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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田野已经出现了新绿,映山红已经绽开了蓓蕾,小鸟们已经叽叽喳喳地唱开了情歌。而从小木屋回来后,夏冰与施洋的爱情又转入了地下。施洋依然板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施连长那满脸的严肃,依然让所有的人敬畏。夏冰依然少言寡语,离群索居,只是她的眼神充满光彩。她与施洋,平日并不多说话,只是一个会意的眼神双方便明了一切。 夏冰病了!恶心、呕吐,什么东西都不想吃。食堂的饭菜,只要远远地闻着味,她就反胃,众日无精打采,浑身发软。从卫生所拿了几片药,吃了也没管用,身子一天一天地消瘦下来。那一天,她突然有一种想吃酸东西的强烈欲望,可是这个季节,什么水果都没下来,到哪里去弄酸的东西吃呢?她只好去小卖部买了一瓶白醋,兑点开水喝了下去。怎么会这样呢?突然,她想到以前看的书上描写女人怀孕的时候都是想吃酸的情节,她惊了满身的冷汗。回想起来,自己已经有三个月没来例假了,因为自己以前例假一直不规律,所以这次她也没在意。难道自己真的怀孕了?想到小木屋的一幕幕,夏冰更害怕了! 如果怀孕那就糟了。夏冰他们所在的兵团对这种事情要求得特别严格,凡是违犯纪律的,一定要受到严厉的处分。去年秋天,他们连队有个女知青与另一个连队的男知青谈恋爱被人检举后,受到严厉警告的处分,这个女知青后来被调离到很远的一个偏僻的农场改造了。施洋于夏冰之所以不敢公开也是因为这方面的原因。 “上天保佑,千万别是怀孕啊!”夏冰自己默默祈祷着。可是,怀孕的征兆越来越明显了,夏冰自己已经感觉到肚子开始膨胀了。 夏冰象一只惊恐的小羊一样软软地靠在施洋的怀里,夜晚的风很凉,刚绽出的树叶在似乎架不住这风的侵袭,幽幽咽咽地呻吟着。施洋许久许久没有说话,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出现了。此时,他的大脑里也迷茫一片,如果上级领导知道了这样的事情,自己肯定是要受处分的,而且这个连长也无法再当下去了。他很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造成这样的后果,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他的心抽痛起来,夏冰这个柔弱的女孩,她将承受着多大的压力呢? “施洋,能不能想办法找个医院,做掉吧!”夏冰很无奈。 “哪里找啊?场部的医院肯定是不敢去。上面正抓这方面的典型呢。现在哪里的医院都要组织的证明呢!”施洋愁眉苦脸地说。 “那可怎么办啊?”夏冰急得哭了起来。 施洋沉吟了许久下了很大的决心说:“我明天就去场部打报告,申请结婚!” “可是——”夏冰很感动,她知道施洋这样做意味着什么,他会遇到多大的压力。 “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呢?别管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施洋安慰着夏冰。 施洋一大早起来,推开房门,初春凉爽的风扑面而来。他伸了伸胳膊,活动了以下腰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天来了,这北大荒也开始焕发了勃勃的生机,天空一排排的大雁从遥远的南方归来,穆棱河已经冰融雪化,潺潺的河水滋润着小草开始泛青发芽。想到今天要去营部,心里不免有些发慌。唉,可是一想到夏冰那忧郁而期望的眼神,他便觉得自己即使硬着头皮也要去的。 “施洋,电话!”指导员老张在屋里喊道。 “来了!”施洋跑进了连部。 电话是营部的王教导员打来的,要他马上去营部一趟。施洋想,什么事情这样急呢?难道自己的事情领导知道了?施洋慌忙拿起一件衣服,就往营部走去。 从连部到营部有十五里的路,当施洋匆匆地赶到这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很高了。教导员王发奎拿着一张表递给施洋: “小施啊,今天叫你来是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团里给咱们团一个上军校的名额,我和团长商量,觉得你最合适。你年轻,思想上积极向上,生活作风正派,家庭出身好,工作非常出色,年轻有为啊!” 施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军校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这可能吗?他怔怔地看着教导员。 “傻愣着什么,填表去吧!”王教导员校呵呵地把一张炮兵学院的招生表递了过来。 施洋填完表,走在回队的路上,一切还恍然在梦中。他被这突然而来的幸福击晕了大脑,能上大学,真是太好了,这是他人生的一个重大飞跃啊。他哼着小曲,走在回来的路上,初春的野花开满了原野,道路两旁的映山红象一片片灿烂的彩霞铺满了山峦,枝头上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在施洋耳边是最美的音乐。施洋一会儿摘一朵小花,一会儿冲着小鸟吹几声口哨,他太兴奋了,恨不得马上找一个人把心里的喜悦分享出去。 猛然间,他想到了夏冰,他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刚才自己被兴奋冲昏了头,怎么把夏冰的事忘到一边去了呢?自己上大学了,可夏冰怎么办?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她一个柔弱的女子怎么承受得起生活的重负和精神的压力?而上大学,又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愿望,当一名军官又是自己孜孜以求的理想,如今,自己即将迈进梦想的大门,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呢?他还想到,如果上级领导知道了自己跟夏冰的事,还能保送他上大学吗?施洋烦躁起来,刚才那种兴奋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走到河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 傍晚的穆棱河在静静地流淌,夕阳将天边的云镀上了火红的色彩,葳蕤的蒿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低低诉说,一群云雀在蒿草中穿梭。施洋的心很乱,他的手不时地将身边的石子扔进平静的河面,他的心无法像这河水一样的平静。凭心而论,他真的喜欢夏冰,真的想与她牵手到老,但是,他又十分在意自己的事业,他一直认为,事业是男人生命中第一重要的东西,大丈夫碌碌无为,何言报国?何言有家?可是,夏冰如今这个样子,自己如果离开了她,良心一辈子也不会安宁啊! 太阳已经沉下山去,清冷的月亮已经挂在天空,一阵凉风吹来,施洋打了一个冷颤,大脑依然是乱哄哄的一团,他敲了敲自己昏胀的头往连部走去。 这些日子,夏冰明显地感到施洋的变化,他对她出奇地温柔,时而又忧心忡忡的样子,时而又欲言又止。她知道施洋心中一定有事,而每次问他他又不说。夏冰想,也许是他们之间的事情被领导知道了,领导不批准他们结婚? “施洋,别考虑得那么多了,顺其自然吧,为了你,我什么样的苦都能承受,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样的打击都不怕!”夏冰依偎在施洋的怀里说。 施洋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夏冰的身上,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 “冰冰,上级领导还不知道咱的事,我还没对他们说呢!” “你前些天不是去营部了吗?怎么,没对领导说?” “那天去,是营部领导找我有别的事,我没敢说咱们之间的事情。”施洋嗫嚅道。 “哦!”夏冰有些失望。 “冰,我遇到一件难心的事!” “什么事情?我能帮助你吗?” “上次去营部,其实是营里让我去填表,推荐我上军校。” “好啊,这是大好事啊!”夏冰兴奋起来。 “是啊,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愿望啊!可是------”施洋看了夏冰一眼。 夏冰明白了,施洋这些天的忧郁和烦恼都来自她,她黯然起来,低下头,沉默起来。 冷风凄凄,弯月如钩。远处,不时传来野狼的嚎叫。夏冰的身体战栗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冰冷的泪滴滴在施洋的手上,他的心也颤抖了! 施洋低下头,他的唇将那冰凉的泪一滴一滴地吮过,好冷、好咸啊!他的泪也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两个人抱头痛哭……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星,风吹过林梢,发出了幽幽咽咽的声音,穆棱河依然静静地流淌。过了好久好久,施洋用手抹了一把泪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说: “我明天去营部把这个上大学的名额让出去吧!” “这怎么行?这样的机会人生中难得一遇,怎么能放弃呢!” “可是,我走了,你怎么办?” “你就别管我了,我会自己照料好我自己的!”夏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满脸凄楚地说。 “不行!你还怀着孕,我如果走了,你会受到很大的压力的!”“放心吧,我很坚强,我会活下去的!只要你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夏冰的女孩那么深地爱过你就行了!”夏冰的泪又流了下来。 “夏冰----------”施洋将夏冰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的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脸上。 “冰冰,等着我,一定等着我,等我上学以后,就跟领导打报告,我们结婚!” “嗯!”夏冰使劲地点了点头。 “答应我,夏冰,不论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咬紧牙关挺下去,活着就是胜利,为我,懂吗?我们一会在一起的!”施洋的细碎的吻像雨点一样落在了夏冰的脸上。 “多会儿走?”夏冰问。 “后天!” “后天我就不送你了,我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被别人看了出来!”夏冰凄然地说。 “好吧!” 这一晚上,他们就这样依偎在一起,缠绵在一起,直到天边泛起了晨光,穆棱河上浮起了白雾,树林里的小鸟唱起了晨曲,他们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施洋开始忙碌自己要走的事情了,他把工作做了交接,又到连部、团部办了各种手续。晚上,两队给他开欢送会,除了夏冰外,所有的战友都来了,他们一起举杯为施洋祝贺。施洋喝得酩酊大醉,他又哭又笑,被战友们抬到宿舍,一觉睡到大天亮。 施洋走了,所有的战友都为他送行了。而在连部后面的小树林里,一个少女目送着施洋远去的背景,泪水滂沱,泣不成声。当那个高大的身影消失出视线中的时候,她也软软地瘫倒在树丛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