的发发,这是真的吗? 冯乐发发疯地说,是真的呀,青青,我乐发发财了。我乐发这辈子发了,真的吃喝不愁了!说着说着,他将那张彩票捧在胸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突然呜呜地哭起来,他抽抽泣泣地说,我冯乐发终于发财了,我冯乐发他妈的发财了。 这一夜,冯乐发因为有那张彩票壮胆,腰板便一时间挺起来,他破天荒地吩咐李青青说,青青,我今天背有些酸,你帮我揉揉。 要是以往,李青青肯定将枕头摔过去,可今天她变得特别温柔体贴,那样子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她二话不说就过去,浮骑在冯乐发身上,轻轻地帮他揉,还不断地问,这样舒服吗?这样舒服不舒服? 冯乐发想起以前她几次三番地离开,此刻忍不住讥讽地问,青青,你以前时不时地要逃走,不知你以后还会不会那样? 李青青故意大惊小怪地说,没有吧?我什么时候逃走过了? 冯乐发举例说,你上次不是走了一星期呀,后来我还叫三狗帮我找回来的。 没有呀。发发。李青青解释说,那怎么能叫逃走呀,我是想考验一下我们的爱情。要是真的逃走了,我还会回来? 冯乐发又说,那你跟王大包那次,总不算考验了吧? 那次嘛。李青青委屈地回答,我是被他拐骗的。 冯乐发还想说,李青青突然撒娇道,发发,不说那些好嘛,我现在就发誓,今后一辈子深深地爱着你,永远不变心。 2 冯乐发兴奋了一夜之后,第二天醒来已日上三竿。他习惯地去抚李青青,想不到抚了个空。以往每天李青青都比冯乐发起床晚,要等冯乐发下楼帮她买好早点,她才伸着懒腰打着呵欠坐起身。 冯乐发猜想她可能上卫生间,便扯着嗓子喊了声,青青。 可是,没回应。 这时,冯乐发突然预感到一种不祥,赶忙去找床头柜里面的那张彩票。然而,一打开抽屉,他不禁傻眼了,那里空空如也,那张彩票早已不翼而飞。 肯定是青青!冯乐发的心一下子抽紧了,冷汗从背心冒出来。他蓦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地穿衣,一边穿一边想,自己一定要将她找回来,一定不能让那张彩票落在她手里。 万一她不肯还怎么办呢?另一种声音响起,她要是否认是你冯乐发的怎么办呢?这种异见,使冯乐发变得更加焦躁不安,他加快了穿衣服的速度,可让他恼火的是,他竟然穿错了三次,一次将衬裤当成了内衣,一次将外衣当成了西裤,还有一次竟然将西裤反穿了! 这个婊子,如果她不将彩票还给我,我一刀杀了她。冯乐发狠狠地骂着,终于将衣服全部穿妥了。他“蹦”地跳下床,连袜子也顾不上穿,胡乱地套上鞋子,冲似地出门去了。 冯乐发宛如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在这座城市的大街上,胡撞乱碰地寻找兑奖的地方,他想李青青肯定在那种地方。他甚至已经设想好,一发现李青青就蹑手蹑脚上去,趁她不注意一把扼住她的喉咙,然后从她的手里抢过那张彩票。 可让冯乐发深感绝望的是,尽管他马不停蹄地奔波了一天,可连李青青的影子都找不到。他暗想,这下完了,那个婊子肯定兑完奖逃了。以后,自己一辈子也休想见到她了。 等到日暮途穷了,冯乐发灰心丧气地回来。可一进门,发现李青青在房里,一脸怒气地看电视。冯乐发不高兴地问,那张彩票是不是你拿了? 李青青回过头窥了一眼冯乐发,朝着他向旁边的床头柜呶了呶嘴。 冯乐发循着她嘴的方向望去,发现那张彩票就扔在那上面。他一个箭步跨过去,一把抢在手心里,急不可待地展开来,数字是昨天的那个数字,说明彩票是原来的那张彩票,他的心顿时松了松。 良久,冯乐发问李青青,你怎么不兑奖。 兑你个妈!一直没说话的李青青头也不回地骂。 冯乐发迷惑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青青生气地说,去问你妈吧。她会告诉你什么意思的。 冯乐发愣在那里不知原因。 这时,李青青突然转过身正对着他,警告道,告诉你,以后少他妈的骗来骗去。 我怎么骗你了?冯乐发一脸无辜地说,我骗过你什么了? 那你再去对一遍号码。李青青冷冷地说,那个头奖的号码是你这个吗? 冯乐发经她这么一说,暗想那肯定是弄错号码了,要不李青青也不会乖乖呆在这里,或许早已逃得大炮都打不着了。 可我明明听到是这个号码的。冯乐发自言语道。 李青青不无挖苦地说,是呀,等你娘成为菩萨的时候,她会保佑你中奖的,你娘没成为菩萨,你想中奖是不可能了。随后,气冲冲地补充道,还害得我白跑了一趟,被那个兑奖的人笑了一通。 彩票中奖的希望是落空了,但不能同时丢了李青青。李青青在冯乐发心里重新重要起来,他赶紧上前向李青青去讨近乎。 李青青严词声明,告诉你冯乐发,我不准你乱碰! 冯乐发嘻皮笑脸地说,青青,我的宝贝,你昨天不是发誓爱我一辈子的呀。 那是昨天。李青青冷着脸说,今天是今天。警告你,别碰我! 冯乐发讨了个没趣,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 3 自从上次发生了彩票风波之后,冯乐发对买彩票中奖失去了信心,他开始将目光投向了另外的地方。这次,他留意上了一个叫黑大个的人。 那个黑大个是冯乐发旅馆的客人,自他住进店差不多半年有余了,但冯乐发一直弄不清他做什么的,只见他成天价偕同一个漂亮的女子,在旅馆里进进去去,抽的是精制的中华烟,脖子和手腕上缠着很粗的金链。他身边的那个女子,也穿戴得珠光宝气的。 冯乐发断定他肯定是挣大钱的人,所以决定向他去取取经。 冯乐发敲开黑大个的房门时,黑大个正仰躺在床上,一边吸着中华烟一边跟女人聊天,他见了冯乐发也没坐起身,只是打了个招呼,冯老板有空进来坐呀。 冯乐发脸上堆着笑说,也没什么事,就进来坐坐。你是老客人了。 哦。黑大个应付着。 冯乐发跟黑大个客套了一会,说,我看你一定是挣大钱的人。 黑大个谦虚地说,哪里,哪里,混日子而已。 这时,冯乐发突然问,请问你是干哪行的? 这一问,黑大个稍微吃了一惊,他一脸警惕地说,冯老板,你不会是……? 冯乐发知道他误会了,连忙声明,我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黑大个的脸松驰下来,他说,也没干什么,就这样混日子呀。 冯乐发恭维地说,这样的日子真让人羡慕的,如果我也能混上这样的日子,那就好了。 黑大个说,你当你的旅馆老板才好呀,干我们那行的可没像你们这行安稳。 冯乐发和黑大个这样交谈着,而黑大个的那个女人始终没出声,只是偶尔给他们续点茶水,或者削个苹果什么的。如果冯乐发没听过她以前说话,肯定会以为她是一个哑巴。 冯乐发后来再问下去,黑大个总是打着哈哈。结果,冯乐发在那里磨了半天,还是搞不清黑大个到底干哪行的,只得徒劳无功地离开了。 一回生二回熟,去过一次后的冯乐发,由于挖空心思想挣大钱,尽管上次碰了壁,这次又厚着脸皮去了。但让他失望的是,黑大个仍然像上次那样打着哈哈,无论冯乐发怎么样旁敲侧听、萦绕迂回,他始终不肯露一个底儿。 冯乐发也算一个有韧性的人,虽然去过黑大个那里好几次了,迄今弄不清他到底干的哪行,但还是再一次登门拜访。他想,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这一回,黑大个看出冯乐发确实只想挣钱,没怀别的对自己不利的动机,开始对他一点点地放松警惕。他摇着头对冯乐发说,我们这一行,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干的。 冯乐发见黑大个的嘴有点松动了,充满信心地追根究底,黑哥,只要有钱挣,小弟有什么不能做的呀。 黑大个端详了他一会,说,如果你真想干,那到时有活我叫上你。 冯乐发拍着胸脯发誓,到时黑哥一句话,当小弟的一定效劳。 黑大个欣赏地看着他叫,好! 过了不到三天,黑大个叫女人唤冯乐发进了自己房间。冯乐发一进去就问,黑哥,今天有活干了? 黑大个点点头。 冯乐发试探着问,那活是……? 黑大个附着他耳朵,悄声说,过一会儿,你去武林门轮船码头走一趟,那里有个人会交一包东西给你。 冯乐发皱着眉头问,那是什么东西? 黑大个言简意谒地说,摇头丸。 冯乐发一听,吓了一跳,脸色都白了,他连忙推却道,那种事我不干。他知道摇头丸是毒品,干那种事是犯法的。 黑大个有些失望,他关照着说,那算了,你不想干,我不勉强你。不过,你不准去外面乱说,要不,有些事情可不是我能把握的。 冯乐发一迭声地说,那是当然,我不说,我不说。 说着,退出了黑大个的房间,后背渗透了冷汗。 第七章 1 冯乐发挖空心思想挣钱,可是钱还没有挣到,他承包的旅馆却被封了。 那段时间,这座城市由于天气转凉,又进入了旅游旺季,来旅馆的客人日益增多,加上那种生意的展开,旅馆的形势颇为喜人。 可是,正在这个当儿,旅馆里出了一桩凶案:一个嫖客因嫖资问题,跟一个“野鸡”产生纠纷,竟然将那个“野鸡”掐死了。 事情败露后,民警介入了调查。尽管冯乐发他们推卸责任,说不知道有“野鸡”一事,但旅馆还是让公安部门查封了。 旅馆被查封翌日,李青青便不辞而别。冯乐发是见房里没她的物品了,才知道她又一次跑掉了。但这次冯乐发不再去寻找,他终于明白留不住心,就是留住了人也是白搭。 这以后,李青青没在冯乐发视线里出现过,她好像是一滴雨掉进了一条河里,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后来,冯乐发回想起那段历史,恍如在追忆一个虚幻的梦。 冯乐发没有了旅馆,开始过起了游逛生活。 那个时候,赵嘉映得知了自己生命垂危,整天沉溺于极度悲痛之中,根本没心思再去关心冯乐发。郑三狗知道了冯乐发的情况后,恰好他的一个同事家要搞装修,便趁机推荐了曾经是装修工的冯乐发。 郑三狗说明来意后,冯乐发好像听不懂他的话,要求郑三狗再重新说一次。 郑三狗就老老实实地复述了一遍。 冯乐发听了,颇感滑稽地笑了笑,随即婉言谢绝了。他觉得郑三狗太小瞧自己了,还以为现在的冯乐发是以前的冯乐发。 但郑三狗不知道冯乐发想的,他见冯乐发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心里甚是想不通,追问他不接受的原因。 冯乐发不悦地说,三狗,你想想好了,我都当过旅馆老板的,怎么可能再回过头去搞装修? 那又怎么样?郑三狗不解地问,你现在不是旅馆老板了,又没有了经济来源,总不能这样一直逛下去吧? 那是另一回事。冯乐发还是摇头。 郑三狗还要劝他,冯乐发有些不耐烦地说,三狗,你就别提装修的事了。我乐发再怎么着也算阔过的,现在再吭哧吭哧地去搞装修,你说我的面子往哪搁?我乐发眼下是落魄了,但也不能说我不是有头有面的人。 郑三狗听罢,放弃了劝说。 这时,冯乐发向郑三狗伸出了手,直截了当地说,三狗,你先借我一千块钱吧,我现在袋里只五十块钱了。 郑三狗一听又要问他借钱,心一下子缩紧了,但他又不好意思一口回绝,便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冯乐发见他还在犹豫,不满地说,三狗,你甭担心,这钱我很快会还你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就不信我乐发不会东山再起? 话说到这种份上了,再不借钱给他,就等于伤了和气。郑三狗尽管一百个不情愿,但还是勉强地取出了钱。当他把钱递到冯乐发手里时,暗地却连声叹息,这钱肯定是肉包子打狗了,这钱肯定是肉包子打狗了。 冯乐发将钱拿过来,点也不点就放进袋里,他用力地拍了几下,冲着愁眉苦脸的郑三狗说,三狗,你放心好了,这钱不出三天就还你,到时给你加倍。你要相信我乐发的能力,我乐发可不是一般的人物,这你不是不知道。说罢,扬长而去…… 郑三狗望着他远去的背景,开始摞着脑袋后悔不迭。他想,自己干嘛不说手头没钱呢?这下可好,一千块钱白白丢了。 2 在这座城市游逛了一周的时候,冯乐发偶然在街上碰到丁玲玲的。 丁玲玲被冯乐发抛弃后,一直非常不服气。她想冯乐发在那座城市里,呆了不到三年就变心了,不知那座城市有什么“妖怪”。于是,通过一个小姐妹的帮忙,上个月也来到了这座城市,目前在一家纺织厂当挡车工。 这天,是冯乐发先看到丁玲玲的。当时,他正无所事事地在街上逛荡,看见一个很像丁玲玲的女孩,只是这个女孩打扮得洋气多了。开始冯乐发还不敢认,后来见到了她下巴的痣,才确定是丁玲玲,便提着嗓子喊叫了一声。 丁玲玲回过头,见是冯乐发,一脸不高兴,她很快扭转头,埋着头兀自走。 冯乐发就拔腿赶上去,他跟随着丁玲玲说,玲玲,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你现在好像比以前漂亮多了。失去了李青青的冯乐发,很需要找个女人来填补空白,此刻丁玲玲不失时机地出现了,冯乐发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丁玲玲还是朝前走,懒得答理冯乐发,把他的话当作狗叫。她觉得冯乐发上次伤得自己太厉害了,她不能就这样轻易宽恕了他。 冯乐发还是不死心,持之以恒地紧跟着。他暗想,天下没有过不了的关,就看你有没有韧性了。 这时,丁玲玲突然停下来,冲着冯乐发发火,你这个陈世美,你这个流氓,你想干什么? 冯乐发嘻皮笑脸地说,不想干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那有屁就放。丁玲玲板着脸说,我可不想为你浪费很多时间。 冯乐发厚着脸皮说,玲玲,要不,我们重新开始吧。 不可能!丁玲玲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说。 冯乐发讨好地说,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丁玲玲讽刺道,给你机会干嘛?你不是有一个“妖精”吗?你不是爱她爱得要死呀。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冯乐发说。 哈,原来让人家给抛弃了。丁玲玲冷笑着说,怪不得又来找我了。 冯乐发向她严正声明,玲玲,你听好了,我可不是被她抛弃,你说我乐发会让人家抛弃吗? 丁玲玲问,那你干嘛不跟她在一起,来找我? 冯乐发一脸正经地说,这段时间,我静下心来想了想,觉得你其实比她好多了。所以,我决定放弃她,重新跟你开始。 丁玲玲一听,顿时感动了。其实,尽管冯乐发跟自己退婚了,但她还是爱着冯乐发。现在听冯乐发这样说,她的眼泪就扑扑地掉下来,她哽咽着说,那你当初干嘛要抛弃我?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难受。 冯乐发装出愧疚的样子,一个劲地向她认错,那时都是我不好,鬼迷心窍。现在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丁玲玲不说话了。 冯乐发知道那是默认,便趁势揽住了她的腰。 丁玲玲作势扭动了几下,最终还是让冯乐发揽着了。 这以后,冯乐发跟丁玲玲重新交往起来。但冯乐发始终瞒着丁玲玲,自己的旅馆已经给查封了,他依然牛皮哄哄地以宾馆老板自居,并时不时问丁玲玲要些钱,说宾馆要到月底发薪水,目前手头有些紧。 丁玲玲给失而复得的爱情冲昏了头脑,对冯乐发的花言巧语深信不疑。只是有一次,她被好奇心驱使着,突然提出要去看一下冯乐发承包的宾馆。冯乐发就装模作样地领着她,在五洲大酒店前面转了一圈。 丁玲玲对它巨大的规模深表叹服,心头充满了无比的惊喜,她在暗地里沾沾自喜,我的发发,可真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呀。 3 冯乐发找不到挣大钱的工作,又不屑做搞装修之类的苦活,便只得一天到夜在这座城市游逛。可由于切断了旅馆这条财路,虽然由丁玲玲时不时供点钱,但这对挥霍惯了的冯乐发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不足解渴。 于是,冯乐发又想到了家里。他忙不迭地给父母打电话。电话还是乐发母亲接的,她一听儿子又去要钱,不容商量地回绝了。她说家里真的没钱了,如果你一定硬要,那只有将他们杀掉卖了。话说到这种份上,冯乐发知道家里真是没钱了,只得打消再向家里榨钱的念头。 正在这个时候,有个人在冯乐发脑海里跳了跳。那个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位黑大个。其实,对于黑大个,冯乐发这些日不是没想到过,但每次最后都让他给强硬否决了。冯乐发虽然不是一只“好鸟”,但犯法的事还真从来没做过。 可现在,在这艰难的时刻,冯乐发顾不了这么多了,翻出黑大个的手机号码,不假思索地拨过去。他想,人家做得,为什么我做不得,难道人家头上有角?他又想,人家做那行都挣了大钱了,为什么我就不能也分一瓢? 这样想着,电话通了。对方问,你是谁? 冯乐发连忙应声,黑哥,我是冯乐发。 黑大个一听是他,口气骤然冷下来,你找我有事? 黑哥。冯乐发阿谀地喊着,恳切地说,现在小弟想做那活了,您能不能再给个机会让小弟做? 黑大个嘲讽着说,我如今是有活也不敢让你做呀,做那事可是要犯法的,让你做不是害了你呀。 冯乐发听罢急了,不断地求情道,黑哥,那时候是小弟不懂,现在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 黑大个沉吟了一会,强调说,给你机会可以,不过有话在先,万一栽了,到时可别怨我喔。 那是,那是。冯乐发表态说,怎么会怨黑哥呢。怎么可能怨黑哥呢。黑哥给小弟机会,小弟感激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怨呢,真栽了,也只能说我自己倒霉。 这时,黑大个告诉了他目前住的地方,吩咐道,那你明天早上过来一趟。 冯乐发听话地应着,是,是。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冯乐发就起床了。丁玲玲跟他住一起后,未见他起得这么早过,便蹊跷地问,发发,你今天怎么了? 冯乐发反问,怎么今天怎么了? 丁玲玲问,你今天有事去? 冯乐发应了一声,嗯。 丁玲玲又问,你去干嘛? 冯乐发不回答。 丁玲玲得不到答案,重复问了一遍。冯乐发就不高兴了,闷闷不乐地说,我干的是大事,说出来你也不懂,以后不要老是问来问去的。 丁玲玲就不出声了。她觉得自己确实太多嘴了点,乐发经营那么大一家酒店,要干的事多着呢,怎么可能都让自己知道。此后,便不再过问冯乐发所做的一切。 这次,冯乐发一见到黑大个,黑大个就分派给了他任务。 冯乐发心惊胆寒地完成任务后,黑大个拍了一千元钱给他。冯乐发没想到只花了一个小时,去一家夜总会送了一批货,竟然能获得如此丰厚的报酬,心里别提有多么开心了。 这以后,冯乐发就乐此不疲地干起来,为黑大个送了一批又一批的货。刚开始去送的时候,他还有些战战兢兢;顺利送过几次之后,他的胆子一下子壮起来。他想,传闻干这事如何如何,其实也不过如此呀。 终于,冯乐发为找到这份差事而乐不可支。 第八章 1 冯乐发为找到了发财之路,正沾沾自喜的当儿,厄运已经像浮云一样,不知不觉间飘到了头顶。 这次,冯乐发送货去一家宾馆,交完货在十楼等电梯的时候,听电梯间出来的住客在纷纷猜测,在大堂里转悠的好像是几个便衣。他们断定这家宾馆肯定出了问题,要不便衣不会找上门来。 冯乐发听罢,由衷地警觉起来。他虽然做这行时间不长,但头脑极其灵活,善于随机应变。他一听到住客的猜测,就预感到了某种不祥。于是没有乘电梯下楼,而是转身步行来到八楼,然后拐进了那里的洗水间,躲在里面佯装拉大便。 果然,不到十分钟时间,楼下就突然警报大响。冯乐发战战兢地站起身,通过洗手间的窗户往下望,只见他的生意伙伴小A和老王,像两条落水狗一样耷拉着脑袋,在几个便衣的押架下给塞进了警车。随即,那警车呼叫着远去了。 冯乐发见状,双腿一下子软了,身子差一点瘫下去。他努力地支撑着,脸色却变成了死灰。他想,幸亏自己出来得早,要是迟那么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不断地抹着额头的冷汗,暗里感谢老天保佑自己逃过了一劫。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一行的风险。 这天,冯乐发在卫生间里,从上午一直躲到下午,他怕还有便衣潜伏在楼下,自己一下去就落入法网。直到临近傍晚,他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一边不断地环顾着四周,一边蹑手蹑脚地下楼去。每碰到一位形迹可疑的人,他的心便会用力地往上拎一拎。等终于安然无恙地走出宾馆,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然后,立刻混入了熙攘的人群里。 冯乐发没有回住处去。他给丁玲玲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要到北京出一趟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叫她不要到处找自己。打完电话就关掉了手机,径直朝城市以外的方向而去。现在对于他而言,这座城市已危机四伏。 冯乐发连夜逃往了老家。一路上,他不敢乘车,都是步行的。他怕路上给警察拦截,那样可就死路一条了。为安全起见,他一律不走大道,以免惹人耳目,就连抄乡间小路,也同样心有余悸。他更多的是,选择翻山越岭。 这座城市与冯乐发老家的距离,乘车的话差不多要一天,步行至少一天两夜。当天晚上,冯乐发没觉得什么,只是感到心惊胆寒。到了第二天下午,冯乐发开始饥饿起来。可他不敢去村里找吃的,只是拼命地忍受着。等到了第二天晚上,他已经饿累交加,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就在这天夜里,天下起了大雨。冯乐发虽然是在农村长大,但因为是独生子,备受父母的宠爱,出生至今二十五年来,一直没受过什么苦。而此刻,逃亡使他饱受了折磨。他缩在山上一个草棚里,望着被漆黑夜色笼罩的群山,禁不住低声抽抽嗒嗒地哭起来。 冯乐发悔恨地想,如果能让自己重新选择,他不会再去贩卖毒品,也不想再去承包旅馆,和不想再去认识李青青,他甚至不想去那座城市,只想呆在自己老家,安安稳稳地搞装修,然后跟丁玲玲结婚,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可现在,为时已晚。他再也回不到过去了,等待自己的要么是监狱,要么就是无止境的逃亡生涯。想到这里,他哭得更厉害了。他觉得以前的一切,都恍然如梦,且比梦更可怕。因为梦醒来后,无非虚惊一场。而自己犯下的呢,将受到法律的严惩。 2 冯乐发逃回村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他趁着夜色,避开村里的人,潜回了家门前。他推了一下台门,发现台门已经关上,显然父母进屋里了。他正想喊父母开门,一想到会惊动邻居,便一下子忍住了。他不想让村里人知道,那样对自己躲藏在家不利。 冯乐发在台门外呆了一会,见四下无人,便翻围墙进了台门。走到大门口,又去推了推大门,发觉同样是关上的。这时,他想到手机,想用它联系父母。可掏出打开一看,发现手机没用了,想必给雨水淋坏的。 冯乐发再也无计可施,只得退回来缩在台门旁边,期待父亲出来小便,这样自己可以趁机进屋。可等到夜很深了,没有父亲出来的迹象,他不敢再抱任何幻想,拖过道地上堆放的稻草,铺在台门角落里,身子一弯就瘫了上去,很快就呼噜呼噜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乐发父亲开门出来,见台门角落睡着一个人,不由地吃了一惊。他以为是乞丐进门了,怒气冲冲地赶过去,正准备教训他一顿。到了那人跟前,发现是儿子乐发,顿时傻眼了。他轻轻地推了推冯乐发。 冯乐发被父亲一推,一下子窜跳了起来。他正在做梦,梦里也在逃亡。他猛地醒了过来,发现眼前的父亲,心便安定了下来。他抹了抹睡眼,问,这是在哪里? 在家里。乐发父亲说。继尔,瞧着浑身湿透、落魄无比的冯乐发,一脸迷惑地问,乐发,你怎么了?怎么会睡在这里? 我——,冯乐发刚想说出真相,但转而一想立马忍住了。最后,他撒了个谎说,昨夜回来迟了,叫门怕吵醒你们,所以就将就着在这里睡了。 你的衣服怎么都湿了?乐发父亲又问。 哦,是这样,冯乐发解释说,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乘的车半路抛锚了,我是淋着雨走着回来的。 乐发父亲不说话了,满腹狐疑地瞅着冯乐发。冯乐发见状,关照道,你不要告诉村里人我回来了。 乐发父亲想问为什么,冯乐发已经进屋去了。 乐发母亲见到冯乐发时,吓了一跳,她惊惊乍乍地问,乐发,你怎么了?你怎么这样了? 冯乐发重复了一遍刚才跟父亲说过的话。 乐发母亲一听信了,心痛地说,叫醒咱们怕什么呀,你这个人呀。咱们不就少睡了一会呀。你这样要是冻出病来,可怎么办呀?…… 乐发母亲还要说下去,冯乐发打断了她的话,妈,我饿了,快给我做饭。 乐发母亲问,你喜欢吃啥菜?我给你做。 冯乐发说,只要吃了饱的都行。 冯乐发吃饭的时候,乐发母亲要出门去,冯乐发赶紧关照道,妈,你不要在外人面前,说我回来了。 乐发母亲问,干啥不说? 冯乐发很烦地说,叫你不要说就不要说。 乐发母亲还困惑地愣着,冯乐发告诉她,我承包的宾馆倒闭了,欠了人家的不少钱,人家要是知道我在家里,会追上门来要的。 乐发母亲听明白了,问,你欠了人家多少钱? 冯乐发说,这你就不用管了,那钱我自己以后会还的。现在,你只要不告诉外人,我回家了就行了。 饭后,冯乐发就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可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后,觉得那样似乎不安全,又爬起身带着棉被什么的,来到了楼梯下用来装米的小房间。 乐发母亲见状,问冯乐发,你要干什么? 冯乐发说,我就睡在这里面,你等我进去后,帮我把门朝外锁上。 这以后,冯乐发就像老鼠一样,躲在这小房间里过日子。 3 冯乐发躲到第三天的中午,母亲做好饭给他端进去。他刚接过母亲手里的饭,就听到村里响起了警报声。于是,浑身筛糠似地抖动起来,手里拿着的碗一下落到了地上。他一把推开母亲,倏地钻到了里面,急切地吩咐道,妈,你赶快帮我锁上,赶快!要不,你儿子就完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冯乐发听到警报声隐约远去,从里面敲门提醒母亲开门。乐发母亲将门一打开,他就忙不迭地问,妈,刚才警察有没有到我家来过? 乐发母亲说,没来。他们是冲大苗和发林的事来的。 冯乐发又问,大苗和发林怎么了? 乐发母亲说,他们打架,都打出血来了,发林的老婆报了警,派出所就来了。现在两人都去派出所了。 冯乐发这才松了口气,煞白的脸色稍微有些缓和。他想,看来是虚惊一场。随即又想,这日子,真他妈的不是人过的。 这时,乐发母亲似乎看出了破绽,皱着眉头问冯乐发,你是不是在外面犯了别的事? 这下,冯乐发不再隐瞒了,他埋着头如实相告,妈,我在外面贩卖毒品,让警察给撞上了,我是逃回家的,他们可能在抓我。 话音未落,乐发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嘴唇一个劲地颤抖着,语无伦次地说,乐发呀,你,你怎么,做这种事,犯法的事呀。 冯乐发知错地说,我现在也很后悔了。我那时是一时糊涂。 夜里,乐发母亲将事情告诉了乐发父亲,乐发父亲也吓了一跳,他一迭声地埋怨冯乐发,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呀。你再怎么着也不能干犯法的事呀。咱们祖宗上代没人犯过事的呀,你怎么就犯事了呢? 冯乐发不说话了,一副很愧疚的样子。乐发父母也不再吭声,愣在一旁忧心忡忡。一家三口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少顷,乐发父亲说,这样躲下去也不是办法,看电视上说,犯了法去自首,能宽大处理,乐发,你明天去派出所吧。 冯乐发一听,害怕极了,他不断地摆着手说,爸,我不去投案自首,我不想去坐牢,我…… 这时,乐发母亲开口了,乐发,你别听你爸的。咱们再怎么着,也不能让你去受苦呀。你就这样躲在家里,妈服侍你一辈子。 母亲说罢,冯乐发伏在母亲的怀里,耸动着肩膀哭起来。那一刻,他觉得母亲的怀抱是那样安全,俨然成了自己的避风港。 然而,好景不长,过不了几天,那座城市的警察,悄没声儿地上门来了。他们在当地派出所的配合下,没有费多少周折,就从小房间里抓获了冯乐发。 那天正是傍晚时分,秋天的村庄黑得快,好几家的灯已亮起,冯乐发被押送着,在错乱的人群里穿行着,从家里朝村口的警车走去。痛苦万状的乐发母亲,由乐发父亲搀扶着尾随而来。 冯乐发被押上警车的瞬间,突然回过头来,对着父母的方向,凄惨地喊了声,爸、妈—— 乐发母亲见状,嚎哭着说,乐发,都是妈不好,当初没给你汇钱出去,妈对不起你…… 冯乐发还想说话,让押送的警察强硬塞进了警车。 警车启动了,冯乐发在里面喊叫着。乐发母亲挣脱出老伴的搀扶,踉踉跄跄地追上去。警车呼叫着绝尘而去,乐发母亲绝望地追赶着…… 渐渐地,警车离小村越来越远,乐发母亲再也没有力气追下去,她一下子瘫到在地上,头昂着冲着警车远去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乐发,是妈害了你,妈当初应该汇钱给你,妈对不起你…… 姓名:卢江良 邮编:310016 地址:杭州市始版桥新村13-28-204 信箱:lujiangliang2004@tom.com 电话:0571-28808586 ※※※※※※ 凭着良知孤独写作! 关注人性,关注命运,关注社会最底层! 转自 情感四十 [818y.bbs.xilu.co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