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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城市的天空飞翔 我所在的城市是一座新兴的城市,像其它新兴城市一样,既然新兴了,就开始肆无忌惮地侵略城市的天空,凡是能高的各种建筑物,一律地高起来,像是男人对于自己性器官勃起的无限期盼。 在这个城市,无限往天空勃起的,除了大量的楼房(很少有烟囱),就是铁塔了。铁塔是城市的奇妙风景,不仅高,而且尖,很是有一点外国气派,弄的远住在乡下的农民一看到这个铁塔,就有几丝隐约骇怕。铁塔还是城市的优越性所在,城市里有铁塔,乡村里有什么?不就是鸡飞、狗叫、粪臭嘛,城市里的文人,对于文坛上突然涌现的一股子“村庄散文”很是不以为然。 城市里铁塔,可是有铁塔就一定壮观吗?看看,我所在街区的铁塔,瘦高瘦高地支在那里,麻秸秆一根,既不雄伟,也不壮丽,一个劲地傻高。我所居住的单元楼离这个铁塔不远,有100多米,有时候就怪怪地想,如果这个铁塔噗地歪倒的话,恰好倒在我家前,届时就可以抚摩一下那不可一世的塔尖了。想象总是归于想象(不过这个想象也是够狠毒的),有人建庙,有人拆庙,虽然没有实际拆庙,但是已经从心理让铁塔歪了,这是不是该做 “心理犯罪”呢? 还是把话题回到铁塔,因为这个铁塔里蕴涵着我的这篇文章的意味,也蕴涵着人类飞翔的渴望。人类是一种不知足的动物,从会直立走路开始,就开始酝酿着飞翔,后来还真的学会了飞翔,借助于飞行器,高高地飞向了天空,飞到了地球的卫星轨道.我们中国还终于有了载人飞行的宇宙飞船,神五、神六上天了,你看全国那个高兴劲吧,简直可以说是乐开了锅。我是写过诗的,也研究过自然科学,总是想着如何把诗意和自然科学结合起来,产生一次伟大的飞翔。在我有了这个想法的时候,就常常把目光投向这个铁塔,想着,借助于一定的飞行材料,准确地说,就是人的两臂抓着两只能兜得住风的东西,从塔上垂落降落,那一定也是一次“美妙的飞翔”。 因为我的骨头里有点诗人的神经质,就常常为“在城市的上空飞翔”而兴奋,甚至为科学家发现“垂直下落加速度”定理而懊丧,如果没有这个定理,地球就没有什么地心引力,人想飞翔是多么自由和随心所欲啊(譬如月球)。是啊,一天24个小时,想什么时候飞一阵,就飞上一阵;想在什么时候落到地面,就光临一次大地,这种自由自在的味道,绝非我们这些在地面仰望铁塔的草民所能体会的。同时,我脑子还装着意大利的那个比萨斜塔,正是因为着这个塔的倾斜,科学怪人珈利略才很方便地做了抛物实验,看看质量不同的物体谁先落地,哦,我觉得科学家忒死板了,落哪门子地啊,飞翔起来不更好吗?我习惯为自己没有加入科学家队伍而庆幸,我每天看着家门口的铁塔,也不用攀登上去做那种抛物实验,只是简单地保持着一种自尊,想抬头看铁塔一眼,就看一眼,不想看,就拜拜。所以我每天上班下班,看到的铁塔仅仅是铁塔的脚部(铁塔的1/20的部位),一个黑忽忽的长宽10米正方形铁框子。 我每天忙着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铁塔的正方形铁框子每天寂寥地趴在地上,显得很是委屈。 风云突变,一向寂寞的铁架子的脚部,昨天中午突然热闹了。描述为“热闹”是因为我不擅长描绘,准确地说应该是铁架子下面突然沸腾了,是被人弄沸腾的。各种各样穿着的人,兴奋地汇聚在铁架子下面,并不是开公判大会,也不是听哪位领导的最新指示,而是一概地用采用了平时不大动用的动作——抬头看天——这样的动作多么有诗意啊。哦,天空有什么呢?不过在这个城市常见的灰蒙蒙的天空吗?对了,有几朵云彩在铁塔尖部鸡毛一般无精打采地挂着,几只鸽子正在疲软地飞掠铁塔,别的,还有什么呢? 正是将近中午时分,我是有低血糖的毛病的,一旦饿了,就得赶紧往肚子里塞东西,不塞就疲软的要命,像是得一场大病似地。我饿的浑身冒汗,赶紧分开人群,欲赶紧回到自己的那个有馒头有火腿肠的家,自己嘴里还嘟囔着“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好看的,天空什么也没有。”我的话被一个老汉听到了,他兴奋地纠正我说:“有!铁塔上有一个人!”啊,有人?我的精神系统立即为之一振,铁塔上真的有人吗?科学实验、垂直运动、借助飞行器等等词汇立即显现在我的脑海,看来我是孤陋寡闻了,这个城市竟然还有和我一样对于飞翔有兴趣的人呢。这是谁呢?哪路的神仙?我像抓特务一般抓住了老汉粗糙的手,老汉从我手掌里抽出自己的手,右手食指高高地指向天空,我沿着老汉的手指往塔尖眺望,真的看见了一个颤巍巍的黑点,老汉说:“那就是一个人,是被放风筝的小孩发现的。” “爬那么高干嘛?是市科协的搞科学实验的吧?”我问一个戴着眼睛的正在兴致勃勃望塔尖的中年人,中年人把眼镜里的眼睛一瞪,“啥子?科学实验?是自杀实验!不想活了,往地上摔,噗——肉饼子哟——”中年人是一股子很冲的四川重庆口音。我简单地弄清了当下事情的原委,当然是不会满足这点信息的,就问中年人:“因为什么自杀啊?”中年男人气愤了:“你没有长着眼睛吗,不会自己看嘛----”看了一会,中年男人又饶有兴致地告诉我新发现:“嘿嘿,还是一个女的哩——,穿着一条红裙子,真是好看,像是蝴蝶飞——”中年男人很兴奋,围观的其他人也很兴奋,大家几乎都在期待着那个激动人心的场面出现——看站在塔尖的穿红裙子的女子能完成一次飞翔,如同外国飞行队做特技飞行表演一般。 现场除了看热闹的市民以外,就是消防队员了,消防队员一律穿着红色的消防服,他们不是来消防的,而是来救人的。可是消防队员谁也没有往塔上爬,只能在塔底向塔顶喊话,他们是有经验的,担心盲目救援刺激了准备自杀的女子,反而造成女子从铁塔上飞行下来的结局,届时砸坏了民房,或者是砸歪了塔底密密匝匝的人头,也不是闹着玩的。在人群里我见到张副区长,他正在和消防队长现场研究解救方案,在他所管辖的行政区域,出现这样恶性自杀事件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我本来是与张副区长很熟悉的,与他研究过古迹保护的问题,但他现在心思全部已经放在救援行动上,就顾不上和我说话,匆匆给我说了一句:“具体事情完了,再告诉你”。 我想,人变的庸俗起来是比较容易的,我这样的高洁之人,也开始站在塔下,与大家一起抬头看着塔尖的那个穿红裙子女子,脑袋加入了密密匝匝的脑袋群中。我不知道穿红裙子女子多大年龄了,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自杀,当然更不知道她此刻在塔尖的心情……她现在是想到好多令她牵挂的事情,还是被100米高的铁塔高度给吓住了?听人说,在塔尖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塔身的晃动的,穿红裙子女子是不是被这种晃动给吓住了呢,有一位伟人说过“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困难吗?” 穿红裙子女子女子,您连死都不怕,还怕高度吗?我弄不清穿她为什么选择这样高的铁塔来结束生命,觉得她这样走回归道路是很诗意的,也是这个城市里第一个攀上铁塔了结自己的人。在我所在的城市里,选择上高层建筑了结自己、以飞行的姿势结束生命的人大有人在,每年至少也有四五个吧,上个月,在医院的12层大楼里,有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实习大夫,穿着白大褂从上面飘下来了,像是一个白洁的鸽子。她没能直接垂直降落在地面,而是正好砸在医院车棚的石棉瓦顶上,只听噗的一声,就砸了一个窟窿。人从高处向低处垂直降落,借助于加速度,竟然具有炮弹一般的威力,这是许多人没有想到的。我看着消防队的人和张副区长设法准备自杀的女子的亲属叫了塔底,向塔尖做工作,让她放弃轻生的念头。尤其是女子的父亲的喊话很悠远,也很苍凉: “花儿(可能是女子的小名)你下来吧——” 父亲是拿着消防队的话筒往上喊的,声音很清晰。 “区长说了,你的工作的事情好办——哦,不死人的——” 噫,看来准备飞翔的女子是一个下岗职工。 “花儿,你下来吧——你娘还指望你陪她的——她这两天血糖又增高了——” 铁塔上还是没有声息。声音飘到铁塔,如入一片死海。 “花儿——你下来吧,小明找回来啦——他说以后不去网吧打游戏啦———” 看来小明是女子的儿子。 “花儿——你下来吧——看看小明就在下面——” 铁塔上的女子不知道看到没有,我看到喊话老汉身边有一个十三四岁的白净少年,一脸的茫然。 女子的亲人来的不少,几乎每个人或多或少的都喊了一遍话,铁塔上的女子还是无动于衷。 铁上和塔下僵持着。 终于被女子的母亲捕捉住了几丝铁塔上传下的声音:“要棉袄……冷……” 女子的母亲说给消防队长,大家一片释然,女子往下要衣服了,说明自杀的意念至少打消了一半。 一位消防队员箱猴子一般灵巧地攀上了铁塔,很快接近了女子,但队长有令,他的任务是送衣服和就近劝说,不得有一点冒失,因为在100米高空,女子如果不是自愿下来,危险还是可以随时发生的。 小个子的消防队员上去了,一会儿又下来了。女子根本不听他的话,但是说要一点水。 小个子的消防队员又攀上去送水,并且把她儿子上学的奖状一并送上去。 小个子的消防队员没有很快下来,在塔顶和女子谈话,像是在高空做定点飞翔的两只鹰。 人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女子和小个子消防队员一起下来,可是半个小时以后,还是小个子消防队员自己攀下来了。塔底的人群唉声叹气,我的肚子饿的也受不了了,只有暂时放弃这个写作素材,回家是制止呱呱直叫的肚子。 吃完饭,就犯困,只好把脑袋交给了枕头,迷迷糊糊地,听到那个街区传来欢呼声,睁开眼睛,看看钟表的指针指向下午四点。我赶紧往铁塔行,走到塔底时候,穿红裙子女子已经被救护车唱着歌子送走了。 扑进我耳朵的,仅仅是场面里人们的残余议论,有说这个的,有说那个的,没有一句是有分量的,只有一句我是记住了,一个教师模样的人说:“贫穷不能使人死,困难也是不能使人死,失望才是死亡的根源,我是这女子的邻居,唉,她是对于所有的事情太失望了……” 失望==死亡?我望着铁塔,深层次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