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  烟

文/指冷玉箫寒

一、上官无涯

“有无消息？”山头，上官无涯一身黑衣，长风吹动他黑色的夜行衣袍，猎猎作响。

“三更时分，天山骆驼三队。”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盗贼，对他甚为恭敬。

“黑子，传令下去，全队准备行动！” 上官无涯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黑子欲言又止。

“说吧。”无涯目光柔和了一些，“你想说什么？”

“根据我们的可靠情报，这次护镖的是名满江湖的威冥堂镖师。”黑子咽了一下口水，不敢看上官无涯，“威冥堂为保此镖万无一失，特让大弟子慕容清云亲自押镖。”

上官无涯应道：“我知道了，那不重要。此次我们出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是。”

二、威冥堂

槐花树下。

“子规嘀破相思梦，曙色方才动。柳烟轻，花露重……”

“小姐……”一个女佣轻轻走近，“大公子和老爷回来了”。

“大哥来了吗？”树下的歌者转过头来，阳光透过槐树的枝桠洒下来，她的惊喜爬上眉尖。

女佣笑道，“嗯，方才回来，不过似乎又要出远门。”

“是吗，”白衣女子皱了皱眉，朝前厅走去。

前厅，一名英挺威武的青年男子正和一老者低声地谈论。

“爹，哥，”女子说，“你们终于回来了。”

清云站起身，他腰悬降妖轮，看见女子，笑容堆上眉尖。

“小妹，”他从包裹里掏出一把丝路西端特产的骨刀，“给你带的礼物哦，虽然你不会武功，但是这把刀真的是很漂亮呢。”

“嗯，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了，”女子笑道，又顿了一顿，“爹爹就没有这么好。”

“哈哈，”老者慈爱地看着这个小女儿，“谁敢对我的乖女儿不好啊？我一定与他势不两立！”

“小妹。”清云转过身来，看见她，满脸漾出温柔，“这次我与爹爹要亲自去押一个镖，非常重要，你要在家里乖乖的等我回来。我给你带西域的珠花。”

女子惊愕，“会不会有危险？”

“是的，”清云有些迟疑，“是很重要，不过没有危险，我和爹爹在江湖上已经鲜有敌手了，除非，除非……”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住了口。

“大哥，你是最棒的。”女子笑了，“你说过要保护我一生一世的哦”。

“当然，”慕容清云回过神来，“我还要保护小妹一生一世呢。”

三、慕容清云

夜色临近，死亡峡谷一片寂寥，偶尔窜出几只大鸟，嘶叫着朝黑暗的天幕飞去。

“大伙儿注意。”慕容清云传音众人，此处盗贼出没众多。虽然一路上一帆风顺，却不得不处处小心。

“嗤——”刺耳的箭羽破空之声划破夜幕。清云话音刚落，副镖师便应声落马。

“大家注意，围住镖车，加状态！继续前行！”清云吩咐道。极目四眺，死亡峡谷四周都是崇岭，易埋伏，对己方不利，而此刻峡谷死一般的寂静，一个影也没有，似乎刚才那支破空的羽箭是凭空飞出来的一样。

清云跳下马，端详镖师身上的羽箭，箭身刻了字，血已经渗入字端，越显妖异。

“箭无涯……”清云喃喃念道，“爹，他还是来了。”

“来了也好，省了将来麻烦。” 慕容少风一怔，将手里的大刀顿了一顿。

走不多时，一点动静也没有，正奇怪之时，又是“嗤”的一声，清云身边的一个大刀武师当即殒命，这是一个45级的刀师，未及阻挡便死于箭下，这箭的速度，骇人听闻。

清云运内力大声呼道，“威冥堂借过此处，哪方神仙妖怪在此驻足，得罪莫怪，请出说话！”他是盼上官无涯能出来和他正面交锋，那样未必会输给他。

林愈静，偶有蝉鸣，没有任何回音，镖队蜗牛一般前行。又是两声羽箭破空之声，左右两名镖师几乎同时倒下，这破天神弓箭法，果然了得。

清云有些急了，将枪舞成一团白气，身周渐起一层薄雾，最后竟仿佛成了固体凝成一个罩子。刚加完防御，又连着三声破空锐响，三名镖师应声倒下。

清云电目一扫，这次他看清了，三只羽箭从东南方的树下飞来。他提着枪朝树下奔去，只十几丈距离，清云只觉马头朝前一冲，千里马已然陷落，他拨身而起，如一只大鹞，只听得一声呼喝“好！”。清云只觉头上压力愈重，细如蛛丝的天网已从头罩下，他半空一个漂亮的转身，枪尖舞起一团火焰，只听“蓬”的一声，网已燃为灰烬，又听得一声呼喝，“喝！没想到你不但修了电枪，还是火枪的好手。”

话音落，却是九层蛛丝网迎空罩下，天罗地网将慕容清云打落倒插刀刃的陷阱。

远处，灯火通明，身着黑色行衣的盗贼与镖师战成了一团，手持裂风弓和神翎箭的上官无涯站在死亡峡谷的崖上，箭如流星赶月，一箭三人。顷刻之间，威冥堂的镖师已全军覆没，最后，只剩得慕容少风浴血而立。

“我不过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上官无涯走进，声音不悲不喜，“大家礼尚往来而已，你用陷阱对付我师父，我也用了陷阱对付你的儿子。”

四、长相思

长安，古城繁华，歌妓院。

如烟轻启朱唇：“红满枝，绿满枝，宿雨恹恹睡起迟。相逢知几时……”台子旁一株杨槐花开得烂漫天真，落蕊飘零在她的琴弦上。

四周响起一阵雷鸣的掌声，间或几声胡哨“再来一曲，再来一曲！”这忧伤的曲儿，被恶俗的看客一轰，登时失了仙气，落在南厢上首的上官无涯微皱了皱眉。

“如烟姑娘该回台了，各爷继续欣赏其他姑娘的小曲吧。”妈妈上台对宾客微福致歉，众人虽舍不得如烟，却也理解。美人如玉，是用来疼的。

“不成！”台下忽发一声，如秋风撞怀，众宾客不由一怔，寻声望去，却是一羽扇公子正轻佻地望着如烟，看也不看他人，原是长安一霸孙二公子，这厢看客有想出头的，此刻也将话缩回了肚里。

“哟，这不是孙二公子人么！”妈妈打起笑脸儿，“今儿啥风把您给吹来了？也不打个招呼，这厢妈妈好找姑娘们来侍候呀！”

“哦？”孙公子眉一挑，“那今儿爷就要这唱歌的姑娘陪了。”

“唉？”妈妈一脸为难，“如烟姑娘乃是跑场歌女，卖艺不卖身的，妈妈也管不了她呀！”

“咦？”孙大官人笑道，“这长安城，难道还有我管不到的人？”

“这……”妈妈这厢不出声儿了，眼神抱歉地望着如烟。

何大官人见全场无人出声阻止，不由得意，他走向台前，示意身边的师爷。

师爷会意，即上前柔声对如烟道：“姑娘好福气，被我家公子看上，我家公子是长安城孙大将军的二公子，你嫁了过去，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从此不必受这歌妓生涯劳顿之苦。”师爷越说越得心应手，得意起来。

如烟脸色煞白，孙大官人见美人吓成这样，以为其已就范，便示意手下过去拿人。

却听一声轻语，“住手。”声音柔和，仿佛三月的春风剪怀。孙大官人一愣，万没想到有人太岁头上动土，看了过去，上官无涯一身白衣，背后斜挂一柄精巧的弓，抱着双臂靠在南厢的栏杆上，眼神看也不看孙大官人，直盯着台上脸色苍白的如烟。

“你敢动爷的人？”孙大官人一怒。

“嗤——”孙大官人话音刚落，羽箭破空之声已闻，他低头一看，锦袍下摆已被三枝羽箭钉在了台柱上，动弹不得。师爷当即吓得站立不稳，爬过去只瞅了一眼，便附耳对孙大官人轻轻耳语了一句。孙大官人脸色如土，当即拨出剑将下摆割了下来，丧家之犬般逃了出去。

上官无涯从南厢楼上轻轻跃下，落在如烟的面前，如烟看着他，神情不悲不喜。

五、临江仙

是夜，月色如水，长安客栈。

院中凉亭，如烟轻抚琴弦，“一年春事都来几，早过了，三之二。不枉东风吹客泪，相思难表，梦魂无据，惟有归来是……”

上官无涯负手而立，心里暖暖地如同春风拂过。这如水的月光，如月的女子，如水月一般的景致。突然有了想家的感觉，自己打小就浪迹天涯，没有家。而此刻，自己往日的纷争是那样苍白无力，他只想在这温柔的梦里一直坠下去。

谁道红颜不倾城，便如这眼前的人儿一般。

这弱女子，没有武功，没有亲人，从此跟着上官无涯浪迹江湖，她依恋他，也倾慕他，随他去哪里，都是天堂。行至天涯，便是天涯——上官无涯不曾告诉过她关于他的过往。

如烟看着上官无涯残阳下的身姿如鹰，手抚琴弦，抬眼苍穹，微笑，轻歌：

忆昔西池池上饮，年年多少欢娱。别来不寄一行书，寻常相见了，犹道不如初。安稳锦衾今夜梦，月明好渡江湖。相思休问定何如？情知春去后，管得落花无……

大漠长安，清冽的琴歌和着羽箭破空之声，冥冥如同一个千年咒言，响彻丝路黄沙道。

六、鸳鸯帐

洞房。

如烟的容颜映着摇曳的红烛，分外妩媚，上官无涯看着他的新娘，人未醉，心却自醉了，他走过去，握她的手，柔若无骨，却凉得吓人，他心疼：“怎么了？”他的美丽新娘摇了摇头，脸色苍白，仿佛初冬的野菊，他揽她入怀。

突如其来的疼痛袭击了他，他低下头，胸前一把精致的西域骨刀——他从来不知她身上竟有刀。

“为什么？”他咬着牙，额上，汗如雨下。

“我是慕容少风的女儿，慕容清云的妹妹。”她看着他，无限伤感。

“你和我在一起，只是为了复仇么？”

“是的。我不会武功，我只能这样，取得你的信任，才可以报仇。”

“原来是这样，你不爱我。”

上官无涯闭上了眼，忽又睁开，笑了。

“慕容清云保的镖是天山秘笈，原本就是我师父的，你父亲慕容少风使了诈从我师父手中夺了去，我不过是又重新抢了回来。”

如烟怔住，泪水汨汨。

上官无涯看着她，慢慢地闭上了眼，再也没有睁开。

“不管如何，他终究是我父亲，而清云是我的哥哥。”

如烟蹲下身，抚摸他英俊的脸，苍白，此刻已僵硬了。

“这是我最成功的复仇。不过，不过我没有骗你，我爱你，从始至终，”她哽咽，“我在父亲和大哥的坟前发誓要为他们报仇，可我爱上了你，在这些长歌伴行的日子里。”

席地，对着上官无涯苍白的面容，微笑，抚琴，轻唱：“<<霭霭凝春态，溶溶媚晓光。何期容易下巫阳。祗恐使君前世、是襄王。暂为清歌驻，还因暮雨忙。归去断人肠。空使兰台公子、赋高唐。”

歌罢，泪透新罗衣。

精致的西域骨刀从上官无涯的胸膛拨出，顿了一个首，没入如烟的胸膛，妖艳的鲜血洒满整个新房，映着摇摇的红烛和鸳鸯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