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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冰更加沉默了,她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劳动的时候也喜欢独自一人,远远里离开人群。尽管她每天都用布带将自己的肚子紧紧地裹缠起来,但肚子也不可抑制地膨大起来。 夏天来临的时候,夏冰再也掩饰不住凸起的肚皮了。在同伴们诧异而讥讽的眼神中,夏冰惶惶不安地活着。终于,在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夏冰被叫到了连部。 夏冰望了一眼指导员那张阴沉的脸,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夏冰,说说怎么回事吧!”指导员张永刚眼睛落在了夏冰隆起的肚子上。 夏冰一声不语。很久以前,夏冰就料到会有今天这个场面,她早就做好了准备,无论出现什么样的情形都以沉默作为回答。 “夏冰,你别有什么顾虑,说出来,组织上会为你考虑的。”张永刚继续说道。 …… “夏冰,你说话啊!”张指导员有些不耐烦。 “你怎么回事?不敢说还是不想说?” 夏冰咬着嘴唇依然不语。 “你不说问题可就严重了,那责任可就只在你一方了,你不知道后果是什么吗?”张永刚有点按捺不住火气。 “说,是现在咱们连里的人吗?” 夏冰摇了摇头。 “那我知道了,是施洋对吗?”张永刚的脸上突然闪现出兴奋的光彩。 夏冰抬头看了他一眼,马上从他诡异的眼睛里看出了端倪。 “夏冰,别担心,别看施洋他现在进了大学,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把这小子揪回来为你赔罪!”张永刚话音带着阴狠的味道。 夏冰使劲地摇了摇头说:“不是!” 张永刚想在夏冰身上捞点什么,他对施洋一直没有好感,他又什么本事啊,凭什么好事都摊在他身上?不就是一个远房叔叔在团里当个参谋吗? “到底是谁?”张永刚恼怒起来。 夏冰又开始沉默。无论张永刚怎样启发、怎样威吓,她就是一语不发。 “夏冰,你先回去好好反省,晚上大会作检查,让全连的战士帮助你一起认识错误!”恼羞成怒的指导员冲着夏冰的背影,“咣”地一声把门掼上。 北大荒的6月,夏季刚刚来临,成群的蚊子便像雪球一样朝着有灯光的方向飞来。 在连部的操场上,一千瓦的白炽灯将偌大的主席台照得通亮。站在台下的二百多人,齐刷刷地把目光集中在台上那个挺着肚子,低着头,脸色惨白的女人身上。 夏冰站在主席台上,心中一片茫然。下面唧唧喳喳的议论,以及许多人那诡异、讥讽、嘲笑、厌恶、同情、好奇的眼神,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感觉。她在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极力地将自己的情绪转移,她知道,她如果不做到这一点,她就得马上崩溃,甚至连生的信心也不复存在了。 所以当张指导员一遍又一遍地启发下面的人发言的时候,夏冰把目光集中在叮在她胳膊的蚊子身上。她看着那只硕大的蚊子,煽动着翅膀,站在她白腻细嫩的胳膊上,将那根长长的针一样的吸管插进她的体内,然后,她看到自己红色的血液顺着吸管一点一点地进入蚊子的体内,不大一会儿,蚊子的肚子就涨了起来。她以前在书上看过,喝血的蚊子大多是雌性蚊子,因为它们需要为体内的孩子提供营养,所以才去吸动物的血。 夏冰一动也不动,任凭蚊子吸她的血。她知道蚊子和她一样,都在怀孕啊。 下边的发言很踊跃,间或,夏冰也能听到谩骂的声音,文雅好听的说她是生活堕落,作风腐化,不好听的什么破鞋、流氓等等让人头皮发炸的词都上来了。夏冰专注着胳膊上的蚊子,任凭下面发言的人如何慷慨激昂,似乎都打不断她的思路。 吃饱了的蚊子飞走了,又有新的蚊子叮上来,当胳膊奇痒难受的时候,夏冰的思绪便飞到了老爷岭下的小木屋里。那里的欢声笑语、那里的温情脉脉、那里的癫狂痴迷,便如电影一般,一幕幕地出现在她的眼前。这个时候,她低垂的眼睛里闪着动人的光彩,耳边的喧闹似乎离她远去,蚊虫的叮咬也感觉不出来了。 这是一个无月无星也无风的夜晚,远处黑黢黢的空中,不时有低沉的雷声滚来。站在台上的夏冰从阴沉的空气中,感觉得到一场大的暴风雨就要到来。她的思绪由小木屋又飞到施洋的身上,施洋走了好多日子了,除了刚开始的时候收到一封他报平安的书信,已经好久没有他的音讯了。此时施洋在干什么呢?他知道她在这里受审吗?如果施洋能够给她一个鼓励,哪怕是一个眼神该多好啊!想到施洋,夏冰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的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认识到错误了?知道后悔了?还有点羞耻之心!”张永刚看到夏冰滂沱的泪水,说了一句。 “好了,回去后好好反省,写出书面检查,等候组织处理!”张永刚接着又对台下的人群说道: “同志们,今天的会开得很好。我们通过对夏冰的错误思想和行为的批判,提高了认识,提高了觉悟。同时帮助了夏冰认识自己的错误,夏冰出身于反革命家庭,平时不注意政治学习,不注意世界观的改造,才致使被资产阶级思想腐蚀,犯了如此严重的错误。我们一定要引此为戒,认真学习马列主义毛主席著作,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坚决抵制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蚀!散会后大家好好想一想,如何抵御资产阶级思想的进攻!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