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谎言
乌耕
世界上有两种人最容易生活在谎言中,一是自己的另一半早已红杏出墙,而自己还蒙在鼓里幸福着;二是病入膏肓的病人,虽然已经命如悬丝,却在被蒙蔽中自以为只是场伤风感冒。当然,大权在握的人也常常让部下当猴耍,但因为本厮胆子很小,这一款还是按下不表吧,您最好别给咱添麻烦。
红杏出墙是一种危险的游戏,但很刺激,所以无论阔人窄人,似乎都热爱玩它一把。
红杏当然容易出墙,因为它很红,就像发情期猴子的屁股。一般说来,红杏这厮在出墙前挺勇敢,而出墙后可能挺孱头,因为墙内墙外的风景差不多。就在红杏左右踌蹰之时,最大的危险便是自己身边那个人。你想啊,跟一个火药库同床共枕,很像是给老虎先生做牙医,他或她,便找到了当年地下党生活在白区的感觉。当然啦,紧张的只是那枝出墙的红杏,“那一位”挺幸福,家庭看上去也温馨祥和。当然,这种宁静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碎,这便是在“那一位”闹明了真相之后。毫无疑问,这是最后一位被蒙在鼓里的人,甚至同住一幢楼的一个小娃娃,或者传达室的一位老头儿,对真相也已心知肚明,或者这桩风流韵事,早就是每天的马路新闻。
垂危病人的情形,与隐蔽的红杏出墙很相似,所不同的是,说谎者怀了更多的善意。咱们都有这样的经验,当一个人患了绝症后,无论是医生还是他周围的亲友,都会对他隐瞒真实的病情,并编织种种美丽的谎言来哺喂他。如果这位垂危病人的智商越高,这种精神的哺喂工作就越艰难。当一串美丽的谎言被击破后,人们会马上制造出更多也更圆润的谎言,以加固那道虚伪的防线。这是个残酷的游戏:当癌细胞行将把一个人的生命蚕食净尽时,所有的亲友却趴在他耳边说:亲爱的,你会康复的!
上述两种游戏,一点儿也不诗意,且让我把它敲碎,做一个逆向拼装,瞧一瞧它的艺术效果。
一对夫妻一旦发现对方红杏出墙,会有以下几种选择:一是断然分手,另起炉灶,妈的,这世界谁怕谁呀,还有人烧好了热坑候着咱哩;二是以毒攻毒,我也出墙,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猴子还不满街都是?好的,咱也找个刺激刺激你;三是怀柔一把,让你一马,斩断黑手,从此高筑城墙,亲爱的,这鞋子还是旧的穿着合脚,咱还是好好过下去吧;四是大哭大闹,击鼓鸣冤,一副誓把反动派一扫光的气派,但后来竟与“反动派”过了下去,似乎还挺甜蜜。
第一种选择无疑是最诗意的,而第四种选择是最蹩脚的,但据本厮考察,做第一种选择的人很少,做第四种选择的人很多。何以至此?海德格尔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你听听,人家哲学家说得多好。但一个人要在世俗的生存中活出点儿美学境界来,成本是很高的,没有一种真正的内在坚强,一般不大会选择这种站立:哎哟妈呀,你两条鸬鸶一样的小细腿,瞧你这小样儿,能站吗?所以,当一位妻子发现自己身边竟睡了个“狼外婆”时,她的愤怒与绝望是难以名状的,但打也打了,闹也闹了,瞅瞅床上熟睡的小“花朵”,望着自己满脸的褶子,她一般不会选择尼采的“让我一个人孤独”,罢罢罢,凑付着过吧!
危重病人的困境,应该比那个哭闹的女人更具挑战性,因为他面对的是死神。“面对着死亡我放声大笑”,这样的烈士勇士是有的,但很少,你总不能要求你的老爹也达到烈士的境界吧?为了减轻他的痛苦,说谎是你最大的爱与真诚,而如果把真相告诉了他,你便是帮了死神一把。这样做当然是实事求是的,你小子挺像个老革命,但这也太残忍了吧?你小子的心是用什么做的?
如果你强壮得像一头西班牙公牛,且夫妻恩爱,琴瑟和谐,你可能会很幸福,但如果你因此便以为自己就生活在真实中,则极有可能是一次自我撒娇。与戴了绿帽子的丈夫或患了绝症的病人比,你的生存困境可能不太尖锐,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绽开得像一朵五月的鲜花。比如在很多场合,你心里哭的时候,脸上却笑得像桃花,如果笑得不够灿烂你会在穿衣镜前继续操练;晚上躺在床上,如果你还有能力对这一天做一个小结的话,有时会发现说的假话比真话多,说的时候你自己不信,听的人也不信,但你还是很动情地说,而听者也极有耐心地听;很多时候你蹲在地上,已经把双腿蹲麻了,甚至已经蹲成了一个木桩,但你还是拒绝站起来,因为站高了有危险,所以为了取得更大的保险系数,你可能干脆趴下,在匍匐中找到了安全与快感,如果会码字的话,你还可能在爬行中写下过这样高亢的歌词: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这就是那个叫做游戏规则的东西吧,因为游戏得时间太久了,也早就玩得炉火纯青。想到自己的聪明和智慧,你就会对着镜子笑一笑,并由衷地赞叹自己的大脑门。其实呢,这些把戏动物也会,比如大量动物会随着季节而改变自己的颜色,以期成为地衣的一部分,蜗牛背了沉重的壳,也并非它喜欢负重,或者觉得自己就是美军的坦克,而是它太脆弱。在动物界,遇到凶险时,善跑者的第一反应便是飞跑,腿脚不灵便的则会按兵不动,而当凶险真正降临时,它还会装死,装得非常逼真,仿佛已经死了无数个世纪。相反,虎豹生了一身美丽的皮毛,而走在丛林中时,那样子是雄赳赳气昂昂的,绝不会像只猴子那样四处乱踅摸,原因当然是因为它强大,这副酷肖泰森立在拳击台上的样子,本身便是个宣言:老子就是这样牛,你们行吗?不服气的就来掐一掐!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但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这是句极有名的诗,谁都喜欢,为何喜欢呢?大约人人都渴望光明,但寻找光明是危险的,于是老是渴着也老是想着,身子却一动不动,当然也就成了一个经典镜头。但时间久了,黑色的眼睛就适应了黑夜,而如果突然有了亮光,眼睛会什么都瞧不见,甚至会诅咒那个带了光来的家伙。
你可能经常在穿衣镜前走台步,并用明星的常用口型跟自己说,啊,你真美,但你是弱小的,就这样美丽着吧。所以王蒙很诗意地赞美王朔躲避崇高,其实他一生差不多都在躲避,钢丝走很挺漂亮。在安徒生笔下,只有那个纯真的孩子说:瞧呀,他光着屁股!当然,人们经常把这个视为不成熟,是小儿科,于是咱们成熟地微笑,老辣地说谎,圆润地逢迎,从容地周旋,愉快地蹲伏,主动地自宫,最后是无耻地高尚。然而,熟则熟矣,辣则辣矣,但看上去却一点儿也不美,甚至比一只猴子或者蜗牛更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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