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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少年有关的那些记忆
我曾很不喜欢从懂事就整天想着逃离虽然不知道逃到哪里怎样逃离的那些生活及其场景,像一片土地,由记忆中的荒滩沼泽因时间的浸漫渐变成水草丰茂土质肥沃长满高高低低植物开着各种美丽花朵的植物园,在我生命的地平线摇曳,令我时时回望。 入学 我入学和珍珍有关。 珍珍是我的玩伴,比我大两岁,是个非常活泼开朗的女孩,我俩一起,到什么地方玩,玩什么,大多是她出主意。她长的比同龄人高大,特淘气,上墙、爬树、捉豆虫(一种食豆叶的虫子),都敢干,特别是豆虫,成豆有一二寸长,粗如大人手指,肥软蠕动,至今想起我还浑身起鸡皮疙瘩,她敢拿手中把玩,成小篓的捉回家喂鸭子。夜晚的胡同里,我们跳房子,学演样板戏,打瓦,不玩到深夜不散。 珍珍的哥哥在部队当兵,不时有城里的新鲜东西寄回家,大白兔糖、好看的发卡、漂亮的火柴纸标,她经常送我。她哥哥买给她的小人书,也借给我看,每一本都在我眼前打开一个新奇的世界,对我绝对是致命的诱惑,她却不爱。她喜欢我送的姐姐给人做衣服剪下的五颜六色的花布头。 我俩整天形影不离,用两家大人的话说,合穿一条裤子还嫌肥。可珍珍每天都要上学,我们不得不分开,我们是多么不舍啊。珍珍就鼓动我上学,也许是我长得较瘦弱父母不想让我早入学,也许是兄姐多父母成天忙于一家人的生计顾不上我,反正我一直呆在家里,像小草样随风闲长。一天,珍珍跑到我家,对我母亲说:让小华上学吧,得到母亲允许,珍珍拉起我就跑。到了老师面前,珍珍做了介绍,老师上下看了看我,大约还算清秀,说来吧。我从此成了小学生。 一、陆老师 这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陆。她的齐肩短发像把刷子,坚挺粗壮,蓝布衣裤,领钮紧扣。方脸盘上一双眼睛特别亮,像潭水荡漾,长又密的睫毛忽闪忽闪,好像心里有许多想法气泡一样冒上来,上课时我总是长时间盯着她的眼睛,她发现后会冲我轻轻一笑,或走过来用沾满粉笔沫的手摸摸我的头,我心里便甜甜的。她讲话特别快,片刻间吐出的句子就能长成茂密的森林,但株株清晰,不影响学生听懂。 陆老师对我有些偏爱,我是个善感的女孩,有时爱耍小脾气,陆老师总是包容我。一次陆老师布置作业造句后便有事走了,下课前回来提问,坐在我后面的班长玩了一节课,到老师捡查时发现一个也没做,大起惊慌,忙用脚踢我凳子,半抬身把我的抄了去,恰好老师提他,他站起来朗声道:辜负——我们坚决辜负毛主席的伟大教导,做革命的接班人(我们刚学并不懂造句的意思,只是照着老师的例句套)。被老师批了一顿,我一听急忙改过来,课后他看到我改过的句子硬说我早就写对了而故意害他,还骂人。我生气不去上学,第三天早饭时,大哥从外面回来,说有个小男孩在我家大门外转悠,说是来叫我去上学的,老师说叫不到我他也不要去上学了,大哥把他叫到家里吃过饭同还在执拗的我一起送到学校。后来又发生了几次风波,我又执拗不去上学,每次都是陆老师到我家做工作,使我又回到学校。 陆老师很会讲故事,再平淡的故事她也能讲得生动鲜活引人入胜。我们想听故事就磨她,她便把自己听见的看见的人和事编成故事,讲给我们听,又常在我们听得津津有味沉浸其中时戛然而止,让我们惦念良久。 第二年署假后,陆老师不再教书。她不能承受七岁的儿子在水塘洗澡时被淹死的打击,精神失常了。那些时候,早早晚晚,村街野外,常常传来陆老师唤儿回家的凄厉绝望的叫声。 二、操场 学校操场不大,是我们开校会的地方,那年头开得最多的是忆苦思甜会,学毛著积极分子报告会,批斗会等,当然,学校一些规章决策对个别老师学生的表扬奖励或除理决定,也会在这里宣布。操场成了上演国家或个人悲喜剧的舞台。 课间饭后,老师或高年级男同学会在那里打篮球,他们追逐抢夺,大喊大叫,非常投入,旁观的女生们,不时为某个球的得失兴奋或惋惜不已,有时也会有村人围观,有的锄把顶着下巴,有的坐在草筐上,有的手里还牵着条反刍的牛,也有一条裤衩挂在胯上浑身黑乎乎的小孩子边看边嘬自己的小手。操场上尘土很厚,脚踏下去,腾起一股尘烟,等他们打完球,每个人的身上都蒙了层尘土,有的脸上被汗水一冲,成了大花脸。雨天操场蓄满了一坑一坑的水,像许多小镜子铺在那里。 几排杨树站在边上,叶子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几片自愿脱离或树木不愿挽留的叶子掉下来,在地上翻了几翻停住了。耳边是同学午睡的鼾声,我侧头悄悄望向窗外,操场静静地,几只鸡在上面走来走去觅食,步态优雅,神情怡然。 三、老姜家 老姜家门口是我上学的必经之路,上学放学常见姜家女人坐在门楼下,或摘菜、或缝补衣裳,或编席子,手里总有活。那是个高大的中年女人,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个发髻,用箸子箸住,两鬓各有一缕头发垂下来,像两个随时会炸的惊叹号,太阳穴上成天贴块拇指肚大的膏药,总是一脸怨怼的样子,说话粗声大气,没好声,即使叫孩子吃饭,也骂骂咧咧地。她有八个孩子,七女之后生了个男孩,间隔一两岁,站成一排就是台阶。她家女孩个个泼辣强悍,活道利落,言语锋利,男孩却瘦弱得像根豆芽菜,六七岁还偎在母亲怀里吃奶。 姜家女人泼悍在村里是有名的。婆婆姜老太太一子三女,三个女儿外嫁,作为唯的儿子儿媳她不但不瞻养还对老人喝斥辱骂,女儿不忍母亲受苦,便常常送钱送物,可一旦被她知道就会跳着脚叫骂,说是充能显孝顺,有一次还把三女儿送来的馒头扔到了河里,吓得三女儿从娘家越墙而走。 姜家女人待老人如此,却不妨碍她自己重男轻女。后来我听说她也走了婆婆的老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