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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的初秋,在锣鼓的喧嚣声中,夏冰跟同校的70多名应届毕业生一起坐上了北去的列车。18岁的夏冰眼睛望着外面喧闹的送行队伍,心是凄冷的。别的同学都用亲人相送,尽管不舍,但依依的亲情足以使他们这些刚踏入社会的知青们在未来的日子里有留恋和回味的。而夏冰知道,这么庞大的送行队伍中,独独没有她的一个亲人。她想象着母亲泪涟涟的眼睛,父亲唉声叹气的脸色,泪水禁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接到去北大荒生产建设兵团报到的通知后,她去了父母下放的那个地方---一个偏僻而荒凉、到处是臭沟塘、到处是芦苇荡的一个荒凉的农场,也就是当时所说的“五。七”干校。父亲被打成走资派后就被遣送在这里,两年前因为身患严重肝硬化,生活无法自理,上面才同意母亲来这里照料他的生活,夫妻二人当时把16岁女儿独自一人留在滨海市上学,双双在这个号称“南大荒”的地方进行劳动改造。 夏冰见到日益苍老、满脸憔悴的父母后,忍不住大哭起来。母亲搂着女儿,父亲一袋一袋地抽着旱烟,他们对女儿未卜的前途深深地忧虑着,可是他们又无能为力。以他们当时那种身份,自己都朝不保夕,又怎么能够使女儿摆脱得了上山下乡的命运呢? “冰冰,只有自己好好照顾自己了,别怨爸妈,我们帮不了你啊!”母亲搂着女儿“呜呜”地哭着。 “女儿,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能磨炼人,世上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完的福。去到那里就好好干,爸爸相信我的冰冰不会被困难征服的,我希望几年后,一个成熟健壮的女儿会出现在我的面前。”父亲拉着女儿的手道。 “冰冰啊,听说北大荒那边很冷,我把你父亲的那件棉大衣给你改一改带走吧!”夏冰的母亲抹了一把眼泪,开始改大衣。 “妈、爸,别改了,听说到了生产建设兵团衣帽都发的。你和爸身体都不好,我离你们远了,你们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说完又呜咽起来。 这一晚上,一家三口谁都没有入睡,他们为彼此担心着。夏冰的父母为女儿担心,是因为女儿从小身体就弱,又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如今这样小的年纪就要去那么艰苦、那么遥远的地方,一切都需要自己独立,她能受得了吗?可是,不放心又能怎么样?他们两人如今都是被管制的人,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夏冰更多的是担心父母的身体。尤其是父亲,这位抗联时代的老英雄,忽然一夜之间变成了汉奸、走资派,使他无论如何也难以承受得了。本来身体就不好的他(抗联的时候身体负过伤),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一下子就病倒了。如今被发配到这南大荒,白天体力繁重的体力劳动,夜晚还要被批斗,身心实在难以吃消。母亲毕竟也50多岁的人了,身患高血压,这些真让夏冰担心啊。然而,谁又能改变这一切呢?还是爸爸说的那句话对,当我们无法改变周围的一切的时候,就慢慢地去适应它吧,只是不同流合污就好! 夏冰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父母,回到滨海的两天后,他们就开赴北大荒了。 夏冰他们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到达了黑龙江东北部的虎林。这里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四师的总部。在这里稍加修整以后,夏冰和另外几名同学一起被分到一个偏僻的农垦农场。 这里北望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千百年来,滚滚的黑龙江水冲出了这大片肥沃的土地,这片未开垦的处女地将成为夏冰他们这些农垦战士们战天斗地的对象。 这里往东南两个方向望去都是绵延的大山,茂密的原始森林曾经是夏冰的父亲他们当年战斗过的地方。 夏冰被分在五团六连。这里虽然刚是初秋,然而已经大雪封门。天气出乎意料地冷,使夏冰这样年轻的城市女孩子受到了严酷的考验。这样的时候,他们往往都是躲在屋里进行政治学习。 夏冰不是一个性格张扬的人,因为父亲被打倒,自己沦为黑五类的狗崽子,本身就有很强的自卑感,所以她很少去参加政治活动。只有连队统一学习的时候,她才不得坐在那里听别人的发言。 不知为什么,这些日子她突然喜欢起这样的政治学习来,倒不是喜欢听那些空洞的政治理论,而是喜欢听那个念报纸的男中音。那个经常领他们政治学习、给他们讲农垦光荣史的人叫施洋,是他们六连的连长,也是一个比他们早两年入伍的老兵。 施洋是典型的东北汉子,有一付伟岸的身材,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厚厚的嘴唇。夏冰喜欢他带有磁性而略带浑厚的中音,尤其是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显得很酷,但偶尔的幽默与诙谐也能使人忍俊不禁。夏冰喜欢听他说话,即使是在念那些空洞的八股文,她依然觉得余音绕梁。夏冰喜欢静静地坐在会议室里,静静地欣赏他的嘴唇一翕一动,至于他讲的是什么,这并不重要,能听他的声音就好,她觉得每次坐在这里都象在欣赏一曲动人心弦的音乐。偶尔,他们的目光交汇一起,夏冰总感到那目光有一种让她心颤的魔力。 这些日子怪事连连,夏冰先是自己的衣兜里神奇地出现了一瓶润肤霜,(这样的东西在当时、在兵团可不常见),接着,在自己的床头有了一双用兔子皮作成的手闷子(棉手套),今天中午收工回来,在自己的枕头下竟然发现一条大红色的羊绒围巾。真是怪了,是谁送了这些东西给她呢?看着自己冻得红肿的小手,裂了一道道的口子,抹上那润肤霜好多了。这个人心可真细,给夏冰的兔皮手套也是大小合适,尤其是这条大红色的羊绒围巾,真是太让夏冰欣喜了,她一遍一遍地抚摸着这条围巾,一遍一遍地揣测着这个人究竟是谁。可是她将连队所有的男生女生全部过滤一遍,也没有想出来这个人是谁。最后她干脆不去想了,天天把这红围巾围在脖子上,引来兵团的女知青们一阵一阵的羡慕。 一晃儿,夏冰来到北大荒已经半年多了。春节在漫天的飞雪中来临了。兵团给他们放了一个月的假,战友们大都回家过年了,夏冰因为父母被管制,回去见不到他们,又因为自己没有回家的路费,只有在北大荒过年了。 留下来过年的战友有的去了别的连队找同学、会亲友,有的自己出去玩了,剩下的人很少。昔日热闹的营房一下子寂静下来,空荡荡的女生宿舍只剩下她一人。夏冰流泪了,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单和寂寞。然而,早晨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她竟然意外地遇到了连长施洋。 “连长,你怎么也没走?” “连队里有没走的战士,我怎么能够走呢?”施洋微笑起来很好看。 “你跟我们一块儿过春节?”夏冰问。 “是啊,指导员的母亲生病了,我让他回家看看,今年春节就我在这里值班了!” “谢谢连长!”夏冰有些兴奋。 “小夏啊,你的情况我知道一些,思想负担不要太重,你父亲的的事情不代表你,你只要好好表现,好好进步,会有一个好的发展前途的。” “嗯,我知道的!”夏冰道。 “今天是腊月23了,农历的小年,告诉伙房,我们今天杀猪,我们在这里也热热闹闹地过年!”施洋道。 “太好了!”夏冰十分兴奋。 农场里没有回家的知青们都聚集在伙房的门口,几个小青年在猪圈里拉出一头200多斤重的肥猪准备屠宰。那头猪尖锐的叫声在场部的上空回荡着,夏冰站在一边捂着耳朵惊恐地看着。他们把猪按倒,只见伙房的刘师傅拿了一把长长的尖刀,猛地一下捅进猪的心脏。“扑”地一下,又黑又红的猪血喷了他一脸。夏冰吓得“啊”地一声跑进了宿舍,再也没敢出来。 午饭是香喷喷的猪肉炖粉条,还有酸菜炖血肠,夏冰、施洋还有所有的没走的知青聚在一起,施洋还破例让大家喝了一顿酒。 夏冰第一次喝白酒,好辣,可是又好爽,她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酒量,只是感到高兴,所以喝了不少。 “喝、还要喝!”当施洋把夏冰搀扶到宿舍的时候,夏冰已经感到天旋地转,晕头转向,两腿发软。 夏冰醉了,施洋把她扶到床上躺好,帮她盖好被子,又去打了一壶热水,用热毛巾给她擦了脸和手。夏冰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施洋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夏冰的床前。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第一次这么深情地凝视,睡梦中的夏冰因为酒精的作用,脸颊红润得可爱。光洁而滑润的皮肤嫩得似乎一碰就会出水,长着长睫毛的眼睑安静地闭着,玲珑的鼻子下那两片红润的唇瓣像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鲜艳欲滴。 施洋心仪这个姑娘已经很久了,自从她第一次报到那天,施洋一眼就喜欢上这个文静而忧郁的女孩。他注意到她具有着与别人不一样的气质,是那种高贵的、典雅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她很少说话,那双阴郁的大眼睛谁看了都会生出惜香怜玉的心思。施洋注意过她的那双手,那是纤纤玉指啊,可惜风霜的侵袭,繁重的劳动,使它红肿、粗糙,而且裂了许多口子。施洋心疼了,他觉得让这样的柔荑遭到毁坏真是罪过,在那次去哈尔滨开会的时候,便给她买了那瓶润肤露。那天看到猎户李大爷拿着一只刚熟过的兔子皮,他便要了过来,给夏冰做了一副手套。当然,那条红围巾也是施洋买的,他看到夏冰天天围着那条红围巾,甭提心里多高兴了。 施洋虽说比夏冰早两年入伍,但是,正处于青春年华的他又怎能抑制住自己对异性的渴望?然而,他是连长,他手下管着六、七十号人,兵团有纪律,是不允许男女谈恋爱的,谁违反纪律都是要受处分的,况且他还身为连长? 爱情一旦在心里萌芽,便像葳蕤的草一样越割越茂盛。施洋总在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可是越压着夏冰在他心里的重量就越重。这次春节,其实是他主动向团部请求,坚决要留下与知青们一起过春节的,除了为了工作以外,他当然还有自己的私心,就是能够陪夏冰多待几天。他是从心里喜欢这个女孩啊,虽然他知道他们也许是一个无言的结局。她父亲的问题将成为他们交往的巨大障碍,因为在这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代里,身为连长的施洋知道,上级领导是不会批准他们感情发展的。然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哪个少女不思春,哪个少年不钟情呢?施洋只有把这种感情悄悄地埋在心里,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自己品尝。 夏冰脸上的红晕逐渐地褪了,光洁细腻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亮光。她安静地睡者,不时有一两句呓语哼出。施洋看着这个睡美人,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忍不住用手指轻轻地触摸了她的脸颊。他的手顺着夏冰光洁的额抚过,这是她弯弯的眉毛,黑、细,眉弯如月,这沉静的眼睑下面是那双盛着忧郁与柔情的深蓝的湖吗?这挺而玲珑的小鼻子发出如兰的气息,还有这红润的唇瓣,多像被朝露沁润的花蕊!施洋被这唇迷惑了,手情不自禁地在那片唇瓣上停留下来。轻轻地、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唇,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流涌动,一种强烈的欲望在他的心里弥漫开来,情不自禁地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一下那鲜艳欲滴的红唇,然后猝然而去…… 夏冰做了一个神奇的梦,梦见自己在一片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游荡,四周黑漆漆的,风很猛很冷,远处不时地传来野狼的嗥叫。夏冰感到很冷、很怕,猛然间,她脚下一滑,掉进一个沼泽里,她吓得大声喊着:“救命--------救命------”,身子慢慢地往下沉着,夏冰惊恐绝望地喊着,突然,一只大手向她伸来,猛一使劲,把她从泥潭中拉了出来。夏冰觉得那双手好有力、好温暖,她定眼一看,原来是施洋! 施洋拉着她的手,在原野上奔跑着。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春天,原野上到处盛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太阳金灿灿地挂在天上,蔚蓝的天空白云悠然,夏冰与施洋大声地笑着、叫着、跳着、闹着。他们躺在鲜花盛开的草地上,蜜蜂、蝴蝶围着他们唱歌跳舞,夏冰沉浸在欢乐之中。 忽然有一阵凉凉的风轻轻地拂过,夏冰感到脸上丝丝痒痒,好像是多情的风,又好像是施洋温柔的唇,她的心颤栗起来,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幸福和甜蜜涌上心头。突然,风停了,施洋也没了踪影,她大声地喊着:“施洋----施洋------” 夏冰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昨天晚上喝了多少酒她已经不记得了,虽然现在依然晕头胀脑,她只知道这次酒喝得很高兴。至于她是怎么回到的宿舍她已经不记得了,朦朦胧胧中,好像是连长把她送回来的。想到昨天晚上作得那个梦,自己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梦,毕竟是一个美梦啊!” “嘭嘭”,敲门的声音。 “谁啊?”夏冰连忙从被窝里爬了起来。 “我,施洋!” “快请进!”夏冰惊喜地赶紧跳下床去开门。 “酒醒了吗?”施洋端了一盒小米粥、一盘小咸菜走了进来。 “嗯!”夏冰红着脸点了一下头。 “告诉你少喝点、少喝点,一个女孩家家的偏不听,愣是要跟我们这些大老爷们拼酒,怎么样,喝多的滋味不好受吧?”施洋嗔怪道。 夏冰不好意思了:“我也不知道酒劲会这么厉害,昨天晚上是你把我送回来的吗?” “是啊,昨天晚上光知道喝酒了,也没怎么吃饭,怎么样,现在饿了吧?赶快把这小米粥喝了,一会儿该凉了。”施洋把饭盒放在桌子上疼爱地说。 “谢谢连长!“想起昨天晚上的梦,夏冰的脸红的像块布,她含羞地看了施洋一眼,赶紧低下头吃饭了。 施洋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夏冰吃饭,脸上充满了柔情。想起自己昨天晚上的所为,他也不禁赧然起来,好在夏冰醉了,否则…… “夏冰,放假了,想去哪里玩吗?” “我很想去看看里海雪原,常听我爸爸提起在长白山老林里打鬼子的故事,又看过曲波的《林海雪原》,所以小时候就想去看看真正的林海雪原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夏冰充满憧憬说。 “去老林子、看林海雪原?这个不难,咱们的东面就是老爷岭,到处都是茂密的森林,离这里也不算远,我有个同学在那里的林场任革委会主任,我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林海雪原吧!” “太好了!”夏冰高兴地跳了起来。 “快点吃,小丫头,吃饱了我们就上路!” “不吃了,咱们现在就走!”夏冰放下筷子。 “这可不行,你不把这和小米粥吃完,我不会带你去的。”施洋威胁道。 “人家吃不下去啊!”夏冰撅着小嘴娇嗔道。 “那我不管,总之你吃不完这盒饭就不带你去!” “好吧,我吃就是了!”夏冰娇憨的样子让施洋的心里痒痒的。 夏冰终于吃完了,“快,我们走吧!”她将棉大衣穿上。 “戴好手套,山里可冷啊!”施洋将那双兔皮手套挂在她的脖子上,又把那条红围巾围在她的脖子上。 “喜欢吗?”他轻轻地问。 “嗯!”夏冰使劲地点了点头。 “你送给我的对吗?”夏冰问。 施洋笑了,他跟夏冰一前一后走出了家门。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