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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江良,本名卢钢粮,男,1972年生于绍兴,现居杭州。在《当代》《中国作家》《上海文学》《小说月报》等报刊发表、转载文学作品200余篇,已出版短篇小说集《狗小的自行车》(花城出版社)、小小说、散文集《最后一场马戏》(远方出版社)。曾荣获“贝塔曼斯杯”第三届全球网络原创文学作品大赛优秀短篇小说奖、首届“西湖”文学奖优秀创作奖、2005年浙江青年文学之星提名奖和荣登“2004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短篇小说《在街上奔走喊冤》和《狗小的自行车》被改编成电视电影搬上荧屏。现系杭州市作协全委会委员、浙江省作协签约作家。
◆中篇小说 生命向左,爱情向右 卢江良/著 第一章 1 赵嘉映这段时间正投入在一场恋爱之中,对方是一位叫刘茹茵的女子。 赵嘉映来这座城市以后,开始考虑自己的婚姻。以往的岁月里,为了今后能出人头地,他一直疲于奔命。当然,这不排除赵嘉映谈过恋爱。他二十岁至今交往过不下十位女子,但让他真正爱上的只有一位,那就是现在交往的刘茹茵。赵嘉映跟刘茹茵的相识,充满着偶然性;而跟她的交往,更是富有戏剧色彩。 那是去年年初,由于赵嘉映已经二十九岁,属于大龄青年的行列。家里一个劲催促他结婚,可由于生活圈子的狭小,使他一直找不到理想的对象。正好当时交友论坛以燎原之势,开遍了几乎所有网站,赵嘉映便趁此机会,光顾这座城市的交友论坛,寻觅梦中的女子。 然而,让赵嘉映失望的是,那里的交友帖每天成千上万,他连贴了几次都很快沉没,为了吸引论坛里女孩子的眼球,他充分利用一个写作者的优势,发了一个标题醒目、内容搞笑的征婚帖: 献红心一颗,找老婆一个! 女同胞,如果没有猜错,你一定兴味盎然地进来了! 一、可是很遗憾地告诉你,如果你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你就看到这里为止吧。接下来的话题已经跟你无关。因为我这次要找的是老婆,不是一般的女朋友。我岁数大了,家里催得很紧,没有进行马拉松式恋爱的兴致了。 二、喔,你说你有结婚的打算?那好吧,请你坐下来。我再接着谈我的要求。我这人很老派,如果,如果……真不好意思开口呀。但不说也不是办法,我只好红着脸说了。如果,你已跟别的男的有过亲密关系,那你可以从位置上站起来走人了。走的时候别骂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三、哎,你说你还是……太好了!我这就去给你泡一杯龙井茶。我们再接着进行我们的话题。你也看到我了,我这人长相中等,可我是男的呀!男人的优秀应该表现在心里,而不是长相上。但女孩不同呀,长相和心灵是需要并重的。如果你长得不怎么漂亮,不好意思,你喝完这杯茶后可以告辞了。 四、怎么?你说你长得至少中上?那太好了!!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我想我们很有必要了解一下对方了。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那很显然你跟爱情有仇、跟今后的幸福结怨了!你以为世上的好男孩还很多?笑话!其实只有我一个了! 五、:):):)现在我许一个诺言给你吧,如果你嫁给了我,我不保证让你过得非常富裕,但我让你过得尽量幸福。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我想前面这句话对你而言已经足够。你说呢? 六、好,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如果你想好了,还不快动手?你说动什么手呀。就是赶快发站内消息呀!另外,别忘了发的时候留下你的联系方式,我到时好联系你,也便于让彼此更进一步地了解! 刘茹茵就是赵嘉映发了这个帖子后认识的。当时,因为赵嘉映帖子里显示的处女情结,激怒了那里的大部分非处女,他们纷纷跟帖责问或谩骂赵嘉映。这时,有位名叫刘茹茵的网友出面劝架,她说我们应当尊重他的选择。这使赵嘉映对她顿生好感,俩人便发站内短消息进行私聊。由于利用的是中午休息时间,供他们聊天的时间很短,俩人只是了解了对方的职业,和留下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后来,赵嘉映主动给刘茹茵打了电话。但刘茹茵响亮的口音,给了赵嘉映粗犷的感觉。赵嘉映猜测她必定牛高马大,顿时对她失去了兴趣。赵嘉映欣赏小家碧玉的女子。可是,刘茹茵那爽快的个性,又让赵嘉映非常欣赏,他觉得她不适合做女友,但可以成为一个好朋友。 2 在电话里聊了将近三个月光景,他们相约在这座城市的武林广场见面。那是春天的一个夜晚,月明星稀、暖风熏人,但赵嘉映等候在广场邮局门前,内心激不起多少喜悦。因为他对刘茹茵一贯的感觉,使他没有对她抱以幻想,他将这次约见定位在普通朋友间的会面。 然而,当姗姗来迟的刘茹茵出现在赵嘉映面前时,她清秀而亮丽的面庞瞬间照亮了他的心灵。这是赵嘉映见过的近二十位网友中,最为光彩夺目的一位。她让赵嘉映体会到了一见钟情的感受。 跟刘茹茵第一次见面之后,赵嘉映就喜欢上了她。他不仅仅喜欢她爽快的个性,以及她的清秀和亮丽的样子,更让他倾心的是她庄重的神情。以致于后来赵嘉映每次遇见她,总会油然想起一个字眼:圣洁。而这样美而不妖的女子,赵嘉映极少遇见过,但恰恰又是梦寐以求的。 见面后的第三天是“五•一”节,赵嘉映在回老家度假的前夕,就发手机短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喜欢她。可让赵嘉映失望的是,刘茹茵很快回复拒绝了,她说自己有男友的,他们之间只能做朋友。这一回复使赵嘉映疑云重重,他怀疑那只是刘茹茵的推辞,也许她根本对自己没感觉。这样的猜想,让赵嘉映感到失望,他决定就此放弃那份念想。他不习惯于勉强别人。 如果故事至此不再发展,赵嘉映和刘茹茵将永远无缘。可让事情发生转机的是,赵嘉映过完假期返回城市的当夜,刘茹茵竟然给他发了一个短讯表示问候。于是,赵嘉映重新燃起希望之火,再次跟刘茹茵进行了联系。之后的日子,他们频繁地通邮。但刘茹茵依旧咬定已有男友,跟赵嘉映永远只能做朋友。这使赵嘉映陷入绝望,他终于中断了他们的联络。 赵嘉映不想因一份无望的爱情,而过多地投入精力,结果使自己得不偿失。与其那样,不如放弃。赵嘉映在这方面,总是显得那样冷静,甚至接近冷酷的边缘。为此,他的一些朋友指出,他至今单身是因为在爱情方面太过理智。而他自己在很多时候,也反问自己是否真的冷血? 后来,赵嘉映跟刘茹茵恢复联系,缘于一场误会。那个时候,一种聊天工具——QQ开始被热衷。赵嘉映由于找女友需要,在QQ刚出现时曾注册过一个,当时还发邮件告诉过刘茹茵。后因刘茹茵在单位不便使用,两人最终未曾互加为好友。 就在QQ被普通使用的时候,网友妞妞不失时机地出现了。如果不是她猜中了他的外貌特征,也许赵嘉映永远不会再联系刘茹茵。那时,赵嘉映跟刘茹茵已两个多月没联系,赵嘉映正慢慢将刘茹茵从记忆里删除。 可让赵嘉映感到惊诧的是,妞妞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子,竟然全盘猜中了他的外貌特征,这不得不让他怀疑她认识自己。而根据赵嘉映的回忆,自从使用QQ以来,他只将号码告诉过一个人,那就是刘茹茵。 于是,赵嘉映一口咬定妞妞便是刘茹茵。尽管妞妞一个劲地否认,但由于迟迟不肯见面,赵嘉映还是固执己见。随后,他又开始打电话给刘茹茵,问是不是她在捉弄自己?刘茹茵说她从未加过他的QQ,更不要说跟他聊天了。但赵嘉映仍然不信,他甚至怀疑刘茹茵尚无男友。 3 那是一场误会,但也是一种缘分。赵嘉映跟刘茹茵重新交往。 赵嘉映和刘茹茵频繁地通电话,几乎每天晚上他们都聊天。 赵嘉映每次说,我喜欢你。 刘茹茵总是推却,我有男友的。 赵嘉映又说,你还可以选择。 刘茹茵无奈地说,那是不可能的。 赵嘉映很困惑,追问,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刘茹茵就避而不答,建议聊聊其他的话题。 赵嘉映约刘茹茵见面,刘茹茵欣然前往。他们在新修建的西湖南线散步,刘茹茵笑着说,你要跟我保持一米的距离。 赵嘉映不答应,问,为什么? 刘茹茵说,我有男友的嘛。然后,就格格地笑。 赵嘉映心里就很迷惑,他弄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男友? 走累了,他们坐在“柳浪闻莺”(西湖边的一个景点)的长椅上。赵嘉映将一只手臂伸过去,还未碰到刘茹茵的肩上,刘茹茵就将它在半路拦截,然后友好地把它放回赵嘉映的腿上。 赵嘉映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茹茵笑笑,别人的女朋友,你可不能乱碰喔。 赵嘉映生气了,说,你就不能做我的女朋友? 刘茹茵认真地说,目前不可能,以后可能性也不大。 刘茹茵这样对待赵嘉映,但在见过后的日子里,还是整夜整夜地跟赵嘉映聊天。如果赵嘉映在单位里跟她聊,聊到晚上八九点的光景,她就会催促赵嘉映说,今晚先不聊了,你赶快回去做饭吃,不要让自己饿着了。一副很心痛赵嘉映的样子。 赵嘉映提出跟她见面,她又满口答应,但每次相见不超过二个小时。 赵嘉映问,你就不能多呆一会? 刘茹茵总是这样回答,人家有男友的嘛,多呆怎么行? 赵嘉映说,你有男友还跟我来见面? 刘茹茵就争论,有男友怎么就不能跟你见面了?难道有了男友就不准见别的男生了?谁规定的。你这样的想法,整一个大男子主义! 赵嘉映企图拉拉她的手,她就将赵嘉映的手打开,笑嘻嘻地说,我男友知道会骂的喔。 如今,赵嘉映跟刘茹茵交往了大半年,都一直搞不清刘茹茵到底有没有男友,也弄不明白她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 这让赵嘉映深感苦恼。他想,这到底是一场爱情,还是一场游戏? 第二章 1 “五•一”节,赵嘉映照例回家去。到家刚放下包,邻庄的娘舅赶到了。他还是一贯来的模样,穿着中山装扣着风紧扣,那架势好像要出席一次庄严的会议。 赵嘉映见娘舅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好像他家的晒场一下变得不平了,于是,关切地问,舅舅,你的腿怎么了? 不是腿,是腰。嘉映娘舅苦不堪言地说,前些日去浇菜的时候,挑尿桶担折的。 娘舅都年过古稀了,竟然还要担尿桶浇菜。赵嘉映的心头滋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他想农民真苦呀!老迈了,一点生活保障都没有。 嘉映娘舅落座后,胡扯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他以前当过不脱产的乡长,斗大的字不识一箩,但说话挺讲究策略的,喜欢远绕着圈子。半个小时过去了,赵嘉映依然听不出,他竟然为何而来。当然,赵嘉映也不好过问,那样就显得不礼貌了。 终于,嘉映娘舅绕到点子上来了,他明知故问道,嘉映今年应该不小了吧?他这样问的时候,对着嘉映母亲,而非赵嘉映。 嘉映母亲回答,都三十岁了。 嘉映娘舅装出吃了一惊的样子,赶忙强调说,那可真要抓紧了。然后,大谈了一番他三十岁的时候已生了几个小孩,最大的已经几岁了什么的。 咱们也这样催他的,可他就是不听。嘉映母亲说。 嘉映娘舅就更表现出一种急迫的样子,他说,那真该定下来了。 赵嘉映不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在旁听着笑笑。 嘉映娘舅就开始举例,说文革的时候,他们村有一个下乡知青,叫某某某的,在村里当会计,长得一表人材的,一开始有好些女的喜欢他,可他总是挑来挑去的,后来年纪大了,没女孩子挑了,最后没法子娶了个二婚的。言下之意,赵嘉映如果再不抓紧,情况会跟那个某某某相类似。 赵嘉映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他想把我比作什么人了呀,但又不好说出来,环顾左右而言他。 嘉映母亲显然也不怎么舒服了,她想自己的儿子也算一个人物,不至于像某某某吧,于是在旁帮腔,哥哥,这倒不会的,嘉映身边不是没有人,只是要求高,总是挑来挑去的。 但嘉映娘舅不理会妹妹的话,只是进一步强调,不管怎么说,嘉映都应该抓紧了。可不能像某某某喔。 后来,赵嘉映放假在家的几天里,嘉映娘舅一连来了三次,重复的始终是那个话题,让赵嘉映哭笑不得,但又不好回避,只得装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2 赵嘉映返城后,约刘茹茵见了一面。在见面的时候,赵嘉映提起了娘舅的事。刘茹茵一本正经地说,你确实不小了,是应该考虑你的终身大事了。 赵嘉映直视着刘茹茵说,我是在考虑呀。 刘茹茵问,那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对方是怎么样一个人? 赵嘉映开始构画,她,26岁左右,身高1.67米的样子。 刘茹茵说,跟我差不多高呀。 赵嘉映认真地审视了一下,确定道,好像是差不多高的。 那其他呢?刘茹茵急切地问,一副很想知道的样子。 赵嘉映继续构画,体重嘛,这我不太清楚,不过,身材挺苗条的,不胖不瘦。 那好呀。刘茹茵赞成道,那她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 赵嘉映回答,本地人,工作嘛,跟你是同行。 刘茹茵问,也是文案策划? 是的。赵嘉映肯定。 那你快追呀!傻冒。刘茹茵催他,你不追,人家可不会呆呆地等你的。 赵嘉映苦涩地说,我在追呀,可我一直不知道她喜欢不喜欢我。 你不知道她喜欢不喜欢你,那你就直截了当地问呗。刘茹茵帮他出主意。 我问了。赵嘉映一脸无奈,可她不肯回答。 刘茹茵自告奋勇地说,你告诉我她的电话,我帮你来问。 这时,赵嘉映笑了,说,你就问你自己呀。 这回,刘茹茵真的生气了,她严肃地告诫赵嘉映说,你以后少来这一套,我早告诉过你,我跟你是绝对不可能的,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赵嘉映一下子显得很尴尬,他嚅讷道,我在你眼里真的这么差? 刘茹茵纠正说,我从来没觉得你差,但我们真的不可能的。真的。 为什么?赵嘉映逼问,是不是因为你有男友?你有男友怎么了?你有男友难道就不能重新作出选择了? 刘茹茵痛苦地摇着头,恳求赵嘉映说,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你不要再问了好不好? 赵嘉映看着刘茹茵那副样子,缄口不言了,但他心里感到很纳闷,刘茹茵是不是有难言之隐?莫非她不爱她的男友,但又无法摆脱他的控制。他甚至想,她的男友会不会是一个黑帮老大?这样的设想,让他为刘茹茵的处境深感担扰,可他又想不出办法对她进行拯救。 后来,一次打电话时,赵嘉映突然问,你男友是不是黑帮的? 刘茹茵莫名其妙地说,怎么呀?乱七八糟的。 赵嘉映说,既然不是黑帮的,你干嘛这么怕跟他分手? 刘茹茵反问,我怕吗?你说过要跟他分手吗? 赵嘉映顿时无言以答。但他依然猜不透,刘茹茵为什么要这样? 3 整个五月间,赵嘉映每周跟家里通电话,嘉映母亲总要说,你舅又来过我家了,他叫咱们多催催你,叫你早一点结婚。 等到了六月初,赵嘉映给家里打电话,嘉映母亲没提到娘舅。赵嘉映感到蹊跷,忍不住问,这些日舅去我家没有? 嘉映母亲叹了口气说,还来什么呀,他上次腰折了,舍不得去治疗,现在很严重了,每天躺在床上。停顿了一会,补充道,我跟你爹每次去看他,他总提到你的事,叫你早一点结婚。 这个月的最后一个双休,赵嘉映回了一趟家,他问母亲,舅现在怎么样了? 嘉映母亲告诉他,你舅估计快不行了,他现在躺在床上侧身都很难。 赵嘉映说,那他干嘛不早一点治疗? 嘉映母亲说,你的三个表兄没出息,他攒的钱都花到他们身上了,他哪里有钱治病呀。借了又怕还不上。 赵嘉映心头就涌上了一股悲凉。 赵嘉映看到娘舅的那一刻,嘉映娘舅正脸朝里侧躺着。陪在一旁的嘉映舅母,推了一下老伴说,嘉映来看你了。 嘉映娘舅艰难地转过身来。赵嘉映发现,他短短一个月就瘦了一大壳,眼窝陷得像两个洞似的。他看到了赵嘉映,嚅动着嘴巴,伤感地说,嘉映,舅的日子不长了,看不到你成家了。说完,眼泪禁不住“啪啪”地流下来。 这月底的一天凌晨,赵嘉映破天荒地梦见了娘舅。在梦里,赵嘉映看见他一手撑着腰,一拐一拐地在场地上走。在赵嘉映的记忆里,娘舅似乎从未在他梦里出现过。 这次梦见,使赵嘉映感到一种不详的预兆。临近中午,父亲打来了电话。赵嘉映没等他开口便问,是舅舅没了? 父亲在电话那端迷惑地问,谁告诉你的? 赵嘉映说,我凌晨已梦见了他。 当天下午,赵嘉映赶到娘舅家时,舅母一见面就告诉他,娘舅死前始终向她唠叨,说他没什么牵挂的,除了嘉映还没成家。 赵嘉映来到娘舅的灵前,他注视着静静地躺着的他,心头涌上一种无以名状的愧疚。他默默地念道,舅舅,对不起,我不能了却你的那份心意,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呀! 第二天凌晨,灵车驶向殡仪馆的路上,赵嘉映听着那摧心的衰曲,眼前油然浮现娘舅劝说自己的情景。他想,以后这样的情景不会再有,泪水止不住夺眶而出…… 4 嘉映娘舅的死,对赵嘉映刺激很深,他觉得自己的婚姻,确实已经迫在眉睫。这次,赵嘉映又约见了刘茹茵,并跟她很认真地谈了次。 赵嘉映说,以前我在你面前总是嘻嘻哈哈,但今天我想认真地跟你谈一下。 刘茹茵知道赵嘉映想说什么,但还是问了一句,谈什么? 赵嘉映说,谈我们俩的事。 刘茹茵不作声。 赵嘉映问,我跟你交往大半年了,但我一直弄不清,你到底有没有男友? 刘茹茵欲开口说话,赵嘉映截住了她的话头,如果你确实有男友了,而且很爱他的话,那么以后我不再跟你交往,我不想破坏你们的感情。 刘茹茵动了下嘴巴,但还不等她说话,赵嘉映继续说,如果你没有男友,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我希望从今天起,你答应做我的女友。 说完这些,赵嘉映停下来,征求刘茹茵的意见。 刘茹茵愣在那里,欲言又止。 赵嘉映见状,说,如果你现在很难作出决定,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你可以在明天之前回答我。 刘茹茵还在沉默。赵嘉映忍不住了,他说,要不,你自己一个人静静地考虑,我先走了。说罢,转身就走。 走出不几步,刘茹茵突然在他背后说,你别走,我现在就告诉你。 赵嘉映回转身过,内心极度紧张,这一刻将决定他一生的幸福。 这时,刘茹茵嚅讷着说,我说出来你别怪我? 赵嘉映保证道,你说好了,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刘茹茵艰难地说,我骗了你! 骗了我?赵嘉映困惑地反问。 是的!刘茹茵肯定地说。 赵嘉映问,你骗了我什么? 刘茹茵一字一顿地说,我、是、结、过、婚、的,还、有、一、个、儿、子。 什么?赵嘉映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结、过、婚、的,还、有、一、个、儿、子。刘茹茵再次声明。 不可能!赵嘉映大声说。 刘茹茵哭着讲述了一切。原来刘茹茵丈夫是开建材店的,贪玩、懒惰而自私。他跟刘茹茵结婚以来,从未关心、呵护过她。原以为生下小孩,会改变这种僵硬的关系。想不到的是,生了孩子后,丈夫对她越发冷落了。这使刘茹茵彻底冷了心,便在小孩满一岁时,带着她离开了家。正在这时,赵嘉映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在刘茹茵看来,赵嘉映不是那类英俊的男子。但他满腹的才情和纯朴、稳健的气质,让刘茹茵怦然心动。然而,作为结过婚的女子,刘茹茵颇有自知之明,不敢对他抱有太多的幻想。所以,跟他一直保持着距离。 赵嘉映一下子懵住了,心如秋千一样极力摆动。他知道自己已爱上刘茹茵,并认定以后不会再遇到更好的女子,但他又无法接受刘茹茵结过婚这一现实。 第三章 1 得知刘茹茵是离异的以后,赵嘉映颓废了好几天。他想自己真是倒霉呀,好不容易爱上了一个人,可她偏偏是结过婚的。赵嘉映尽管在城市生活多年,但脑子里还保留着一些传统观念,譬如他根深蒂固的处女情结。然而,在认识刘茹茵之后,他曾多次对自己说,对她可以完全破例。可如今,赵嘉映进退维艰了。 这次,因为做娘舅“五七”,赵嘉映又回去了。当天晚上,父母提起赵嘉映婚姻的时候,赵嘉映讲了关于刘茹茵的事。他说自己真的很爱她,可又不知道如何是好? 嘉映母亲听了,皱着眉头说,如果她没结过婚就好了。可她现在这样子,你如果娶了她,外人知道了,你的名声就坏了。 嘉映父亲也犹豫着说,如果你是离过婚的,那倒没什么,可现在你还没结过婚,传出去确实不太好。人家会说,赵嘉映看上去挺风光的,在城市里原来是个鳖三,连个女孩子都找不到,还找个离过婚的。 嘉映母亲又说,你跟别的村里人不一样,他们娶了也就娶了,最多让村里的人知道,可你在镇里在县里都有些名的,很多人都会知道那事。那以后,你会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赵嘉映沉默着不说话,他也是异常矛盾,一方面很舍不得刘茹茵,她是自己深爱的女子,放弃会成为一种遗憾。另一方面真娶了刘茹茵,以后会面对很多问题,特别是对他的名誉,无疑是一种打击。 嘉映父亲见他迟缓不决的样子,最后放话说,这种事最终还是要你自己定的,毕竟以后的生活是你自己过的,做大人的只能给你们意见。嘉映父亲识得不少字,在村里也算一个才子,有些话说得很有见地。 嘉映母亲建议,如果有好的碰得上,那你还是找其他的。要是真碰不上好的,你自己喜欢了,咱们也不太好反对,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见的世面比咱们广,有些事情应该比咱们想得透。只是要真找了她,你可让你舅说中了。 赵嘉映听了父母的意见,觉得他们说得不无道理。这次谈话后,他决定先学着忘记刘茹茵,去找其他女孩试试。尽管作出这样的决定是痛苦的,但对于目前的赵嘉映而言别无选择。那一刻,他深深地感到了现实的无奈。 2 赵嘉映返城之后,不再主动跟刘茹茵联系,他决定慢慢忘记刘茹茵,在爱情上有新的开端。 这天,赵嘉映的一个堂兄来找他了。赵嘉映的那个堂兄是油漆工,刚来这座城市打短工。他一见面就问赵嘉映,你现在有女友没有? 赵嘉映想了想说,还没。 嘉映堂兄就兴致勃勃地说,这下好了,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他说那女孩是他做油漆的房东家的女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目前在一家大公司当文秘。 赵嘉映勉强地答应了。他说“那见一面吧”的时候,眼窝不禁湿润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背叛了刘茹茵。 赵嘉映见过那女孩的第二天晚上,嘉映堂兄兴冲冲地又来了,他兴高采烈地对赵嘉映说,人家对你有意思了,说你人挺厚道,又蛮有才气的。 赵嘉映不吭声。 这时,嘉映堂兄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赵嘉映皱了皱眉头说,我好像对她没什么感觉。 不会吧?嘉映堂兄说,我看她长得蛮漂亮的。 赵嘉映说,我没说她不漂亮,可我总觉得她没有那种“圣洁”。 嘉映堂兄疑惑地问,你说什么?初中毕业的他,没听到过那个词。 圣洁。赵嘉映重复了一遍。 我听不懂。嘉映堂兄实事求是地说,那是什么意思? 赵嘉映解释道,就是看上去很纯洁、很神圣那种意思。 嘉映堂兄就拼命地摇头,你们这些文化人太深奥,咱们理解不了的。紧接着劝说道,你也不要要求太高了,我觉得这个女孩不错的,而且她家里条件很好,有两套房呢。她父母说了,找了女婿后,如果对方没房,就送一套给女儿。你要慎重考虑呀。 赵嘉映坚决拒绝了,他说,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不能因为一套房而跟她结婚,一套房在人的一生中算得了什么呢。 嘉映堂哥知道再劝也没用,无奈地放弃了努力。 接下去的日子里,赵嘉映又认识了一些女孩,但结果都以分道扬镳收场。分手的理由如出一辙,赵嘉映无法在他们身上找到刘茹茵的影子,这让他失却了再跟他们交往下去的兴趣。 到了这时,赵嘉映才深深地意识到,要忘记一个爱过的人,原来是这般的艰难。尽管他已放弃了跟刘茹茵联系,但心门却无意中为她锁住,再也无法轻易向别的女孩敞开。 3 自从赵嘉映放弃刘茹茵之后,新结交了好几个女孩,但发觉再也爱不上她们。他就每天思念着刘茹茵,回味着跟她相处的情况,一天天打发着黯淡的日子。 这天夜里,赵嘉映下班回住处,路过一家大酒店。无意中,他看见有对新人,在酒店停车处欢送客人。赵嘉映细瞧了一眼,发觉那新娘很像刘茹茵。于是立刻停下车,紧张地走上前。 等到了那新娘跟前,赵嘉映发现她正是刘茹茵。他便慌乱地叫了她一声。刘茹茵转过脸看见了他。她正在开口说话,一边的新郎催她上车了。刘茹茵就依恋地瞧着他,一步一步往那辆车走去。临跨进车的那一刻,她再一次回过头来,眼窝里噙满着热泪。 赵嘉映手足无措地站着,目送着刘茹茵跨进车。这时车开始启动了,赵嘉映才回过神来,他大声地喊刘茹茵的名字。可是,车已绝尘而去。赵嘉映就拼命追赶着,泪水如暴雨般滂沱而下…… 赵嘉映从梦中哭醒过来后,心像被一只手攫着般难受,他再也无法入睡,促膝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晨,他给刘茹茵打电话。刘茹茵一听是他,淡淡地说,你还记得我? 赵嘉映艰涩地说,还能约你见面吗? 刘茹茵沉默了一会,同意了。 晚上,赵嘉映和刘茹茵相见于孤山(这座城市市区的一座小山丘),他们坐在露天的长椅上,在昏黄的灯火的照射下,气氛有些沉闷和尴尬。刘茹茵问,女友找得怎么样了? 找了。赵嘉映答。 刘茹茵黯然地说,她一定很优秀,你一定很喜欢她。 她是我碰到过的最优秀的女孩,我很爱她,很爱。赵嘉映承认。 能说一下她的情况吗?刘茹茵说。 我给你看她的样子。赵嘉映说着,从背着的包里取出一个信封。 刘茹茵伸手去接,赵嘉映没直接给,而是事先声明,她没给过我照片,这张是我从网上下载后打印的,可能有些模糊。 刘茹茵接过去后,开始去拆那个信封。赵嘉映发现她一脸紧张,手在不住地颤抖。 刘茹茵拆开信封,一展开那张纸,就立马合上了,泪水一下子流出来。 赵嘉映真诚地说,我真的很爱她,我从未这样爱过一个人。 刘茹茵哭了,摇着头说,我是离过婚的,我们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赵嘉映揽住她的肩,郑重地对她说,我不在乎。 可你父母不会同意。刘茹茵说,如果我们结合,以后会给你造成很大压力。你想过没有? 我考虑过。这些,我们可以想办法去克服!赵嘉映坚定地说,明天回家,我就去说服我父母,告诉他们我要娶你。 那一刻,刘茹茵感到了无比温暖,她第一次抱住了赵嘉映,而且抱得很紧很紧。她觉得自己不光抱住了赵嘉映,还抱住了一份爱情和幸福。 4 赵嘉映未能说服他的父母,他们还是坚持着上次的观点。从老家回来的当夜,赵嘉映正坐在书桌前理东西,刘茹茵就打来了电话询问。 赵嘉映如实相告后,刘茹茵不禁沉默了。良久,她开口说,你碰到优秀的女孩,就找他们去吧!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你自己。 为什么这样说?赵嘉映问。 刘茹茵说,想听实话吗? 赵嘉映不假思索地说,当然。 希望说出来不会打击你。刘茹茵关照道,不过,我说的是真的。 你说吧。赵嘉映催促着。 刘茹茵吞吞吐吐地说,我发觉自己对你没感觉。 赵嘉映笑了,你开什么玩笑呀。 刘茹茵认真地说,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 赵嘉映顿住了,这不啻于一个惊雷。 刘茹茵见赵嘉映这边没动静了,忙问,你怎么了? 赵嘉映反应过来,有气无力地说,没什么。随后追问,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刘茹茵坚定地说,特别是那次抱了你以后,甚至有些恶心。 赵嘉映从刘茹茵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心头升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慌。他再次追问,你说的真的是真的? 是。刘茹茵还是那么坚决。 赵嘉映的心就冷到了冰点,他艰涩地说,如果真是那样,那我们就分手吧,我不勉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 刘茹茵说,好。然后,很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这时,赵嘉映的心开始剧烈发痛。他慢慢地放下手机,身子伏在书桌上,脸埋于张开的双手间,禁不住无声地哭起来。他觉得整个世界在那瞬间全丢了。 待一切冷静下来之后,赵嘉映决定彻底放弃刘茹茵。作出这个决定之后,他用手机给她发最后一个短讯:今天是我最痛的日子,以后我不再相信爱情。别了,祝你一生幸福! 发完短讯,他将手机留在书桌上,站起身去烧饭。 不一会儿,手机响了。赵嘉映返回来,一看是刘茹茵的电话,忍着不接,重新去厨房。 手机在拼命地鸣叫着,一副决不罢休的架势。赵嘉映听着那震耳的声音,心头止不住一阵阵地发痛,泪水再也止不住涌流满面…… 深夜,刘茹茵又打来了电话,赵嘉映在昏睡间接听,是谁? 我。刘茹茵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赵嘉映无言。 此刻,刘茹茵在电话那端痛哭,我以为那样可以让你放弃,可我想错了,我不但让你受了伤害,也让自己受了伤害,我放不下你,我放不下你…… 第四章 1 这年十月,对赵嘉映来说,可谓多事之秋。九月三十日,还没放国庆假,家里就来电话,说父亲摔伤了,正住在医院里。 赵嘉映接到电话的当天下午,就心急火燎地赶回去,在县城医院里见到了父亲。他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父亲正颓废地躺在病床上,苍白的头发乱糟糟的,黝黑的脸膛刀削一般瘦,人也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 嘉映母亲见儿子来了,连忙去推熟睡的老伴。赵嘉映阻止了母亲后,问,爹是怎么摔伤的? 嘉映母亲说,他去理猪舍的瓦片,脚滑了一下,从屋顶摔下来了。 赵嘉映说,爹都这么大年纪了,自己还去理什么瓦片呀,请泥水匠理不就行了。 嘉映母亲就叹了口气说,我也这么对你爹说的,可他说泥水匠理要花钱,他自己理理算了。现在可好,摔坏了,也不知能不能治好?说完,苦着脸愣在一旁发愁。 正在这时,嘉映父亲似乎听到了响声,醒过来。他努力地睁开浮肿的眼,发现了凑近去的赵嘉映,黯然的眼神由衷地发亮,他有气无力地说,嘉映,你回来了。 赵嘉映喊了声,爹。 嘉映父亲就埋怨起来,你这么远的路回来干嘛,这里有你娘照看着就行了。 赵嘉映知道他怕自己回来影响工作,赶紧说,明天是国庆节,单位放假了。 嘉映父亲“哦”了一声,紧张的神色有所放松。随后,又杂七杂八地问了一些赵嘉映在单位里的情况。 赵嘉映安慰父亲说,爹,你养你自己的病,不用担心我的事,我在单位里做得很好。 嘉映父亲又“哦”了一声,顿时面露喜色。 诊断结果出来后,嘉映父亲得知自己的脊椎骨断了,便卧在床上,双眼发着愣,一句话也没说。 嘉映母亲则在一旁呆着,无声无息地暗自垂泪。 赵嘉映见状,违心地劝慰父亲,爹,你别担心,治得好的。其实,他知道今后父亲能站起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嘉映父亲没吭声。 赵嘉映又说,爹,你要开心一点,你现在这样子,不利于治疗。 嘉映父亲还是不出声。 赵嘉映又要开口,父亲突然伤心地说,我现在这样,还治得好吗?就是菩萨保佑给治好了,也成了废人了,以后还怎么干活呀。说着说着,削瘦的脸上老泪纵横。 赵嘉映感到了一种无以名状的难受,他一把抓紧了父亲满是青筋的手,动情地说,爹,你别发愁,以后你就呆在家里,不要再出去干活。 可家里的活谁来干呢?嘉映父亲反问。 赵嘉映说,家里的活随它荒着,我以后每月会寄钱回来。 嘉映父亲拼命地摇着头,你在外面要买房子,要成家,用钱的时候多着呢,家里还怎么好花你的钱。 赵嘉映说,我还年轻,以后好日子长着呢,你们苦了一辈子了,我不能再让你们苦下去。说到这里,赵嘉映哽咽了,你们培养了我这么大,我到现在没给家里分担过责任,我对不起你们,我真对不起你们。 嘉映父亲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坚持着要求出院,任外人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赵嘉映他们没法子,只得同意了他的要求。嘉映父亲出院后,身子还动弹不得,就整天躺在家里休养。 2 赵嘉映在家陪了父亲几天,假期一满就返回了城里。返城后的赵嘉映,感觉肩上的担子加重了,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慌乱。但正在这时,他利用了半年业余时间,辛苦辛苦写成的一部传记,让陈远大明月张胆地窃为了己有。 赵嘉映在某杂志社设在这座城市的分部供职。这个分部由一名叫陈远大的人负责,下面配备副主任、记者各一名,广告发行人员五名,外加一名秘书。因为该杂志是一本商业杂志,赵嘉映所在分部分管商人介绍这一块。 赵嘉映就是分部记者,专司相关商人的报告文学写作。一般情况是这样的,先由副主任联系妥采写对象,然后陈远大带赵嘉映前往采访。等采访结束,由赵嘉映执笔撰写。稿子赶出来后,交陈远大过目,然后传给北京总部。发表时署两个人的名字,其排列次序:陈远大、赵嘉映。 被陈远大剽窃的那部传记,是赵嘉映年初动笔写的。写的是这座城市最具实力的饮料企业老总,该老总的经历富有传奇色彩。赵嘉映进这个分部,第一篇报告文学就写他。 陈远大要赵嘉映写传记时,赵嘉映没有一口答应,他觉得那是本职工作以外的事。再说,写那么一部二十万字的传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将占用他至少半年业余时间。而在此期间,他无法再写其他文字。而那时,赵嘉映计划开始写一部长篇小说。 赵嘉映的迟疑不决,让陈远大甚为焦急。因为鉴于报酬丰厚,他已单方面接下了活。又由于这不是份内活,他不好硬派给赵嘉映,所以只好动用三寸不烂之舌,以哄夹骗来说服赵嘉映,他说,嘉映,你不要再犹豫了。这可是一桩名利双收的美差。方总那样有名,你给他写传记,以后你也有名了。 赵嘉映没有动心,说,我没写过传记,怕写不好。 陈远大说,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凭你的实力,写好这部传记不成问题。 赵嘉映还想推托,陈远大说,你就别推了,这部传记只能由你来写,我不会亏待你的,传记完成后,我会付你五千元钱。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同意就都难堪了,赵嘉映被迫答应了下来。事后,他想,五千元钱报酬,对于自己这样的打工者,确实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国庆节后上班第一天,赵嘉映拿到那部传记的样书时,发现上面只署着陈远大的名字。这一意外的发现,使赵嘉映感到一股冲击肺腑的怒气!他止不住骂了句“卑鄙的小人!”同时,顺手抹翻了办公桌上的一只茶杯。 茶杯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办公室。在这个节骨眼上,陈远大正好从外面回来,路过赵嘉映所在办公室门口。他听到了一记清脆的响声,以为发生什么事,顺便走了进去。他目睹了这一副场面后,最终没有出声,只是哼了一声,就踅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3 因为跟陈远大主任的失和,赵嘉映在单位上班处于战战兢兢之中。他担心自己被不明不白地辞退,这对目前的赵嘉映而言无疑雪上加霜。为了避免这种事情的发生,他在单位里言行都很谨慎。他只埋着头努力地工作,希望以出色的表现,来瓦解陈远大对他的成见。 这天临近下班,赵嘉映正在整理一份采访材料,陈远大叫秘书小王来喊他去办公室。赵嘉映心里就“格登”了一下,冷汗一点点地从背心渗出来,他想这一刻还是来了。但他说服自己镇定了下来,然后起身去陈远大办公室。 陈远大正危襟坐在老板桌后面,他一见到赵嘉映马上站起身,打了个手势,一脸正经地说,坐。 这在赵嘉映看来有些异样。在赵嘉映一贯的印象中,陈远大很少有认真的时候,他总喜欢在下属面前嘻嘻哈哈的,装出一副很亲民的样子来。他还经常在聚餐和休息时,抖出无数个黄色笑话或谜语。 由于陈远大言行的反常,更让赵嘉映感到忐忑,好在他也在风头浪尖上混过,所以也没在面上表现出多少惊恐来。他循着陈远大的手势,平静地坐到旁边的沙发上,耐心等待陈远大接下去的表演。 沉默了良久,陈远大终于开口了,说,嘉映,这次叫你进来,主要是跟你说一下,关于那部传记署名的事。 赵嘉映一听是谈传记署名的事,由衷地紧张起来,他不知道接下去将会是怎么样的结局。 这时,陈远大又说,关于传记署名的事,不是我有意那样做的,那只是一场误会。 一场误会?赵嘉映想,那是一场怎么样的误会?但在陈远大没说明时,他保持着缄默听他的解释。 陈远大继续说,我也不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书稿上明明署着你和我的名字,可书出来的时候,竟漏排了你的名字。 赵嘉映在心里笑了笑,他觉得那只是陈远大的借口。这样的借口,可以哄小孩子,但在他面前哄,显得有些可笑。赵嘉映曾在某出版社打过工,深谙出版那一套,署名至关重要的环节,不可能出现这种疏忽。 但赵嘉映没有反驳,任陈远大说下去,因为他还想在这里做下去,还不准备翻脸,这就必须给陈远大一个台阶下。 见陈嘉映没多大反应,陈远大心头开始发怵,他试探着说,这事已成了定局,你想怎么样弥补,我会尽量满足你。 赵嘉映听陈远大这么说,一下子感到非常意外。他想陈远大不是想炒掉自己,他是在向自己和解,吊着的心便缓缓地放下来。但他没有提什么要求,相反故作愧疚地说,陈主任,那次是我太冲动了,不应该骂娘,更不应该摔杯子,…… 不。陈远大打断了他的话,在那种情况下,换了任何人都会那样做。 陈远大这样说着,轻轻地吁了口气。其实,这些日子,陈远大并不比赵嘉映好过。赵嘉映是担心被他炒掉,而陈远大却惟恐赵嘉映辞职。 陈远大跟赵嘉映一样,也只是一名高中毕业生,但他是伪造了一份中文本科文凭,并通过关系进入这家杂志社的。刚进入之初,他在总部工作。不久,杂志社要在这座城市设分部,别的工作人员不愿意来这里工作,陈远大就自告奋勇地提出前往。 陈远大之所以如此而为,是因为他心虚那份文凭,他想只有自己出色地表现,才不至于引起人家的怀疑。所以,到这座城市分部工作以来,凡是记者写的优秀一点的文章,他都要求署上自己的姓名,以证明他在这方面的实力。 可让陈远大深感遗憾的是,在赵嘉映进单位之前,他招收过数名记者,但没一个让他真正满意的。而招聘到赵嘉映,使他惊喜不已。当赵嘉映写出第一篇报告文学时,他竟然不敢相信一个高中毕业生,能够写出那样深刻而有力的作品来。所以,赵嘉映写的每篇作品,陈远大都要署上自己的姓名。 而这次,赵嘉映写的那部传记,更让陈远大爱不释手。于是,他瞒着赵嘉映,私自占为了己有。因为这部传记确实写得出色,出版后不几天,就给他在总部赢得了好口碑,那些同事对他刮眼相看。然而,他忽视了一个问题,即赵嘉映因此而愤怒了。 当赵嘉映骂娘和摔杯时,要是换了别的员工,陈远大当场就将他炒了。可对赵嘉映,他还是忍住了。他不一样,他是真正的人才。炒了他,对今后开展工作,会带来很多不便。事后,陈远大甚至感到紧张,怕赵嘉映因此而辞职。所以,他决定自己下台阶,抓紧跟他好好地聊一聊,以缓和两者间的矛盾。 现在,陈远大听出赵嘉映没辞职的意思,心头顿时轻松了很多。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陈远大最后说,嘉映,你看这样好不好?这部传记写之前,本来说好写完付五千元的,现在因为漏了你的名字,那我加你二千元,你看怎么样? 赵嘉映原以为要被解雇了,想不到还被加了钱,心头滋生了一丝丝喜悦,他客气地推却了一番,最终收下了这笔钱。但当他走出办公室,想到那部传记将永远署着陈远大的名字时,一种无以名状的无奈替代了喜悦。 第五章 1 嘉映父亲还躺在床上,这个双休赵嘉映又回去了。 赵嘉映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嘉映父亲突然问起他找对象的事。自从嘉映父亲摔伤之后,每天躺着没事干想事情。他想要是自己那次摔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嘉映成家那一天了。于是,催促赵嘉映早日成家,提上了他全家的议事日程。 赵嘉映本来上次回家想说刘茹茵的事,因为家里出了那样的大事,自然就顾不上再提起了。这次,他见父亲问起,便如实相告。 嘉映母亲在旁问,除了她,你就真的找不到其他适合的? 赵嘉映说,不是找不到,是我心里有了她,根本喜欢不上其他的女孩子了。 嘉映父亲深思熟虑了一番,说,既然都喜欢了,那就娶过来吧。其实,两个人在一起,也用不着顾很多,只要生活幸福就行。 嘉映母亲也不说话了,认同了嘉映父亲的观点。最近的一场灾难,使她深深地认识到,平安和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真的没什么要紧的。 赵嘉映说,也不用这么急,看情况吧。 返城的当天晚上,赵嘉映就约见刘茹茵,谈起了结婚的事。刘茹茵欣然地说,她那方面没什么意见,就让赵嘉映看着办吧。见刘茹茵这样说,赵嘉映却为难起来。 赵嘉映虽然工作好多年了,但前几年基本上没挣到钱。为了打好扎实的基础,为今后在写作上出类拔萃,来这座城市之前的三年里,他在家所在县文联打临时工,每月拿五百元的钱。在那些年里,他一跃而成为当地文坛新锐,但在经济上却一贫如洗。 最近几年,赵嘉映来这座城市,虽然挣了一些钱,但上次为父亲治伤,已花得所剩无几。如果真要结婚的话,不要说买房什么的,就是连办喜事的钱,一时都拿不出来。 赵嘉映将实情和盘托出后,刘茹茵甚为理解地说,如果你手头真的很紧,婚事可以办得简单一些。我不在乎那些虚的东西。 赵嘉映感动地说,我知道你的心意。但现在我连租一套像样一点的房子,都很困难。如果你愿意,等我半年时间。我可以利用这半年时间,挣一点钱,然后办个像样的婚礼。 刘茹茵说,行。你什么时候想跟我结婚了,我都愿意。 跟刘茹茵见过面后,赵嘉映就决定利用业余时间,着手写那个长篇小说。 对于那个长篇小说,赵嘉映酝酿了好几年,本打算这年年初就写的,后来那部传记插了进来,那个计划只得延后。现在那部传记已经完工了,自己可以安下心来写它了。 赵嘉映这些年,在工作之余,写了不少短篇小说,在网上和杂志发表后,受到了很多读者的推崇,在圈子内引起了较大的反响,有评论家曾大胆地预言,他将成为文坛的一颗新星。 在这样的前提下,赵嘉映想要是写出一部长篇,多少会引起一定的轰动,虽然不敢说一炮打响,但至少可以挣得一笔数目不菲的版税。他的一位水平相当的文友,上半年写了一个长篇,在网上引起轰动后,有出版社找上来给出书,竟然发行了十多万册,让他一下挣了十多万元。 赵嘉映觉得自己写的长篇,从经济上来考虑,就是只发行二万册,也能挣到二万多,用这笔钱加上工资,也可以马马虎虎地操办婚事了。这对目前的他而言,是不可或缺的。经历了父亲摔伤和跟刘茹茵谈婚论嫁后,赵嘉映认识到,要在这座城市生活,钱是那样的重要。 而在其他方面,赵嘉映觉得作为一个写作者,应该关怀那些社会最底层的人群。他的这部长篇小说,将把自己、郑三狗和冯乐发作为原型,以他们的生活历程为线索,反映外来打工者在城市的生存处境,从而揭示他们内心深处的隐痛。他相信,那部长篇小说写成后,一定会引起众多外来打工者的共鸣。 赵嘉映作出这个决定后,打电话给刘茹茵说,我这半年要写一个长篇,期间会跟你联系得少点,但我会经常想着你。等这个长篇写完后,我们就结婚。 这以后,赵嘉映就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全身心地写那个长篇。他每顿都吃五元一盒的快餐,一下班就躲进租房里,用电脑噼噼啪啪地打字,每写完一章就贴到当地的文学论坛上,看网友们对自己所写文字的反应。他几乎每晚都写到凌晨一点,有时写得实在累极了,就仰躺在旁边的床上小憩一会,然后咬紧牙关接着写。那情景恍如投入了一场残酷的战争。 一天晚上,赵嘉映写到十一点多光景,胸部突然产生了一种压迫和紧缩,使他一时窒息得难以呼吸。他连忙停下打字的手,轻轻地揉动难受的部位。不一会儿功夫,那种感觉过去了,赵嘉映不由地感到恐慌。但转而,便释然了,暗想是写得太累了。 于是,他给刘茹茵打电话。 刘茹茵睡意朦胧地问,你还在写呀? 赵嘉映说,是的。 刘茹茵关切地说,你不要累坏了身子。 赵嘉映开玩笑说,假设我累垮了,你还嫁给我吗? 嫁。刘茹茵不借思索地应着。 赵嘉映就认真地说,刚才我突然感到胸部发痛呢。 刘茹茵说,那肯定是累的,你不要写了,好休息了。 赵嘉映笑笑说,不要紧的。我以前干苦力时,晚上经常加班到二、三点的,现在这样写写怕什么呀。 刘茹茵还是催促,不要写了,早点休息。 赵嘉映嘴里应着,挂掉电话又开始写。他觉得自己应该尽快写完,早一点跟刘茹茵结婚,一起过幸福的生活。 2 赵嘉映胸痛过一次之后,在短短一周里竟连痛了数次,而且每次痛得大汗淋漓。起初赵嘉映以为是劳累过度,抑或胸部肌肉挫伤,但随着胸痛次数的增加,他意识到那可能是一种病。 在赵嘉映一贯的观念里,小病小痛是不屑上医院的,但这次痛得他实在害怕起来,赵嘉映便利用周六上午没事,去了这座城市的一家大医院。赵嘉映三十来岁了,以前从没上医院查过病,这次是有生以来第一回。 排队、挂号、拍片,费了一番周折之后,结果终于出来了。医生皱着眉头问,病人家属来了没有? 赵嘉映迷惑地说,病人家属来干嘛? 医生说,这种情况下,最好病人家属出面。 赵嘉映听他这么说,不由地吃了一惊,暗想病情看来严重了,但他还是镇静地说,有什么问题,你直接告诉我就行了,我承受得了的。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绕着圈子问,你以前也痛过? 是。赵嘉映回答,不过,以前一年也就痛几次,而且没现在这样痛。 还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痛的吗?医生问。 十年前吧。赵嘉映追忆着说,当时我在南方一座城市当搬运工,应该是那个时候开始这样痛的。 你应该那个时候就去治疗。医生摇了摇头,惋惜地说,现在已经迟了。 赵嘉映的心就沉了一下,他解释说,以前我不知道这是病,以为肌肉挫伤什么的。这段时间痛得频繁了,我才开始担心起来。 医生再次摇了摇头,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赵嘉映紧张地催问,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病? 医生咬着嘴唇不吭声,良久才开口说,是心绞痛,已经恶化了。 要紧吗?赵嘉映追问。 医生直视着他,关照说,我说实话,你不要太那个了。 你说好了。赵嘉映保证道,我承受得住的。 医生顿了会儿,说,你这病已无法治疗了,随时有生命危险。 医生话音一落,赵嘉映的心就沉到底了,他坐在那里感觉头有点晕。 医生见他发愣的样子,知道肯定给吓着了,于是关切地问,你不要紧吧? 赵嘉映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勉强地朝着医生笑了笑,艰涩地说,没事,没事。随后,就慢慢地站起身,步子蹒跚地走出来…… 赵嘉映走出医院大门时,抬头望了望前面大街,觉得整个世界灰得厉害,那些车辆、行人好像在飘浮,而自己恍若在梦游。 赵嘉映走出医院已经很远了,才记起来的时候是骑车的,便又机械地返回来找车。可他找了很长时间,总是找不到他的车。他正感到束手无策时,车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原来它一直在他的眼皮底下。 赵嘉映推上自行车就走,可推了好几下都推不动,这时他才发现锁还没开。等他开了锁又推时,发觉前轮车胎没气了。这下,赵嘉映沮丧极了,他联想到自己的病,眼窝开始发酸了,他想我怎么这样倒霉呀。 赵嘉映不想要那辆自行车了,他想我都快要死了,还要那辆破车干嘛呀。便扔下自行车朝住处走。可不知觉地走出了一站路左右,抬了下头看到街面都是陌生的,才知道自己走反了方向。于是,他便停下来,眼窝刹那间湿润了。 然而,赵嘉映没有掉转头,他依然朝着错的方向走。走了半个小时,他来到了西湖边。那里红男绿女穿梭不息,但他一概熟视无睹,他只是木然地踟躅着,他很希望一个人静一静。 最后,赵嘉映找到了一个幽静的角落。他卸下一个沉重的米袋一般,非常疲乏地坐了下来,茫然地望着如镜的湖面。此刻,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病,想起即将逝去的生命,心像风中的叶子般颤抖不息。他告诫自己不能哭不准哭,可眼泪还是止不住模糊了双眼。 这时,他特别地想念起父母来。他很想立刻回到他们身边,蜷缩在他们的怀抱里,感受他们无比温暖的抚慰。他甚至想变成一只小鸟,躲进他们合着的手心,逃避外界的风风雨雨。 于是,他取出手机拨通家里的电话,可铃声只清脆地响了两下,他便慌乱地挂断了。他不知道向他们说些什么,难道告诉他们,自己很快要死了?可这样的告知,除了带给他们无与伦比的悲伤,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赵嘉映又想到了刘茹茵,他想应该把病情告诉她,以获取她的安慰或者其他。这样想着,他拨打了她的电话。刘茹茵接手机一贯很快,铃声一响便通了。她在那端问,你现在干嘛? 赵嘉映想说我很快要死了。但他觉得那样太直接了,便清了清嗓子说,我现在西湖边。 刘茹茵说,你真潇洒呀。 赵嘉映还想接下去说,刘茹茵突然道,我儿子屎拉到裤里了,先这样吧,有话下次再聊。说罢,匆匆挂断了电话。 电话嘟嘟地响着,赵嘉映想再拨过去,但没有了那份勇气。 赵嘉映在西湖边呆到很迟,才起身回自己的住处去。他的住处离西湖边很远,乘出租车有四十分钟的路。赵嘉映是步行着回去的,他不想乘公交车也不想打的,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走。他希望路变得长些再长些,好让自己永无止境地走下去。 夜已经有些深了,风在城市里穿行,街上已人迹寥寥。赵嘉映趁着浓重的夜色,孤独而机械地行走着,跟这座城市关联的一切,在他眼前不断地浮现—— 二十一岁那年,他又来到了这座城市。那次,他不是来游玩,而是来打工的。他生了一场重病,高考落榜了,随姐夫来这里做木工。他在给写字楼装修时,看到那些空调房里办公的白领,心头充满了羡慕,他想要是自己像他们那样该多好! 可是,对于当时的他而言,那无非是一种梦想,离现实非常遥远。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他白天拼命地干活,晚上更加用功地写作。几乎每天夜里,他都写到趴在地板上睡着为止。那时,他们没有睡床的福份,在装修的房间里打地铺。 后来的几年里,他跟这里失去了联系。直到二十七岁那年,他才再次出现在这里。如果说以前每次来这里,带着被动的因素,这次他是主动来的,在文学路上颠簸了数年之后,他带着小小的收获,离开了令人窒息的县城,充满信心地向这里进军。他希望在此寻找一方属于自己的空间,彻底改观为生存而生存的尴尬处境。 而现在,他在这座城市已打拼了四年,当事业开始有了起色,付出的劳动临近收获,并将朝更高的方向发展时,命运却残酷地向他宣告了终极。这对赵嘉映而言,该是多么巨大的伤悲呀。 赵嘉映默想着这一切,望着这座让他哭过、笑过、恨过、爱过,挣扎过、无奈过、痛苦过、欢乐过,已与自己血肉相联的城市,意识到命运将把自己跟这里生生扯开,内心充塞了无与伦比的伤痛,眼泪便倏忽间溢出来…… 第六章 1 赵嘉映得知自己的生命,像耗尽电能的钟摆,随时都可能停住,便整个儿垮了。他不吃不喝昏睡了一天两夜。在这期间,“随时死亡”这几个字,宛如一把把利刃,时不时向他直刺,使他折磨在无法自拔的痛苦之中。 周一早上,阳光都照到赵嘉映的床上了,他还半醒半梦地昏睡着,他一点起床的欲望都没有,只想这样一直睡下去,直到生命的终点。此刻,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侧过脸去瞟了一眼,发现是单位打来的电话。他懒得去接听,只是随它响着。他想自己都是快要死的人了,还上什么班呀,不如就样睡着死掉算了。 手机一个劲地响着,呈现出一付不屈不饶的架势,似乎赵嘉映不接听,就要一直坚持响下去。这使赵嘉映烦到了极点,他迫不得已地接起来。 打电话的是秘书小王,她急躁地对赵嘉映说,你今天怎么还不来上班?陈总都等急了,叫你赶快过来。 赵嘉映有气无力地说,我今天不想上班,你跟陈总说,我今天不来了。 小王不好说什么,只得挂了电话。但过不了一分钟,手机又响了起来。赵嘉映接起一听,是陈远大打来的。陈远大问,是嘉映呀,你今天怎么了? 赵嘉映想了想说,我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 陈远大为难地说,能不能坚持一下?我们跟董春草经理约好了,说定今天上午去采访她。 赵嘉映还想推托,陈远大恳求道,嘉映,今天你只能坚持坚持了,如果今天不采访董春草,月底前没机会采访她了,她明天就要出国了,而且要呆上一段时间。那这个月的报告文学怎么办?总部可等着用的。 赵嘉映勉强应下来。他觉得现在还在那里干,没理由推卸责任。他挣扎着爬起身,下床的时候头很晕,走起路来摇来晃去的。他知道那是饿和愁造成的。可他一点食欲也没有,只是慢腾腾地洗了把脸,然后步子蹒跚地走出租房,准备到单位上班去。 出了租房之后,他才记起自行车没在,前天扔在医院那里了。他想走着到车站去乘车,但一想到自己快死了,不想再委屈自己,便改用了乘出租车。说实在的,他来这座城市好几年了,还真没有打的上过班。他是一个勤俭节约的人,老家村里的人都说,他在城里呆了这么多年,居然一点没变样。 陈远大早等在单位门口了,他一见到赵嘉映终于来了,便三脚并成两步希出望外地赶上去,也不叫赵嘉映下车来,直接叫出租车去董春草单位。一跨上车,他见赵嘉映脸色灰暗,人也似乎瘦了一壳,便关切地问,你哪不舒服?感冒了? 赵嘉映敷衍地说,是,感冒了。他不想告诉陈远大真相,也不想告诉其他人真相。他不想在人家同情或惊诧的目光下生活。他觉得那样的生活,对自己而言是一种折磨,一种比患了绝症更痛苦的折磨。多年的打工生活,养成了他独自承受的能力,他已习惯于将自己包起来,犹似蚕茧一般。 这时,陈远大递交给赵嘉映一份资料。那是关于董春草及其公司的资料,里面包括一些新闻报道、年度总结、公司介绍之类的。待赵嘉映接过去后,陈远大补充说,董春草这个人很有写头,她办这个公司前就患了癌症,而且还是晚期的。 赵嘉映听了,不禁心头一震。他搞不清这种反应,是对死的敏感还是其他。但他随后暗忖:一个绝症病人去写另一个绝症病人,不知算不算是一种巧合? 2 赵嘉映说什么也没有想到,这次采访会给自己这么大的触动。如果说,他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依赖于两次大触动的话。那么这次采访,则意味着第三次。赵嘉映相信,它将与前两次一样,对自己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 赵嘉映的第一次大触动,是他父亲误砍了树的遭遇。那次触动告诉他,要想不受外界的欺负,你自己必须变得强大。这以后,他结束了混沌的日子,开始自觉地努力,争取做一个出人头地的人。 第二次大触动,是一个梦的启发。那个奇怪的梦,是他二十四岁那年夏天做的。那个时候,赵嘉映已写作了好几年,但一直滞步不前,想发表一篇作品,都变得那样艰难。正当他行将失去写下去的信心,为放弃与否感到迷茫之际,那个梦不失时机地出现了—— 他梦见自己困在一个迷宫般的城堡里,不断转悠着寻找上山的出口。可是令他焦虑万分的是,无论怎么拼命奔走,都无法使自己如愿以偿。就在他准备返回的时候,那扇通向山上的门,在他眼前豁然出现了。它原来就在他附近,只是自己一直没发现。 这个梦给了他无穷的启发,他醒来后悟出了一个道理:现实与梦想其实只一步之遥,问题在于你有没有坚持的恒心。之后,他告诫自己一定要在文学路上走下去。也就在做了这个梦的第二年,他的写作水平有了质的提高,频频在报刊上发表作品。也正因为这个梦,使他在文学路上走到了今天。 这两次大触动,可以说,改变了他前半生的命运。而现在,第三次触动发生了。赵嘉映采访结束后,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无法想象一位癌症病人,医生告诉她最多可活两年时间后,竟然不沉溺于痛苦之中,毅然奋起无畏地与命运相搏,利用一年半的时间,开创了这么大一块产业。 而最让赵嘉映刻骨铭心的,是董春草那段腑腹之言:当我得知自己将死时,我感到忧愁、痛苦和消极,我想就这样一死了之。可后来我平静下来一想,蜡烛燃到最后一刻,还在尽力地发着光。我为什么不学一下它呢?我想自己也应像它一样,就是明知道下一分钟要死了,也要用那最后一滴烛油,竭尽全力发一次光。 走出董春草办公室后,赵嘉映就让自己的心灵,走出了死亡的阴影。他决定自己要像董春草一样,“用那最后一滴烛油,竭尽全力发一次光。”尽管他不会跟她一样去办公司,但他会利用这最后一段时间,抛弃所有的忧愁、痛苦和消极,一边平静地生活,一边努力地写作,让自己余下的生活,显得鲜艳多彩。 这天下班后,赵嘉映就径直去医院门口,寻找那辆被遗弃的自行车。那辆破自行车还在那里,赵嘉映推着它走了很长的路,找到一家修车铺补好了胎,还给链条上了机油。然后,骑着它,像往常一样,回到了住处。 晚上,赵嘉映重新打开了当地的文学论坛。那个长篇小说已写完了十八章,就等着他写十九章的时候,突然悉知的病情使他中断了续写。此刻,他开始浏览网友对这个未完小说的点评,只见短短的几天内已有了近百个跟贴—— 蟹蜓蜂:真是写得太好了。我是一口气看完的,希望你继续努力,我等着你的下部分。文中人物的心态刻划得栩栩如生,写出了广大外地人的真实生活。另外顺便问一下,文中的赵嘉映是不是作者本人的真实写照呀? 花花可可:虽然我与你作品中的人物身世、背景都相差甚远,但是我相信好的作品不仅仅是引起共鸣,更是心灵的一种沉思,让人震撼和感动。阅读你的作品,凝重的同时让我领悟到很多无法言语的人生的轨迹。 yearlove:这些人物都是现实的缩影!呵呵!期待明天的到来!能看到更多!支持楼主! 碎花瓣:一种现实,两种生活。生活的痛,生活的不完美。好! …… 赵嘉映看着这一切,眼前模糊了,他被网友的热诚所打动。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停下来,应该坚持不懈地写下去。 这一夜,他写下了第十九章。在这一章里,他写到了自己的病,以及得知病后的感受。 从那一夜开始,赵嘉映不再用手,而是用心灵,来续写自己的命运。 3 赵嘉映重新开始积极地生活,但他不知如何去面对刘茹茵。从自己得病那一刻起,他多希望将真相告诉刘茹茵,让她陪伴在自己身边,在她的柔情和爱意中,走完自己短暂的一生。那对赵嘉映而言,该是莫大的一种幸福呀。 可是,赵嘉映深深地意识到,那对刘茹茵是多么不公平。如果真是那样,自己是幸福了,那对刘茹茵来说呢?带给她的将是一生的痛苦。他不忍心刘茹茵深陷在痛苦里,为了自己短暂的幸福。他应该让刘茹茵彻底忘记自己,去选择属于她自己的幸福。 为此,赵嘉映承受着感情的煎熬,一直没给刘茹茵打电话和见面。他这样做的目的,从浅层意义上来说,是让刘茹茵渐渐淡忘自己;而就深层次方面而言,则在为今后要求她放弃自己打下伏笔。 然而,这天,刘茹茵还是来到了赵嘉映的住处。她一见到赵嘉映,便埋怨道,你为了你的写作,都不记得我了吧? 要是以往,赵嘉映一定会说,我的一千部小说,都抵不过我心中的你。但此刻,赵嘉映没有说,他不能让刘茹茵再误入“歧途”,只是应付着说,我实在太忙了。 刘茹茵开玩笑说,我知道你忙。要不,你这么长时间不跟我联系,我早把你休了。话语里不无隐含着理解。 赵嘉映淡淡地说,谢谢。 话音刚落,刘茹茵就将赵嘉映拉到对面,正视着他的眼睛说,你怎么了?神色和说话,好像都很异常喔。 赵嘉映动了动嘴巴,但还是没说出口。 这时,刘茹茵将他放开,体贴地对他说,不管你那么多了。告诉我,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烧给你吃。看你也挺辛苦的,犒劳你一下。 不用了。赵嘉映很直接地回绝了,我吃盒饭就行了。 你今天真的怎么了?刘茹茵重新审视着赵嘉映,眼神透出了一丝迷惑,几天不见面,你好像真的变了,是不是对我没兴趣了? 赵嘉映咬着下唇,沉思了一会,斟酎着说,有一件事情我不想骗你,但说出来又怕伤害你。 你说好了。我无所谓的。刘茹茵说完,等着赵嘉映开口。 赵嘉映又沉思了一会,最终用力地咬了一下唇,好像作出了最后的决定,然后一个一个字地说,我、想、我、们、还、是、分、手、吧。 你说什么?刘茹茵以为自己听错了。 赵嘉映语气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刘茹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盯视着赵嘉映,迷惘地问,为什么? 赵嘉映躲开了她的目光,将脸侧向一边,平静地说,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女孩,她家里挺有钱的。随即补充道,她家是开公司的。 你爱她?刘茹茵问。 还不。赵嘉映答。 刘茹茵说,你以前不是说过,钱虽然重要,但爱情比钱更重要。现在你不要爱情了? 赵嘉映说,可最近我觉得,在这座城市里生活,钱比爱更重要,没有钱,一切都是空的。就看我们,我手头没钱,连喜事都办不起。 你不是说写完这个小说会有稿费了吗?刘茹茵反问道,继尔声明,你如果真没钱办喜事,我们可以先不办。我不是那种势利的女人,你应该了解我的。 赵嘉映说,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势利的女人。但就算不办喜事,以后还要买房子,我父亲摔残了,还要养他。另外,还要培养你的儿子,和我们自己也会有小孩。跟你在一起,我们都只挣了这么一点点工资,今后的生活真的会很苦、很难。 刘茹茵坦率地说,我不在乎这一切,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苦一点,穷一点都无所谓。 可我不想。我怕了这种生活,我不想活得那样累。赵嘉映违心地说,我说的那个女孩,他父亲跟我们说好了,我们一结婚,他父亲就送一套房子给我,一百多平方的。 刘茹茵不说话了,良久,她嚅讷着问,你真的这样决定了?语调里显出无限的凄婉。 赵嘉映歉意地望着她,愧疚地说,对不起。 这时,刘茹茵突然问,你说这世上还有真爱吗? 赵嘉映无言,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 刘茹茵不再问下去,悲戚地愣在那里。 赵嘉映看着她沮丧的神情,心痛了一下又一下,但他忍着不说话。 刘茹茵起身告辞了,赵嘉映提出送她,被她断然拒绝了。她走出房门的时候,尽管竭力控制着情绪,还是禁不住轻轻地哭了。 这时,门合上了。 赵嘉映听到刘茹茵隐约的哭声,顿时心如刀绞。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将脸紧贴在门板上,通过狭窄的门缝,目送着刘茹茵越走越远,泪水刹那间汹涌而出…… 第七章 1 赵嘉映知道自己患病后,过去差不多半个月了,还一次都没回过家。在这些日子里,他特别想念他父母,期望早一点见到他们。可他又担心到时在父母面前失控,把将死的噩耗透露给他们,使他们陷入无以自拔的沉痛之中。 而现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整,他估计能把握自己的情绪了,便利用这个双休日回家去。然而,一路上,他的心头感到很沉重。他无法预知,这是否是最后的回归?但他还是告诫自己,无论如何都得隐瞒真相,让父母的伤悲迟一点到来。 赵嘉映回到小村,已经是日落时分,他看见父亲在花坛浇水。经过一段时间的料理,父亲终于能够站起来了,但他再也不能干重活,村里给他分配了一项工作——给村里种的花浇水。这些年来,村长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已经不是赵嘉映对手。为了讨好赵嘉映,使他少找自己的碴,他只得这样假公济私。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问起了赵嘉映的婚事。赵嘉映目光躲闪着,说,结婚的事先不急,到时再说吧。我现在忙着写长篇小说,没时间对付。 嘉映父亲在旁说,你也不小了,既然你们两人好了,就结了算了,再拖下去,小孩就迟了。你看铁生都这么老了,小斌还这么小。小说,等结婚后也可以写,你不写人家又抢不走的。 赵嘉映应付着,知道了,知道了。说着,想起了跟刘茹茵分手的情景,心里又由衷地难受起来。他不知道现在刘茹茵怎么样了?她是不是还在怨恨自己? 晚饭后,赵嘉映照常去父母房间看电视。每次回家,赵嘉映总陪父母看电视,他们三人坐在同一个被窝里,等看到夜里十点多,没好的电视可看了,赵嘉映才回自己房去。 这次,赵嘉映坐在父母的床上,挨着母亲的身边,感受着家的温馨。他想到自己即将远逝而去,内心有种无以名状的悲伤。他眼睛望着前面的电视机,脑海里油然浮现起几个片段: 赵嘉映高考落榜后,期望在文学上有所作为,他在未找到工作之前,成天躲在家里写作。邻居不理解他的做法,将其视为不务正业,父母支持赵嘉映说,你不要管他们怎么说,咱们知道你做的是正事。你不要轻易放弃了,有一天一定会写成功的; 赵嘉映决定到南方去闯荡一番,考虑到他从未吃过苦,母亲在他临出家门时对他说,你想好没有?如果现在不想去了,还可以回头。赵嘉映说,我主意已定,不会再回头了,我已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嘉映父亲拍了拍他肩膀说,外面肯定没家里安逸,如果有天呆不下去了,就回来,不要在外面硬撑; 赵嘉映在装饰材料店当搬运工时,利用工作间隙应聘了几家单位,终于一家出版社同意招用他。但他落脚的叔叔一家反对他跳槽,认为他没当过编辑,跳槽冒着太大的风险。他正感到迷茫和为难时,父亲打来了电话,他支持赵嘉映说,如果你真喜欢做那工作,就跳吧,我和你娘支持你; 赵嘉映开文印社时,受了一名奸商的欺骗,买了一台报废的复印机。他连同父亲前去交涉,但最终没有结果怏怏而归。走出对方的公司后,他想到因自己的轻信,损失了很大一笔钱,内心充满了愧疚,止不住流泪了。父亲见状,伸过一条臂搂住了他,劝慰道,不要再去想那些事,就当咱们生了一次病; …… 赵嘉映跟自己父母的关系,不同于其他家长与子女。他跟父母除了亲情之外,还有着更多的理解和默契。很多时候赵嘉映想,如果换了其他的父母,自己还能不能有今天? 这时,电视里正放映着《西游记》,赵嘉映突然问母亲,娘,你说人死了真的能投胎吗? 嘉映母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也相信这些了? 赵嘉映掩饰着说,我正在写一个长篇小说,要写到这个问题。 嘉映母亲“哦”了一声后,说,听那些老太婆说,人死了是能投胎的。 赵嘉映又问,如果投胎,一家人这辈子在一起,下辈子还能在一起吗? 嘉映母亲说,应该能吧。听说,要是一家人关系好,下辈子还可能在一起的。 赵嘉映听了,心头升起了一种希翼。尽管他以前从不相信这一套,但此刻他希望人真的有来世。这样自己死了之后,还有机会跟父母在一起。他多么舍不得抛下他们呀。 2 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赵嘉映还没回房的意思。他想多呆一会儿,再多一会儿,因为这样的机会,也许说没有就没有了。 母亲见他迟迟不回房,建议他留在这里睡算了,她担心他回去时感冒。他的房间在上面一层,现在都已经是深秋了,天气冷得跟冬天似的。 要是以往,赵嘉映肯定一口回绝。他喜欢一个人睡觉,那样自由而舒畅。再说,他不跟父母睡在一起,都已二十多年了,早不习惯跟他们同睡。但此刻,他满口答应了。 赵嘉映和父亲睡在一头,母亲睡在他们脚后。没有好的电视可看了,嘉映母亲关掉了电视机,随后嘉映父亲将灯也关了,整间房陷入漆黑之中。赵嘉映睡不着,静静地躺在床上,茫然地望着黑暗,漫无边际地想着一些事。 正在这时,他的胸部剧烈疼痛起来。赵嘉映咬着牙忍着,腾出一只手慢慢伸过去,一把抓住疼痛的地方,紧紧地按在上面,缓缓地揉动不休。他不敢加大动作,惊动睡在身边的父亲。他不能让父母知道,自己得了这种病。 十分钟过去了,疼痛开始缓解,赵嘉映已浑身是汗,他乏力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随汗干去,然后将头贴在了父亲的背上,感受着他的体温。父亲已经睡着了,他大声地打着呼噜。母亲那边也没有了动静,似乎也入睡了。 夜越来越深了,整个村子静了下来,连狗叫声都没有。房间里也同样很静,只有父亲的呼噜在回旋。赵嘉映有些害怕这种静,他很希望父母能醒来,跟自己说说话,说什么都行。但父母还是一如既往地睡着,没有丝毫醒过来的迹象。 这时,赵嘉映又想到了自己的病。他设想着自己死后,父母悲痛欲绝的情景。他们见到自己尸体时,一定会猛扑在自己身上,一个劲地悲切地哭号。他甚至还联想到了,母亲会不断抚自己的脸,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那几天里,整个小村会被悲痛笼罩,还夹杂着无言的惋惜。因为这个村里,最听话的孩子死了,最有出息的孩子死了。他死得那样突然,猝不及防。 那以后,父亲的脸上不再有笑影,他将长期低着头,在村里的小道上进出。他还会时不时上山,到埋藏自己的坟头,默默地抽上一支烟。那里将成为他后半辈子,经常光顾的地方,一个让他牵挂不休的地方。 母亲会一下子苍老很多,满头的灰发转成白色,她变得神情麻木,还不时躲在房间哭泣。在平常的日子里,无论在聊天还是干活,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她的心就会痛得流血。她还会经常愣在村口,遥望自己儿子安息的地方,默默地,久久地…… 赵嘉映想到这里,禁不住轻轻地哭了。尽管他竭力压制着,但还是哭出了声。 嘉映母亲从睡梦中醒来了,她听到了赵嘉映隐隐的哭,在那头忙问,嘉映你怎么了?是不是做了恶梦? 赵嘉映止住了哭,没作声。他没理会母亲的问,好让母亲以为自己猜测成真。 嘉映母亲果真以为赵嘉映是在梦中,她重新安心地入睡了,不一会儿还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赵嘉映不敢再哭泣,可悲痛无法从内心消除。他将脸从父亲背上移开,深埋在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流泪到天亮…… 第八章 1 赵嘉映的病越来越重了,他的前胸几乎每夜都要疼几次,每次都是疼得他死去活来的。他害怕小说还未写完时,就永远地撒手而去。这对他而言,将是一种遗憾,一种莫大的遗憾。于是,他夜以继日地写他的长篇小说。 到这天晚上为止,那部长篇小说终于完成了二十二章。赵嘉映预计还剩下八章,全篇初定三十章。 由于从第十九章开始,赵嘉映在以后的写作中,融入了自己的命运。这使得那部长篇开始变得沉重。网友们越发地关注起它来,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点击率和回复数突飞猛进,使其一跃成为那家文学论坛最旺的帖子。 网友们开始猜测作者就是赵嘉映,对他的健康充满了无比关切。同时,也为赵嘉映跟刘茹茵的分手,表示出了巨大的惋惜。他们全身心地投入这个小说之中,不再将它当作纯粹的小说,而是作为生活中一个真实的事件来解读,他们纷纷跟贴发表自己的意见—— 蜡笔小生:希望这个故事没有结局。我的直觉告诉我,楼主你就是赵嘉映。这个故事是真的吗?希望这个故事没有结局,我想一直看下去…… yearlove:楼主,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赵嘉映有你的影子啊,要保重身体啊! Jay_nl:何必呢?作者一定要把刘茹茵从赵嘉映身边分开。我觉得人其实偶尔自私一下也无可厚非。更何况两个人还是相爱的。拜托!请不要将他们分开好吗? 风无影:其实楼主应该就是赵嘉映,这是不会错的。楼主是用自己的生命来写作的——楼主给我们这些读者就是这种印象。我们希望现实中的楼主有个美好的爱、美好的家、美好的心情、美好的心灵,一切都是美好的! therabbitxy:从作者一开始发帖子就开始关注。每天都来这里更新这个帖子。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最后,反而不是很期待结局了。因为感觉最后不会是个happy ending……哎! …… 认真地读着那些跟贴,赵嘉映深切感受了真情和爱,泪水止不住打湿了键盘。但他不想让他的读者们,因为自己的悲伤而悲伤。在着手写第二十三章前,他违心发了一个长长的跟贴,对自己的健康等问题发表了声明: 这部小说只是虚构的产物,也许有我的某些影子,但故事确实都是杜撰的。一个作者,特别是写小说的作者,需要想象和虚构的能力,如果读者一看我的作品就觉得是假的,那我这个作者就失败了。 把作者与书中的人物进行混淆,是我特意采用的一种写作手法,这样可以让读者身临其境,更加投入地阅读拙作。而本人现在健康得很,请大家放心。同时,感谢各位朋友的关心和祝福,感动中……最后,请朋友们继续关注! 几天之后,南方一家出版社的一位编辑,用电子邮件联系到了赵嘉映。他说他认真地读了那部长篇小说,尽管目前还没有写完,但已经可以看出是一部佳作。他希望抢先跟赵嘉映签约,由他们出版社来出版。 赵嘉映同意了他的要求,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签订出版合同的当天,预付约定稿酬的50%。其余的部分待小说出版后付清。他还告诉那位编辑,等到这部小说完稿后,由他直接到论坛下载,他会写一章到那里贴一章,直到写完全部文字为止。 那位编辑欣然接受了。 签好出版合同当天,赵嘉映将收到的稿酬,转给了自己的家里。他想,这也许是自己这辈子,给家里的最后一笔钱了。他没有把握还能写完这部小说。他觉得这样可能对不起那位编辑,但为了维护父母今后的日常开支,他只能违背一次自己的良心了。 2 赵嘉映知道自己病情后,由于采访那位董春草经理,给了自己很大的触动,最终他没有轻易提出辞职,而是坚持在那家杂志社分部工作。他照以往一般,采访、写作和编辑。在同事们眼里,他跟正常人并无两样。 这次,他应邀单独来到香溢大酒店,在楼上一间环境优雅的茶室里,对 “中国大陆互联网商业之父”进行补充采访。这位“中国大陆互联网商业之父”,是中国一家大型商业网站的首席执行官,他们网站被誉为“世界上最大的网上交易市场”。 三天前,他曾采访过他。但他对他们网站的经营模式不甚了解。他搞不清他们那家“世界上最大的网上交易市场”,到底是“B-to-C模式”还是“B-to-B模式”?这使他无法着手写作,为此他特地要求再次采访。 采访结束已是傍晚,赵嘉映提前离开宾馆。他走到楼下大堂的时候,发现那里正在举办婚礼。有一对新人站立在大堂中央,欢迎来自四面八方的来客。 赵嘉映出于好奇,步入大堂的旋转门时,瞄了一眼那对新人。新郎,四十岁上下,粗壮而低矮,大腹便便,一看就是有钱人。新娘,三十左右,清秀而亮丽,脸上透着一种“圣洁”。 “圣洁”,那是刘茹茵特有的气质。对,她就是刘茹茵!尽管以前从未化妆的刘茹茵,今天涂抹了口红、画了眉,但赵嘉映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赵嘉映顿时呆住了,定定地看着刘茹茵。 就在此刻,旋转门转动起来,旋离了他的视线。他努力地扭过头,望着里面的刘茹茵。可无情的旋转门,将他们隔离在了两个世界。 宾馆外面,鞭炮连天。 赵嘉映痴愣在宾馆门外,望着里面隐约的刘茹茵,感觉那鞭炮没有爆在半空,而是重重地炸在了自己心上。 鞭炮放完了,客人都进去。徒留赵嘉映在外面,孤零零地站立着。他目睹着那一地纸屑,心像被炸碎似地痛起来。 赵嘉映跨下宾馆的台阶,来到行人穿梭的大街上,刘茹茵说过的话不断在耳畔回响—— “你要跟我保持一米的距离。” “别人的女朋友,你可不能乱碰喔。” “你以后少来这一套,我早告诉过你,我跟你是绝对不可能的,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说出来你别怪我。” “我、是、结、过、婚、的,还、有、一、个、儿、子。” “如果我们结合,以后会给你造成很大压力。你想过没有?” “你有优秀的女孩,就找他们去吧?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你自己。” “我发觉自己对你没感觉。” “我以为那样可以让你放弃,可我想错了,我不但让你受了伤害,也让自己受了伤害,我放不下你,我放不下你……” “如果你手头真的很紧,婚事可以办得简单一些。我不在乎那些虚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想跟我结婚了,我都愿意。” “你不要累坏了身子。” “我不在乎这一切,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苦一点,穷一点都无所谓。” “你真的这样决定了?” “你说这世上还有真爱吗?” …… 赵嘉映一幕幕地回忆着跟刘茹茵相处的情景,心头袭上了一股无以名状的悲怆,他的眼泪像决堤的潮水从眼窝奔涌而出…… 这时,街上有个小孩瞧见了赵嘉映,他停下来手指着他,惊奇地喊叫起来,妈妈,你看,妈妈,你看,那位叔叔在哭,他在哭! 孩子的母亲跟着停下了脚步,她循着儿子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赵嘉映脸朝着天哭泣着,旁若无人地行走着,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她从未碰到过这般当街哭泣的男子。她对着儿子喃喃地说,这位叔叔,一定很伤心,一定很伤心。 3 这天深夜十点钟的光景,那部小说终于全部写完。赵嘉映对新写的最后一章修改了一遍,贴到了当地的那个文学论坛里。做完这一切,他的心头感到了一阵轻松。他觉得如果此刻死了,至少也圆了最后的梦,对自己而言少了几分遗憾。 这时,赵嘉映回顾了这部长篇小说。这部小说共三十章,计十万余字。文中写了自己跟刘茹茵的悲欢离合,以及与父母的生死离别;写了郑三狗的求婚遭遇,和走向死亡深渊的经过;写了冯乐发的发达和堕落,还有因贩毒而身陷囹囵。 赵嘉映一章章地浏览着,回忆着经历过的一幕幕,心头塞满了荆棘般的痛苦。这竟然就是我们的生活——在这座城市的真实遭遇!为什么我们的生命中,总是隐含着这么多悲苦?他无声地质问着,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伏在键盘上痛哭起来。 待一切冷静下来之后,赵嘉映擦干了泪水,给那位出版社编辑写邮件: 王编辑: 您好! 小说全部完稿了,因为是初稿,文中肯定有不少错处,请您斧正为荷。 写完这个小说后,我要出差一段时间,时间也许会很长,不能跟你联系了,出版事宜由你负责。 小说出版以后,余下稿酬寄到我家里,地址已附在信末。如果有幸再版,不必再跟我商量,由你自行处理,稿酬仍寄我家里。谢谢! 祝, 合作愉快! 赵嘉映 1/2于杭 写完这封给编辑的邮件,赵嘉映正要发送的当儿,他的前胸突然又疼痛起来。根据以往的疼痛的经验,他感到这次会痛得逾加剧烈。于是,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脑海里盘旋。他将胸口抵在电脑桌上,点击鼠标发送了邮件。 邮件发送成功了,他欣慰地笑了笑,又咬着牙强忍着痛苦,在手边的一张复印纸上,急促地划动着,留下了这么几句话: 亲爱的父母,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离开了你们。对不起,我亲爱的父母,我没有尽一个儿子的责任,在你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离开了你们。亲爱的父母,如果有来世,答应我还做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儿子:嘉映,1/2。 因为疼痛,字写得很草。但赵嘉映无暇顾及了,整个陷入痛苦的深海中。他像一个溺水的小孩,使劲地挥舞着双手,企图脱离那种处境。但疼痛的浪潮无情地拍打着他,将他一次又一次残忍地吞没。他无望地呻吟着、挣扎着…… 正在此刻,放在电脑桌的手机响了,他努力地睁开双眼,望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老家的电话。他不知道家里有什么事,他多希望接听呀。但疼痛使他无法动弹,他只能蜷缩着身子,乏力地蠕动着、蠕动着,像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 手机还在拼命地响着,赵嘉映又试着伸了几次手,但疼痛一次又一次阻挠了他,最终摧毁了他所有的努力。他眼巴巴地看着那手机,由它不停地鸣叫着,响彻了他的耳畔,甚至于整套房间……那一刻,他全部的意识,给手机的响声所覆盖。 手机停止了鸣叫,可疼痛还在加剧。赵嘉映痛苦之余,感到了一种恐慌,他觉得也许今夜,自己将走向死亡。这时,他感到这个冬天的深夜,是那样的寒冷;自己在这座城市里,是那样的无助。 第九章 1 已是第二年春天了,这座城市还是显得很冷,似乎没完全脱离冬的怀抱。这天,刘茹茵去庆青路购书中心,为儿子购买儿歌碟片。 刘茹茵去年元旦结婚了,丈夫叫吴东辉,是某服务公司老总。他是刘茹茵弟弟的老板,认识刘茹茵有一段时间了。刚认识刘茹茵的时候,他的妻子跟他离了婚。他的妻子是法语翻译,爱上了某外企公司老板。 后来,他得知刘茹茵离异了,向她展开过猛烈的攻势。但当时刘茹茵深爱着赵嘉映,所以他始终未能如愿。然而他是一个执着的人,一直未放弃对刘茹茵的追求。 刘茹茵跟赵嘉映分手后,顿时心如死灰,不再相信爱情。她只想嫁个男人,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这时,吴东辉仍对她忠贞不渝。刘茹茵问他,你是真心爱我? 吴东辉说,我是真心的。如果是假的,我现在出门就让车撞死。 刘茹茵说,可我不会再爱人了。你在不在乎我不爱你? 只要我爱你就行了。吴东辉说,你爱不爱我,我都无所谓。 你能保证对我好吗?刘茹茵又问。 我保证。吴东辉信誓旦旦地说。 刘茹茵就接受了吴东辉的求爱。作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她在心里暗暗地哭了。 结婚以后,吴东辉对刘茹茵很好,但刘茹茵对他很淡漠。经历了那场失败的感情后,刘茹茵再也不会去爱了,爱情在她心头已经死去。 此后的日子里,刘茹茵几乎将全部心思,投入在了儿子身上。她觉得只有在儿子身边,自己才是完全充实而愉快的。三十才出头的她,心已苍老如朽木。 她很少再想到赵嘉映,不是她忘记了他,而是拒绝自己去想。她甚至毁掉了有关他的任何东西——记有他电话号码的通讯本、他寄给自己的所有贺卡、他送给她的两个装饰小木人。 她也不再去结交男人,只跟一些小姐妹通通电话。有一次,她上海的小姐妹打电话给她。在闲谈中,小姐妹突然问,你最近看了《城市蚂蚁》没有? 刘茹茵说,怎么《城市蚂蚁》?我不知道。 小姐妹告诉她,那是一部小说,写城市爱情的,现在很火了。继而,奇怪地问,你不知道?它是以你们那座城市为背景写的。 不知道。刘茹茵懒散地说,现在我才不看爱情的。 小姐妹说,你应该去看看,那书里的爱情可动人了,看了保证让你掉泪。 刘茹茵不以为然地笑了,你还信那套呀。小说都是作者瞎编的,是编出来骗人的。 小姐妹又说了很多,企图来说服刘茹茵。但刘茹茵不为所动,坚持着自己的观点。在她看来,爱情是那样可笑,而且充满着欺骗。 后来,没过多久,她便将那事忘了。 然而,现在刘茹茵走进购书中心,抬眼向整齐摆放的展柜望去,只见上面陈列的正是那本书,而且张贴在墙上的海报,也大都是宣传那本书的。 出于好奇,刘茹茵向展柜走去。走近那本书时,她不由地愣住了。那本书的作者,不是别人,正是赵嘉映!莫非他上次说在写的长篇小说,就是现在摆放在这里的《城市蚂蚁》? 这意外的发现,使她感到震惊。她怀着复杂的心情,将手慢慢地伸过去,颤抖着翻开书的扉页,上面醒目地印着十一个字——“谨将此书献给心爱的茹茵”。 刘茹茵内心一阵慌乱,再也无心购买碟片,她买下一本书匆匆回家去。她急切地想了解,在这本业已畅销的书里,赵嘉映到底写了些什么,是不是提到了他们的爱情? 2 刘茹茵读完《城市蚂蚁》,已经泣不成声。她这才清楚地意识到,隐藏着他们之间的,竟然是那样一份爱情!她愧疚于自己大大咧咧的个性,以致误解了赵嘉映的一片苦心。更让她揪心的是,在赵嘉映急需慰藉的时刻,自己却木然无知,无法为他分担点滴。 刘茹茵深深地谴责着自己,同时开始牵挂他目前的处境。于是,她急不可待地拨打他的手机。尽管她在跟他分手之后,就将他的电话号码删除了。但删除的只是通讯录上写着的,而在她脑子里的却永远印刻着,她只是轻易没有去触动它而已。 刘茹茵紧张地等着对方的声音,她准备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就直接而坦然地告诉他,自己还深爱着他,如果他不嫌弃自己的话,她将现在前去陪伴他,直到他离开的那一刻。可让刘茹茵深感遗憾的是,手机里没有传来赵嘉映的声音,而是那种千篇一律的话务音: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刘茹茵再拨打赵嘉映单位的电话。单位的电话很快通了,但没有一个人来接听。刘茹茵没有挂掉,由它一个劲地响着。她反复拨打着,一遍又一遍,但始终没人接听。过了好久,她才恍然大悟,此刻已是深夜二点钟,他单位根本不可能有人。 刘茹茵想着联系赵嘉映的方法,她又想到了打他家里的电话。可是让她失望的是,她从未问过赵嘉映的家电。她只知道他家在远离省城的一个乡村,具体在哪个镇哪个村一无所知。那一刻,她才后悔当初为什么不问。她想,自己对他的关心,原来是那样的不足。 刘茹茵无奈地放下了电话,呆呆地坐在床上,深陷在痛苦的折磨里。这时,睡在她旁边的丈夫醒过来,他被刘茹茵一系列的举动吵醒了。他半睁着朦胧的睡眼,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了?这么晚还在干嘛? 刘茹茵哭了。她没有告诉丈夫什么,只是哽咽着对他说,吴东辉,我们离婚吧。她觉得了解了赵嘉映的真爱后,还跟吴东辉生活在一起,那等于是对他们爱情的背叛。她不想再这样,一错再错地下去。 吴东辉一听,以为刘茹茵在说梦话。自己跟她结婚还不到半年,从来没有吵过一次架,甚至连争嘴都没有过,她怎么可能提出离婚呢。她肯定是在说梦话。于是,侧了一下身,含含糊糊地说,好睡了,好睡了。 刘茹茵见吴东辉没表态,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吴东辉,我准备跟你离婚。 这次,吴东辉听明白了,觉得她不是说梦话,而是当真的。于是,一下紧张起来。他猛地挺起身,正视着刘茹茵问,你怎么了? 刘茹茵说,吴东辉,我对不起你。尽管你对我很好,可我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与其这样,还不如分开。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吴东辉愣着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开口说,我不在乎你爱不爱我,我只要我爱你就行了。 刘茹茵拼命地摇着头说,这样不行的。我们去离婚吧。 这时,吴东辉有些不高兴了,他生气地说,你当初不是说行的呀,现在怎么就不行了? 刘茹茵说,当初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爱情了。 那现在你认为有了?吴东辉讽刺道。 是的。刘茹茵肯定地说,现在我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有爱情,而且爱得很深,只是我没察觉而已。 吴东辉还是不甘心,反问道,你说这世界上有爱情了。那你怎么证明它有了? 刘茹茵没有直接回答。她将那本书放在吴东辉手上,然后平静地说,它就在这本书里面。 3 那天,整整一个晚上,刘茹茵都没有入睡。她睁着眼睛,盼着天早点亮。第二天一早,还没到上班时间,她就守候在电话旁,一次又一次地拨打。拨过数次之后,终于有人接听了,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她问,你找谁? 刘茹茵急促地问,赵嘉映来上班了没有? 对方说,没。他春节后还没来上过班。 刘茹茵的心沉了沉,随即追问,他是不是辞职了? 这我也不太清楚。对方说,要不,我帮你问一下我们陈总。 刘茹茵就将话筒贴在耳边,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回话。那一刻,她觉得空气似乎凝固了,自己每次心跳都清晰可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她感到时间过得是那样缓慢,短短的几分钟恍如就是一百年。 终于,那端有动静了。这次,接听的是一个男的。他说,我叫陈远大,是这里的负责人,请问你是谁? 刘茹茵说,我是赵嘉映的女友。 对方显然很高兴,问,你知道赵嘉映在哪? 我不知道。刘茹茵说,我正在找他。 对方就沉默了。俄尔,又问,那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他在哪里?他是不是辞职了?刘茹茵连贯地问。 对方说,他春节前没说一声,就不来上班了,我们也正在找他,现在有不少稿子等着他写。 刘茹茵的心就沉下去。这时,她与对方几乎同时开口问,那你知道他老家的联系方式吗? 问完后,双方清楚原来对方也不知道,便无奈地挂断了电话。 刘茹茵打电话期间,她丈夫已到了她身边。昨夜,当刘茹茵将书给他后,他没有心思再睡,连夜通读了那部小说。他了解了刘茹茵与赵嘉映间的一切,同样被他们之间的真爱所打动。但作为一个深爱刘茹茵的男人,他又不忍心她就这样离自己而去。 这时,他对刘茹茵说,我理解了你为什么这样做,可现在你不知道赵嘉映在哪。如果你找到了他,到时再跟我离婚,我一定答应你。 不。刘茹茵决绝地说,我不能第二次背叛爱情了。 要是,万一,万一,赵嘉映他……。吴东辉吞吐着,不再说下去。他怕下面的话,惹怒了刘茹茵。 你不要再说了,你不要再说了。刘茹茵明白了他的意思,止不住伤心地哭了,就是他离开了,我也不会再跟你在一起,你知道吗?那也是背叛,是背叛! 说完,刘茹茵未等吴东辉回话,就兀自出门去了。她要去赵嘉映住处,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外面很冷,天阴沉沉的,像刘茹茵的心情。风不是很大,但走在路上,却很刺骨。刘茹茵在街上打了一辆出租车,心急火撩地来到宝善桥附近。赵嘉映的租房,在一条河的旁边,从宝善桥走下去,差不多五分钟的路。 刘茹茵下了车后,急匆匆地走去。走了大约三分钟后,她不禁站住不动了,展现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一片废墟。她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便回过头返回到桥上,可看了那桥的桥牌,上面清晰地刻着“宝善桥”,她确定自己没有走错。 刘茹茵又一次朝那方向走去,可展现在眼前的还是废墟。她才明白这里的房子已经拆迁,赵嘉映的租房再也无迹可寻。这一意外的发现,使她整个心都冷了。她木木地愣在那里,嘴里不停地默念着,嘉映,你在哪里?嘉映,你在哪里? 这时,天突然下起了雪。雪花一片一片飘下来,转眼飘白了整片废墟,也飘白了刘茹茵整个人。刘茹茵还是一动不动地痴愣在那里,她回想着跟赵嘉映一切的一切,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瞬间淌遍了整个面庞…… 姓名:卢江良 邮编:310016 地址:杭州市始版桥新村13-28-204 信箱:lujiangliang2004@tom.com 电话:0571-28808586 ※※※※※※ 凭着良知孤独写作! 关注人性,关注命运,关注社会最底层! 转自 情感四十 [818y.bbs.xilu.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