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琴心无岸 (一) 琴。缘起那一世。 我本是无名的。 枯木几段,不惹尘世;甘露为饮,野味为食。 偶然一次耳闻猎人们谈论着一只埙的身世,竟然和我一样,悦声悦耳,孤苦伶仃。 我日寻夜觅,终于找到了那只离我三生的埙。 当然,那时他还不叫埙,只是一块陶片,和我一样还没有名字。 我注视着这片孤独的陶片,屏气凝神把玩在手。渐渐的,渐渐地,我便看见它成了一只大手的形状,忍不住轻轻放在嘴边,只一呼吸,它便发出凄怨哀伤的声音。于是,我知道我们是一个家族,只是离散了三世, 于是,我给它起名叫埙。 这是一只能歌能跑,能晴能雨的埙。 我总是能通过它吹出各种野兽鸟类的声音。从那开始,我便跟着他到林子里,辨别各种野兽的声音和气息。 那是一个雨天,林子里雨声凄凄。我倚着参天的古松,神情廖落地吹起埙来,如泣如诉。眼前便浮现起绵延的青山,茂密的树林,野兔在跑,鸟儿在飞,成群的野兽,或嬉,或闹,或跑,或毙。。。。。 许久,发现身边有人影巍然屹立,是项王!我看见他眼角边有一颗泪珠。 就这样,我被项王带进了他的大营,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世,三尺六寸五,桐木作面,梓木为底,紫檀雁足,七弦泠泠,玉徽十三。并取名为琴。那是公元前209年,项王借助项梁杀会稽太守,于吴中起义。 从此,我和那个景仰项王的虞姬一样,追随大王征战南北。 (二) 勇猛的大王,以势不可档之威横扫千军。 当大王长长的队伍,路过安阳街头时,我为大王而狂,忍不住取出那越过三世而得的埙,吹响嘹亮的号角!尖锐悠扬的埙声透过云霄坠入大地。虞姬从穹拱围罩的轿门里一惊而起,夺过我的埙,喜极而泣! 我知道,从此,我的埙只能陪伴这个能起舞善耍剑的绝色女子了。 (三) 夜夜,我听着我的埙在夜色中呼唤,声声幽怨,凄凉而久远。 虽然,我看到他已成了一只黛青色的六孔陶埙。 虽然,他的声音比在我身边更加深邃,直透人心。 但,我的埙,那只离越三世的埙再也发不出悠扬的声音了。 (四) 大王又要出征了。 我再也不能等在宫内。我要追上虞姬,要回我的埙! 我终于追上了虞姬。我握着虞姬的手。我感到虞姬的手很温软,就像林子里那嫩嫩的绿草那样温软绵绵。 虞姬微笑,望着我不说话。 我张着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我又分明想要做什么。我感到我的体内塞得满满的,像一张强劲的大弓,拉满了,箭就要离弦射出。可是射向哪里却不知道,没有目标。我焦急地四处寻找还是找不到。 于是我放弃了寻找,射吧。射吧。那箭终于离弦,脱手而去。我浑身一阵惊悸和颤动。 。。。。。。 我在一阵尖锐悠扬的埙声中惊醒。埙,那个我追赶已久,近在眼前的埙却离我越来越远。我心里骤然感到一阵慌乱和紧张。我甚至看到了埙圆润的身子滚滚向前追赶,快步如飞。 很快,我看到了埙被握在虞姬手中。放在嘴边,却又拿下,反反复复。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低着头,不知她是不是想到我就在附近看她。她肯定知道。因为我看见她不时抬头朝我伫立的方向张望,像在寻找什么。她是在找我吗?她是在回想我是如何带给她的这只埙吗? 马车走得飞快。转眼间就从我的眼前经过,继续往东。我看到埙在虞姬怀里怅惘地闪动,渐渐远去,化着烟痕在我眼里一点一点飘散。 我在马车背影里紧紧地跟随。我几乎在奔跑,横冲直撞。但他们走得太快。就像要狠狠抛开我一样。望着马车远去的背影,我失声痛哭。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埙了。 (五) 我永远记得多年前的那天下午,我在马车背影里奔跑。我在茫无边际的驿道上奔跑。 跑完了三世,轰然倒下。 项王困于垓下,四面楚歌。 虞姬与埙,芳魂零乱任风飘。 。。。。。。 忆琴。 三尺六寸五,桐木作面,梓木为底,紫檀雁足,七弦泠泠,玉徽十三。 数百年。琴心散落,无岸可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