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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宋青林吐掉血淋淋的奶头,“砰”地一声撞门而去。他像一只暴怒的狮子,见谁骂谁,见啥踢啥,一路骂骂吵吵地往马玉良的团部走去。 马玉良老远就听到了宋青林的吵骂声,他知道,玉怀的事暴露了。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毕竟理亏,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他心里发憷,也很难受,只好硬着头皮迎了出去。 “老宋,来来,屋里坐。” “马玉良,你把马玉怀那个王八犊子给我交出来,老子毙了他!偷鸡偷到老子头上来了,也不想想我宋大麻子是谁,给我弄顶绿帽子戴,他小子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老宋,来,坐下,消消火,抽袋烟!”马玉良把宋青林摁在炕沿上坐下,为他倒了一碗水。 “咣!”水碗被宋青林重重地摔在地上,碗的碎片在地面上四溅。 “你少来这一套!我知道马玉怀是你弟弟,我告诉你,你不把他给我交出来,我宋青林明天就拉着队伍投靠小日本去!”宋青林指着马玉良的鼻尖骂道。 “老宋,这事是玉怀做得不对,国有国法,军有军纪,马玉怀是抗联的人,他违反了纪律自然要受到抗日联军的处罚。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弟弟,而是因为他是个军人,执行处罚的不应该是我或者你,而是我们的军队,我们的组织!老宋,你放心吧,我一点给你一个明确的说法!” “我宋大麻子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在战场上我装过熊吗?我跟你们抗联打鬼子,我跟你们东奔西走进行什么狗屁西征,我损兵折将,五百多人啊,现在只剩下百来条命。我在前方卖命,你弟弟却在后方搞起我的老婆来了,你叫我怎么咽下这口气?当初你们是怎么答应我的?他周保中说话还算不算话?哼!我现在就去找他辩个明白!”宋青林站起身来就想往外走。 “老宋!我们抗联队伍是最讲信义的!你不用去找周军长,一切我做主,明天,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说法!如果我马玉良说话不算话,或者你认为我马玉良有半点偏袒我弟弟,你就可以----------”马玉良从腰里拔出手枪,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 “你就可以连我一起枪毙,我马玉良说半个不字,就不是我娘养的!” “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就等到明天!”宋青林站起身,一阵风似的走了。 1938年的冬月初六,狂风卷着积雪将天空刮得天昏地暗,白桦林在风中呜呜咽咽,一轮血色的太阳从老黑山的两山之间慢慢地挤了出来,那暗红色的光芒像鲜红的血液一样泼在了群山之间。 老黑沟的南山坡下,马玉怀望着那轮血色的朝阳,眼睛空洞而明亮。在他一声仰天的长啸中,他的血与那片血色的霞光融为了一体…… 就在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雪野上,一个女人拼命地挣脱着两个男人的束缚,她挣扎着,咆哮着,凄厉的喊声在这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 “哈哈,骚货,你看到了吧?你的野汉子被枪嘣了!怎么样?心疼不?哈哈哈----” “宋青林,你不是人!”李秋兰猛地睁开两个卫兵的手,像疯子一样往宋青林的身上撞去。 没有防备的宋青林被李秋兰撞了一个跟头,“妈的,你还反天了得了!”他反手抓起李秋兰像抓小鸡一样把她摔到很远的雪地上。李秋兰从雪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马玉怀那里跑去。 “玉怀----等等我---------” “砰!”马玉怀倒在了血泊里。 “玉---怀--------------------”李秋兰也倒在了雪地里。 李秋兰疯了!她蓬头垢面,整天光着脚丫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有时候,她会站在雪地里望着太阳呆呆地看上半天,有时候她会惊恐的大喊大叫:“血太阳、血太阳!”大多时候,她被关在房子里,而她的肚子,却神奇般地一天一天地的大了起来…… 宋青林越来越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马玉怀死了,李秋兰疯了,他的心里却并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相反,每当他看到李秋兰那疯疯癫癫的样子,看到马玉良眼里时常露出的凄楚,看到马老太太一夜之间全白了的头发,他心里总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疼痛。他甚至有些后悔当初自己的冲动了。他佩服马玉良,一个响当当的汉子,说到做到,不徇私情,就冲这个,他宋青林从今往后,就生事抗联的人,死是抗联的鬼了。 李秋兰的肚子渐渐地隆起了,尽管宋青林看着依然难受,但在他的心里,仇恨的火已经慢慢地熄灭了。一个月前,马玉良找过他,想把李秋兰接过去照顾,因为她毕竟怀着他们马家的骨肉。而那时的宋青林还在气头上,怎肯轻易地放过李秋兰?几天前,马玉良团长在鬼子的一场围剿中牺牲了,年近七旬的马老太太也在绝望中冲向敌阵,马家再没有人了! 李秋兰肚子里的也许是他们马家唯一的根苗了,冲着马玉良的为人,他觉得,他应该留下马家这个后代。 “我宋青林以前已经做过很多不是人的事情,现在不能再做缺德的事了!”宋青林把李秋兰关在屋里,每天派人照顾着李秋兰的起居。然而,无休无止地转战,艰苦的条件,恶劣的环境使宋青林越来越感到带着一个孕妇而且是一个疯子打仗太艰难了。于是,他派几个手下,通过各种关系,将李秋兰送回了宁安老家。 宋青林牺牲于1941年。当时,日本关东军对抗联加紧围剿,加上西征的失败,抗联的力量削弱的很厉害。为了保存力量,中共满洲省委决定,将剩余的力量撤到苏联境内,以更有效地打击日寇。 宋青林主动地担任了掩护部队撤退的任务。三月的东北,依然千里冰封。莽莽的丛山峻岭中,宋青林带着他的山林队东突西进,不断地骚扰着围山的日军。他们牵着敌人的鼻子在白茫茫的雪原上捉迷藏。宋青林带着手下与敌人周旋了半个多月,周保中率领的大部队已经成功转移,而宋青林的队伍却减员得很厉害。 十几个山林汉子,弹尽粮绝。宋青林他们被围在了鹰嘴崖下。周围,悬崖峭壁,插翅难飞,唯一的通道被几百多个日伪军层层叠叠地扼守着。 “弟兄们,跟我往外冲,反正都是死,咱们砍一个赚一个,砍两个赚两个,绝不能在日本鬼子面前装孬!”说完,宋青林甩掉皮袄,光着膀子,挥舞着大刀,率领着弟兄们向敌阵冲去…… “哒哒哒”一阵枪响,宋青林和十几个山林队的汉子们倒在了白皑皑的雪地里…… 李秋兰在亲人们的照顾下,身体逐渐地恢复,精神也渐渐地好了起来。1939的5月,群山葱茏,槐花飘香,李秋兰生下了一个6斤重的胖小子。这个在娘肚子里历尽苦难的孩子,大眼睛,高鼻梁,与马玉怀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时候的李秋兰虽然有时还疯疯癫癫,但对儿子却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每当她抱起儿子的时候,她总是对着儿子呢呢喃喃,仿佛在给儿子讲许许多多他爸爸的事情。这时候,她的眼睛开始柔和、光亮起来,那种母性的光辉开始使她的脸柔润起来。 李家从来没有放弃过对秋兰的治疗。他们寻遍了宁安城内的著名医生,每天端汤熬药,李秋兰的病也一天一天地见好。 儿子四岁的时候,李秋兰已经基本上恢复了健康。她时常会想起过去的事情,想到马玉怀的时候,她会泪流满面。她早就想到老黑山来看看马玉怀了,但是到处都是日本鬼子,她一个女人家不可能实现她的愿望。 1945年的8月,日本鬼子终于投降了!当日本军队撤出宁安城的消息传来,李秋兰放声大哭,她哭的昏天昏地,肝肠欲断,仿佛十几年所有的苦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抑,都在这一瞬间迸发出来!她哭了自己,哭庄子欣,哭马玉怀,哭老班长,她还哭宋青林……她哭啊哭啊,哭了三天三夜之后,终于决定要立即去老黑山! 金秋9月,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李秋兰终于带着她和马玉怀的儿子马念来到老黑山了。 松涛吟唱,溪流淙淙,那是玉怀对她的喁喁私语?落叶飘飘,清风拂面,那是玉怀温柔的大手?白云悠悠,阳光灼灼,那是玉怀灿烂的笑脸? 太阳渐渐地西沉,晚霞将老黑山染成一片金黄。丛林中,那一丛丛火红的枫叶,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娘,天快黑了,我们走吧!”念儿扯着她的衣襟道。 “玉怀,我们走了!我和念儿会经常来看你的,你安息吧!”李秋兰带着念儿给马玉怀又磕了三个头转身下山下走去…… (全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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