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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放寒假了,大家都放松了紧张的心情,像出笼的鸟儿道着祝福,快乐地离开了学校。这一份欢喜来之不易,是用了近半年的期盼,一点一点的积攒起来的。 我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着离开,回家过个轻松的假期。办公楼终于安静了下来,曾经穿梭不息的过道,没有了人影。窗外,一树红梅花儿正在夕阳下灿烂的盛开,一阵清风从窗缝钻过来,轻轻地拂过脸面,送来不经意的馨香。看这满树的梅花,在静静的角落里毫不在意别人是否注目地开,天真烂漫、无拘无束。我从小就喜欢梅花,梅花常常让我想到漫天的大雪。在雪中身着一袭红袍,悠悠然踏雪寻梅,是我想象过无数次的最唯美的场景。或者,在如水的月光下,梅的芳香不经意地占据了你的世界,在最初的一瞬,你不知道它来自何方,仿佛整个黑夜中都弥漫着淡淡的温馨。太阳渐渐在落下,室内的光线暗淡下来,窗外的红梅显得特别的明亮。“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陆游的《卜算子•咏梅》不知不觉间涌上我的心头,我依到窗前,静静地赏着眼前的寒梅,杂七杂八的思绪,在梅的温暖中浮显出来。梅,在寒冷的冬季盛开,却贯穿了一个个令人难忘的时光……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期,我在一个山城的师范大学念书。校园是解放前的地区行署所在地,地势较高,其实就是在几个山峰山谷中迂回而建。学校大门建在半山坡上,坐北朝南,视野开阔。校门的两旁,是茂盛的香樟树林,或浓或淡的雾常常将树林笼上了一层纱。从大门拾阶而上,是学校的行政楼,灰色的外墙上已经爬满了青藤,庄重古朴。校园里绿树成荫,无论是山坡上的图书馆还是山谷里的实验室,都掩映在了绿树丛中。校园的学生宿舍和教师住宅都取上了树木名字,在理科片有杏园、李园,文科片有桃园、槐园,教师宿舍是梅园。在教学楼、实验室、运动场及各园之间,有林荫大道也有曲径通幽的山间小路。校园里还有成片的柑桔林,有自然生长的杂木林,从小路上走过时,常能闻到朽木与泥土的芳香。我们化学系就在一个山坡下,一进大楼就能闻到充满碘、酸的气息。通往化学大楼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大路,要穿过一个幽静的小山谷,另一条小路则需要穿越一大片柑桔林。这里离学校的中心地带较远,我们就在这个小小的世界中,每天上课、实验、闲散地感受自在消遥。每年四月,洁白的桔花在墨绿色的枝丫上盛开,宁静的山谷就会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校园的学术和文化氛围浸染着我,我的心中开始诞生了崇尚美的情愫。在紧张的学习的间隙,我借来大量中外名著阅读,在这里,我阅读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读《堂吉轲德》,读《呼啸山庄》……我也参加各种各样的论坛会,看中文系和历史系的学生激烈地辩论当时名噪一时的《丑陋的中国人》、争辩“我看邓小平”等等。校园为我这样好学而不勤奋的学生准备了许多的活动。每周两次的经典电影回放,我从不拉下一场。每个周末,在学生食堂充满油烟味的大厅,我们狂热地舞蹈,在宿舍里撤着嗓子吼《冬天里的一把火》。但是,当我从热闹的人群中走出来时,我又回复了孤寂,孤独的感觉不知从何处向我袭来。校园的美丽,在让我感受宁静的同时,也滋长了我无缘无故的忧郁情绪。我每天晚饭后,都要在宿舍通往图书馆和教学楼的小路上散步很长时间。就这样来来回回地走着,走了整整四年,路旁的每一颗树、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被我看得那么的熟悉。我像堂吉轲德一样,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毫不在意身外时事的变迁。 山城的冬天,寒冷潮湿,整整一个冬天都看不到一点阳光,雾气从晚上就开始升腾,几乎要到第二天的傍晚才会消散。白天在树林中走,在校园中走,总是烟雾迷蒙,如梦如幻。在我毕业离开山城,回到高原的故乡后,高原的天空气朗天清,没有了丁点的迷离,我还怀念起母校薄雾迷朦的早晨。大学二年级的冬天,似乎特别漫长,十八岁的我,开始有了青春的萌动。看过的绵长的小说,读过的唐诗宋词的婉约,在我的心灵中开启了一扇明丽雅致的小窗,也开始了我在审美感觉上的启蒙。每天的散步,在内心中有了一种等待,也许在等待一个浪漫的偶遇,等待着与想象中的模糊的爱情邂逅。 图书馆旁边长廊的尽头,各种不知名的小草荒长着,在冷清的角落里,居然有几株腊梅花。我有一天无意间经过时,若隐若现地闻到一阵馨香,寻香而来找到了这个僻静的地方。这里很少有人走过,我为能发现这样一个安静幽香的地方而暗自高兴不已。在孤独寂寞的时候,我就常常来到树旁,在石凳上坐上良久,看看剔透如玉的淡黄色的花,闻着腊梅的淡雅的、甜甜的香味,深深地从鼻轻轻地吸入,沁过整个身心,待心情舒解后又带着梅的清雅回到图书馆,继续在书中踱步。在寒冷漫长的冬季,盛开的寒梅是我能躲避孤独的最好的去处。 在师大的校园里,许多不起眼的角落里,都有梅的芳影,梅也成了鲁莽男生表达爱情的方式。到了梅花盛开的日子,周末的晚上,就常常有风风火火的男生,裹卷着一阵梅的淡香从我们的宿舍门口经过。隔壁那间宿舍住着两个校花级的同学,她们的出现,在综合性大学里文科女生风光天下的环境中占有一席之地,实在令我们理科生引以为豪。隔壁的那间宿舍,大大小小的容器中插满了男生送来的梅花,满屋的香气一直弥漫到春天的到来。我心疼着那一枝枝被剪下的寒梅,也期待着梅一样清新的爱情能悄悄地到来,但是这份等待持续了大学的四年,在我的矜持和傲慢中,最终与我擦肩而过。 在大四的元旦,有几个男同学带上一枝插在桔红色的柑桔上的腊梅,走进了我们的寝室。每个舍友的脸上都洋溢起了自豪的微笑,在将毕业前的最后一个冬季,最后的一个元旦,终于等来了一枝寒梅,感受最后的一缕梅香。在明年的这时侯,我们将度过的是别样的新年,这枝梅温暖了我们宿舍的同学很多年。对我来说,这枝梅花有了另外的含义。因为在此之前我收到了一张印着一幅梅的照片的明信片,在明信片上刚劲地书写着“明姿照人隔寒水,瘦影带月浸黄昏”。寄明信片的人正捧着那枝梅,含笑祝我们宿舍所有同学新年快乐。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一双炽热的眼睛,我的心中涌起了一阵幸福的伤感,但是此刻毕业的离愁已经悄悄地袭上了心头,计划经济下的分配工作,将会让我们天各一方,我们都将回到自己的故乡,劳燕分飞,然后平添几多痛苦。我在猝然而来的表达面前局促不安,我知道等待了两年多的情感终不会有结果的。第二天,当我在幽静的山谷小道上与他真正地邂逅的时候,我不敢正视他期待的眼睛,而且,不可思意地一个转身,逃也般地离他而去。我把爱情的门在我的身后轻轻地关上了。毕业后我们回到了各自的城市,远隔千山万水,但是我们却成了好朋友,在学校我们几乎没当面说过一句话,在毕业后却通了多年的信。我想,能成为一生一世的好朋友,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去年的夏天,我出差回了趟母校。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晚,在山城的许多同学都赶过来和我见面。同学们都成了单位上的骨干,做领导的大多大腹扁扁,官腔十足。做教授、当老师的也变得沉稳儒雅。大家回忆起大学的往事,说起快乐的事酸楚的事。我问起图书馆旁的梅还在吗?一个同学说,还在,冬天里暗香依旧。学校总的变化不大,只是化学楼旁的柑桔林没了,盖上了教学楼和学生公寓,名曰“桔园”。两个曾经让我们自豪的校花也来了,少了些风韵多了些沧桑。我玩笑说,上学时因为你们,校园的梅花险些遭到灭顶之灾。她们一脸的茫然,我提醒说男同学为表达爱情送你们的腊梅啊。但是她们已经记不得了。我有些悲哀,真为那一枝枝过早凋零的梅觉得不值。 第二天,我早早就起来了。天下起了雨,我打着一把伞,在美丽校园里一处处地走过。雨细细密密地下着,一层薄薄的雾在校园中弥漫着。湿润的空气滋润了我的皮肤,忘记了高原的干燥。过去的建筑都还在着,运动场改成了塑胶的,在绿色的雨雾中,红色的跑道显得那样地耀眼。校园依旧,我们的青葱岁月已经不再。我就这样一个人撑着伞走着走着,回忆和记忆带着我回到了十多年前,那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当一群学生从我的身边说说笑笑地走过,他们是那样的年轻,充满活力,我看到了我过去的影子。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溜走了,只有等到一切都过去之后,才会感觉光阴的确太短太短。 我又来到了图书馆旁的长廊,踏过湿漉漉的草地,找到了那几株腊梅。夏天的雨水滋润着它们繁茂的绿叶,片片树叶尽情舒展着,安静地迎接落下的雨滴。它们一定还记得十多年前在这里流连的我,看我在十多年中记挂着的它们的芬芳。我撑着伞,在雨中,在梅前躇立了很久很久,想着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再能回来,回来时又将是怎样的物是人非,心中有了些落寞,鼻子开始有点酸。 一阵悠扬的钟声在校园的上空回荡起来,正是下课的时间。钟声也似乎穿越的时空,从十七年前的元旦的夜里,渗透过来。我必须离开了,在雨中,我一步一回头地从回廊离开了那几树梅。渐渐地,梅的绿在烟雨中远了,模糊了。当我下了台阶,最后回望一眼梅树时,我,已经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