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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马玉良坐在土炕上,看着母亲已经睡熟,便从腰里抽出旱烟袋,点燃了一袋老旱烟。这种羊皮叶子做得烟很苦,很冲。烟雾在潮湿的地窨子里弥漫,透过朦朦胧胧的烟雾,他感到一夜之间,母亲苍老了下来,头发全白了,本来就很消瘦的身骨,如今更加瘦弱了,像树干上风干的叶子,仿佛风一吹来,就会飘零而去。 这就是那个总使他感到像山一样坚强的母亲吗?这就是那个给他蓬勃的生命和无穷的力量的母亲?是什么时候母亲的头发变成一丛风中瑟瑟的枯草,额头被苦难和岁月冲成了沟沟壑壑?马玉良的眼前,闪过母亲年轻时的身影。 在马玉良的印象里,母亲永远是一个不知疲倦的人,她做事风风火火,干练利落。善良、豁达、坚韧的品格对他和家人们影响很大。 马玉良还清楚的记得六年前那个深秋。母亲带着他们哥几个去山里伐木,准备第二年开春给他娶媳妇盖房子用的木料。 马玉良记得那个秋日很特别,本来很温暖的秋阳挂在山巅上,忽然间天色大变,那轮太阳突然间变得血红血红的,像在血中浸泡了一样。太阳的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形成了一道很大很大的白色的光环,那白是一种惨白,像冬日里的雪。接着狂风大作,森林在风中发出剧烈而痛苦的吼叫,远处,狼群的吼声在山谷中回荡,声音凄厉而苍凉。母亲忧心忡忡地说,要出大事了,老天爷显兆了!于是带着儿子就往家赶。 刚下山,就看到远处的村子一片火光 。 “着火了,快!”马玉良的两个弟弟大喊起来。 到了山脚,远远地听到一片惊恐的哭声中夹杂着枪声。接着,他们看到火光中那面白色的太阳旗像鬼魅一样在风中舞动,还有一群穿着黄皮的、带着屁帘帽子的人,鬼影子一样在动。 “不好!是日本鬼子进村了!”母亲连忙拉住跑在前面的儿子们躲在一个土坎的下面。 马玉良清楚地看到鬼子兵们押着村里的一大群人往村东头的烧锅坊里走去。在影影绰绰的人群中,马玉良看到了自己70多岁的爷爷奶奶还有两个妹妹,马玉良甚至看到了那个拿枪托打爷爷的鬼子,他跃起身就想往村里跑,是母亲把他强压在土坎子下面。 接着,马玉良在听到阵枪炮声后,他看到烧锅坊燃起了熊熊的大火。母亲拼命地按着他和弟弟的身子,生怕冲动的他们也丢了性命。 凄厉的嚎叫,滚滚的浓烟,漫天的火光,浓重的血腥,在这个秋日的午后,在这个大山深处的小村庄的上空久久地盘旋着。天空中挂着的太阳,像一张开着的血盆大口,仿佛要把整个世界吞噬下去。马玉良觉得那射下来的太阳光似一道道血流的瀑布,在他的血管里铿铿锵锵地撞个不停,使他的血脉在愤怒中涌动着。 鬼子走了,村里一片狼藉,烧锅坊已经成为灰烬,马玉良他们在废墟中挖出来的尸体已经辨认不出谁是谁来,几十具尸体,被一根铁丝穿在一起,像一串巨大蚂蚱,千姿百态地扭在了一起…… 哪个是爷爷奶奶,哪个是妹妹,已经不重要了。掩埋好乡亲们的尸体,马玉良和宁安煤矿做工的父亲便毅然参加了李延禄的抗日游击队。 在镜泊湖南面的西墙缝,马玉良和父亲终于泄下了积聚在心头已久的仇恨。早春的3月,东北依然冰天雪地。有情报说日本关东军天野部要来扫荡,李延禄军长早早地在镜泊湖南面的大墙缝设下了埋伏。马玉良和父亲隐藏在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他捡来了许多大的石块还有分来的一筐手榴弹,静静地等候着鬼子的到来。 “儿子,得听李军长的命令才能打!” 这个 “打!”随着李延禄军长的一声呐喊,马玉良像一只发疯的豹子一样振奋起来,他甩开老羊皮袄,光着膀子拼命地往下面扔手榴弹。在马玉良的耳边,只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日本关东军鬼哭狼嚎的叫喊声。多少年后,每当这种声音在马玉良的耳边响起的时候,他都会热血沸腾!太过瘾了!那天他打死多少鬼子他自己也记不清了,只是后来听说他们缴获了四千多支枪。他和父亲总算为爷爷奶奶出了口恶气。 几天后,他们又在松乙沟采用火攻的办法,又烧死了200多名鬼子。马玉良想起那鬼子被火烧得乱蹦乱跳的情景,心里有一种由衷的快意。 马玉良和父亲马青山在李延绿的部队中参加了无数次战斗,由于他作战勇敢,多次立功,不久就当上了连长。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