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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湘西(散文) 彭 世贵 湘西是一个梦。 湘西是一个谜。 关于湘西的文字屡见不鲜。那些报刊电视里,浸润着泥土芬芳和山野气息的文字和语言,让大都市的人们如痴如醉地吮吸着湘西山地的神韵。湘西的人事山水感动了世界,也常常感动着隅居在湘西一角的我。 ——题记 凤 凰 在湘西,不敢贸然起笔的就是凤凰。 其实,与普通的江南小镇没什么不一样。 小桥。流水。绿树。青山。 平平仄仄,斗折蛇行的石板路,曲曲弯弯,缠绵回环的古城墙。一个小巷弯过去。一个小巷又折回来。江南小镇常见的元素,凤凰一概兼收并蓄。 但是,凤凰的典型意义并不在此。 单从山水和亭台楼榭而言,凤凰确乎也算得上经典。山是那么地青幽,树是那么地葱笼,水是那么地清澈透明,亭台楼榭是那么地历史久远。这一切,都暗示着凤凰的灵气,古朴和雅致。 凤凰灵气。从建筑学的角度来看,依山傍水是永恒的主题。凤凰的山叫南华山。“腹有诗书气自华。”,一个华字,就叫人陡生许多的联想。凤凰的水叫沱江。沱者,乃泊船之地。 动力匮乏的年代,船就是连接时空的灵物。那紧挨沱江边,出将入相的古戏楼,不知演泽过多少人生春秋,荟萃过多少文化焦点。“数尺地方可家可国可天下,千秋人物有愚有贤有神仙。”多么精彩高明的语言!这些大概与船的灵动不无关系。凤凰还有一条文星街。凤凰出了那么多文武俊杰,不知道是街因人故,还是人因街名。黄永玉在《永不回来的风景》时就回忆过她。照理,街的历史要古旧得多。凤凰的底蕴就此可见一斑。还有一座塔让人感动。塔叫万名塔。是万人签名筹资修筑的,专门用来攀烧废字纸。在他们看来,用过的字纸是有生命的。废了,完成使命了,就不能让她流离失所,碎作尘泥。要送她到该去的地方——化作一缕青烟,飘入云霄,魂归天堂。这不是童话,而是现实的真实。可以想见,那些被用废了的字纸们,辅佐着过多少艺术的灵光,孕育多少艺术的潜质。 凤凰古朴。曾作过兵营的凤凰颇具明清遗风。砖石砌就的高大院墙,振翅欲飞的层顶翘角,数百年未曾改变的灰白色的基调,古老而蜿蜒蛇行的城墙,构筑了凤凰的雄势与稳健,让人依稀看到明清风俗的神韵。 凤凰雅致。有山有水的地方不少。但城与山水浑然天成的少见。如果说沱江是凤凰的血脉,那么,石板路,古城墙就是凤凰的骨肉。血养灵,骨生势。灵与势有机地融合,就生成了凤凰与众不同的精妙。这座小小的城池,安闲地躺在郁郁葱葱的南华山的怀抱里,就颇具一幅文人画的资质了。——宁静、平和、清雅高贵,怎么看就怎么像一只歇息着的美凤凰。 这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凤凰。这只是凤凰的一些物质层面。凤凰的内蕴和神韵要远比这些深厚和丰富得多。 在凤凰古老的巷道里徜徉,最重要的就是屏声静息。慢慢地看,慢慢地感悟,慢慢地揣摩,这就是首要的功课。别开口,千万别开口,一开口就会显得浅薄。不要小瞧了这些民居。虽然他们的格局一律相似,但确实是卧虎藏龙之地。第一任内阁总理熊希龄,文学大师沈从文,他们的老宅就毫不起眼地淹没在这一片民居中。这就是奇了。在凤凰这个弹丸之地,近代史上将军级的人物就有四十人,艺术大师层出不穷。除大家熟悉的沈老,绘画大师黄永玉、黄永厚兄弟均是耳熟能详的。还有与柳亚子唱和过的南社诗人田星六。还有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民间工艺大师”的蜡染、玻璃吹画、纸扎高手数人。他们将凤凰的奇异渲染到了极至。你看沈老,他一文不名地跑到北京,居然说要征服北京!他不仅做到了,而且征服了世界。 晋商富甲天下,江浙文人覆盖中国是不争的事实。但这里还有一个叙述的地域问题。晋商也好,江浙文人也罢,他们都是从属于一个大的集合。而凤凰,偏居湘西一隅,与他们相比,只不过是沧海之一粟。恰恰就是这沧海一粟,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放出耀眼的光芒。 说到此,我们不得不记住凤凰的一个人。他叫顾家齐,一二八师师长。他领着他的湘西子弟,手握破铜烂铁般的武器,浴血嘉善,整整一个星期,没让日本人突破一步他固守的,坚不可摧的防线。 这就是凤凰让人称奇的地方。 这就是凤凰的精气神。 所以,看凤凰要细嚼慢咽,要凝神体味,寻到妙处,自然而然就会击节赞叹——天下凤凰。 老 司 城 去看老司城,我是怀着朝圣一般心情的。 准确地说,这只是一座废弃的城堡。一处满目荒凉的废墟。 昔日的繁华经千年风雨的洗涤,尘埃落定。 但我仍然为她曾经的辉煌感叹不已。我在认真地审视她之后,不得不为这个蛰伏在湘西腹地、群山褶皱中的小小城池所折服。 翻开历史,一些铁骨铮铮文字擦亮了我的眼睛。《旧唐书》载:唐天授二年(公元690年)置溪州。历二十三代土司,绵延800余年,成“土司小朝庭首府”,为湘西地区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盟二十州,辖五十八旗三百八十峒。鼎盛时期“城内三千户,城外八百家。”“凭山作障,即水为池,石堆为马,岩隐青狮,焕雀屏于玳瑁,饰鸳瓦于流璃,云烘紫殿,雾锁丹墀,巍巍乎五溪之巨镇,郁郁乎百里之边城。”好大的气派。这规模,岂不是阿房宫?这气势,又何逊紫禁城! 这些恢宏的建构还构不成老司城的魂灵。借助诗人的咏叹,则可以触摸老司城的脉动,谛听老司城遥远而艺术的心跳:“福石(老司城有山名福石)城中锦作窝,土王宫畔水生波。红灯万盏人千叠,一片缠绵摆手歌。” 张艺谋曾以高挂的大红灯笼,掠夺过国人的眼睛,而与湘西历史深处的万盏红灯相比,无论他的大红灯笼怎样高挂,恐怕也发不出几许光来了。 我在老司城的残垣断壁间行走。 苔痕苍苍,垣石冰凉。这些生硬、蛮不讲理的符号,确切地告诉我,昔日的繁华已大风吹过,浮云散尽。 废墟大概是中国文人永恒的风景。她代表着一种残缺的美,或者一种荒凉的精神家园。她是勃发后突然地停歇,是运动中嘎然而来的静止。故而许许多多的人向废墟不停地叩问和凭吊,衍化出貌似精辟,感动后人的哲理思考。 我也免不了流俗。我在“翼南牌坊”下驻足沉思,静静体味、推定着能代表老司城的精神。于是,那些被历史尘垢所掩藏的事件,又在我脑海中明亮起来。 嘉靖三十六年(公元1557年),18岁土司彭翼南率土家兵勇5000人,奔赴苏州、松江沿海,抗击倭寇,一扫战局之沉闷,“毕其功于一役,”将倭贼赶下海,立下了“东南第一战功”。“翼南牌坊”就是为载其丰功伟绩所立。 土司的报国精神不仅仅体现在南征北战中,在铸造京城的历史过程中,湘西人也表现得慷慨和大气。仅明正德年间,土司彭世麒先后就进贡了六百多根珍贵的大楠木。如今,它们依然挺立在金碧辉煌的故宫中。 北战辽东,南征越南,西伐南诏,东卫海防,阻马援于五溪,抗胡马于大漠。骁勇的土家子弟,昂着不倔的头颅,挺起钢铁般的脊梁,从湘西大山里逶迤而出,像一颗颗准确的子弹,让敌顽闻凤丧胆。老司城正是以这种亢奋人心的风骨,让我在这苍凉的废墟中,感受到了徐徐而来的温暖,感受到了湘西人前所未有的崇高。 一片孤城万仞山,这是老司城最真实的写照。这座大山深处的废墟是唯一能擦亮我的思想的。 湘西男人有句口头禅:“老子湘西的,怕卵!” 说这话,确实是需要点底气的。 我静静地坐在福石山上。视线中的老司城始终沉默,荒凉的台地遗址,酷似一把太师椅,左青龙,右白虎地一坐,沉稳中透出一股霸气。阵阵松风掠过,如滚雷,如万马嘶鸣。凝神之间,老司城渐渐生动和神圣起来。 里 耶 湘西古镇,里耶与众不同。 挟山之威,凭水之柔,里耶遂成人间福地。 山叫八面山。威风凛凛,高耸入云;河为酉水河,浩浩荡荡,逶迤蜿蜒。一山一河,屏护、滋润着里耶的精气。 就湘西而言,里耶曾经是辉煌的。这个湘西北大山深处的小镇,虽不足为外人道,但却独具经典。在群山的推攘挤兑中,一条河流激活了里耶,孕育了这个小小盆地的繁荣与文明。她与外界的联通,全靠了酉水的承载。其地位和身价在武陵山区腹地切实地扼居要津,颇为显赫。名符其实地扮演着湘、渝边区货物的集散地的角色。 在湘西崇山峻岭的地理环境中,里耶算是一个较大的坝子。农耕社会里,这片突现的开阔地,有十足的理由让人羡煞。里耶,土家语“开垦土地”的意思。这大概也就是里耶享誉湘西山区的初始源头。 真正使里耶声名鹊起的是商业。 严格地说,里耶的商业历史不算早。康熙年间始设街道、码头,雍正七年(1729年),方有贸易墟场。在重农轻商的农耕社会,里耶的商业发展简直是个奇迹。鼎盛时期,里耶商户多达四百余家,全是有名有号,颇具规模的商号。一年中桐油贸易多达三万多担。酉水航运最大的船队拥有商船一百五十多艘。桅樯如林、白帆片片,与繁华的古镇构成迷人的风景:“一镇繁花一镇笑,满河绿水满河船。”活脱脱的一幅《清明上河图》的繁华景象。 商贸使里耶商人气势如虹。抗美援朝时期,里耶商人慷慨解禳,捐资了一架价格不菲的战机。 里耶的商业史,说起来就是融合与突围的历史。外来商人沿酉水溯流而上时,里耶的商人开始了开掘外埠贸易。于是那些长水帮、短水帮应运而生。长水帮的触角已伸进了上海和武汉这些繁华之地。里耶商人成规模地与外界做生意,得力于其商会组织。这不得不提到一个人——瞿荪楼。此人曾是北大中文系的教授。他把“商会”引入了里耶,并与上海的商会搭上了桥。里耶商人平添了一条获取商业信息的渠道,其商贸活动如虎添翼。这盏商海里的灯塔,照耀着里耶商人东征西连,高歌猛进。 在里耶的古街区逡巡,旧时的商业气息迎面而来。仔细观察这些明清时期的建筑,就会发现,住房临街大门的两边,设立的都是经商的柜台。家家户户,概莫能外。这说明里耶人从农耕社会转入商业社会是较普遍的。商业让里耶人享足了荣耀。“长九间”就是里耶富足的代表。这是一栋房屋,有十排九间,全长40多米,进深15米。全木结构,这在当时是少见的庞大建筑,堪称“江南第一大木屋”。 里耶老街的建筑风格与湘西其他名镇相仿,均是清一色的明清风貌。但与众不同的是,他的街道,他的整体气魄,比其他古镇要宽敞、宏大得多。这就是里耶的大气和魅力所在。 尽管里耶在湘西腹地喧器腾达一时,但其声名及影响力也就在湘渝边区而已。一个崇山峻岭间的小小商镇,尚不足以引人瞩目。 时间,定格在2002年6月3日。这天,随着一枚残简破土而出,里耶,一下子石破天惊让世界瞪目结舌。这可不是稀松平常的物件。这是异常珍贵的秦简。也不仅仅是这一枚,随后出土的三万六千多枚秦简,让史学界的专家们惊异不已,无异于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确实令人振奋。确实应该振奋。此前,史学界所能清楚掌握的秦史只有15年,史料缺失,雾漫秦都。而这三万六千多枚秦简,洋洋洒洒30余万文字,为全国出土秦简总数的9倍多。全面涵盖了秦朝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历法、数学,邮政等领域。其乘法口诀比西汉文景时的《算术书》早200多年。 这是一部日志式的断代史,这是会说话的秦朝将士。折戟沉少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秦朝的面纱,在秦简的诠释下,渐渐撩开。 没有什么充分的理由让人相信,这偏僻的边陲小镇,居然有如此瑰丽,声震中外的宝物。她们是如何遗留下来的?千百年来沉睡在阴暗潮湿的井底而不腐?历史常常有许多谜让人费解。 在里耶这个小镇,我们所能追溯的就是秦楚之间的战争。旌旗猎猎,刀光剑影,弹丸之地,几易其手。最终,秦国的大刀寒光一闪,楚国城头的大旗纷纷坠落。六王毕,四海一。秦简大约在就这时开始进入书写历史的角色。 一切都还在揣测中。发掘后的古城废墟沉默不语。只有那鹅卵石铺就的秦城大道和那依稀尚存的车马印痕,估证着这里曾硝烟四起;只有那残存的坚固的古城墙和防洪大提外滔滔不息的酉水,佐证着这儿曾是进入西南门户和一道难以逾越的天险。 里耶秦简,对史家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和梦寐以求的礼物,对湘西人来说也许会增添几许自豪和底蕴,但她毕竟只是昙花一现的历史。这块土地上的光荣与梦想,在滔滔酉水的倾诉中,离我们究竟还有多远? 万家灯火中,沉默的里耶无语。 茶 峒 又一个湘西古镇。 又一个风格、模式如翻版的小镇。 一样的木板房。一样的石板街。 一样的临河的窗。 我想,这大概没什么风景可看了。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敷在身上。这是春日的午后阳光,详和舒暖。 阳光融在河水里,微风一起,碎银子般的光芒扑面而来。 浣衣的女人临清流而蹲,手起棒落,寥落、旷远的回声,将一河的春梦都给惊醒了。 一只黄狗从身旁窜过,倏忽消失在街巷的转角处。 这个在湘西村庄常见的细节,一下子苏醒了我心梦中久贮的经典。 我就是寻梦而来的。 走过湘西那么多村寨,趟过湘西那么多河流,品过湘西那么多古镇旧巷,依然不忍舍弃的就是这个小小的茶峒。 她像一个强大的磁场,牢牢地吸引着我去品读。 沈老先生的《边城》太美了。 他把最优美的文字留给了茶峒。他把最多的心血付给了《边城》,他也把最动人的忧伤和无奈留给了翠翠。 宽阔的河滩。清澈的流水。苍翠的群山和幽篁。一个结着愁怨,丁香一般的女子,坐在有着童话般意境的河边,痴痴望着汤汤流水的远方。 “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这是一种残酷,还是一种希望? 但它确是一幅风景。一幅根植在湘西血液里的风景。缠绵而又哀怨。 如是,我看到了许多的翠翠。 伫立河岸的翠翠。独行山野的翠翠。 她们劳作的身影稀释了浓稠的岁月,悠长的时光又忧伤着她们如水的爱情。 茶峒和翠翠,只是湘西山地和湘西女人的象征和符号。 沈老是睿智的。他的笔解剖湘西锋利而又深刻。他留给我们的爱情故事,美丽又哀伤,甜蜜又酸楚。逼近真实的走笔,在我阅读茶峒时,稍稍有点喘不过气来。 茶峒,成了一代一代文人眼中的圣地。 在这个春日的午后,在茶峒,我看见了翠翠。她坐在河岸上,托腮凝神,静静望着脉脉酉水。这是一座新立的雕像。这是当地政府出于旅游需要而立的。这无可厚非。因为“雕像对于历史的超越,使它成为一个民族或城邦的不朽灵魂与标记(朱大可《城雕的命运》)。” 或许,这会成为吸引游人的风景,但我仍然想说,真正永恒的风景,不是裸露于表面,而是长存于拜谒者内心深处的。 譬如,茶峒和翠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