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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秦亦雄站在窗前,吸着烟,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陷入了沉思。他为自己近些天来的反常情绪而懊恼。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脑子里总是出现鹭影的影子?为什么每天只要有时间就想进入抚涛轩,静静地期待着杨柳岸的灯火?为什么一日不见鹭影就有失魂落魄的感觉?自从雪儿走后,似乎再也没有哪个女人让他心动过的!可是现在怎么啦?为什么那个叫鹭影的女人让他如此地牵肠挂肚?那个小女人,为什么那么善解人意?为什么与她在一起自己就会感觉到那么年轻?那么轻松? 可…… 秦亦雄又点燃一只烟,透过袅袅的烟雾,他的眼睛迷蒙着盯着远处,天海相接处,海浪汹涌,纷纷扬扬的雪片在呼啸的寒风中疯狂地舞蹈着。此时此刻,他的内心也如同这海涛、这雪片,翻滚、狂舞、汹涌、凄冷。他想起自己的婚姻,他不寒而栗,想起了那个所谓的叫“家”的地方,心中没有一丝的温暖。 结婚快二十年了,可那个叫华的女人一直无法融入他的内心深处。其实他自己也知道,华是一个比较善良的女人,也很能干,尤其是对自己瘫痪多年在床的母亲,照顾的非常周到。但,在亦雄的心里,自从那悲凉泪水洒落在村头的小树林里后,亦雄在内心深处已经强烈地排斥这个叫华的女人了。 亦雄还清楚地记得和华结婚的那天,天空中也飘着这样纷纷扬扬的雪,那北风也是这样凄厉地叫着,秦亦雄象木偶一样被人们摆弄着,他没有一丝的欣喜,没有一丝的兴奋,他的心象这三九天一样的冰冷,他的脑海里不断闪现的是雪儿那凄楚的眼睛。 这天晚上他喝了很多的酒,然后抱着被子进了隔壁的屋子。第二天天没亮,他就登上了返回D市的汽车。 这年的春节到了,秦亦雄不得不回家了。尽管他一拖再拖,可到了腊月29了,他怎么办?他有老娘,他有妻子,他再也没有借口了。他必须回家,他必须面对华了! 这个春节,让亦雄过得那么地别扭,先是挨了母亲的一顿棍子。那是回家的第二天早上,秦亦雄从西面的屋子里出来,看着华红肿的眼睛和母亲愤怒的面孔。 “你个混帐东西,她是你媳妇儿!你竟然把她丢在东屋自己跑到西屋去睡?我还急着抱孙子呢!”老娘拿起烧火的棍子就是一顿乱打。 秦亦雄默默地承受着,一声不吭。他也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但他真的无法面对华。母亲那娇小瘦弱的身子,气得瑟瑟发抖,一边抡着棍子,一边流着眼泪。秦亦雄落泪了,华也落泪了!这个家,这三个人,在大年三十的早上,心情都笼罩在一片灰暗与凄迷之中。 这天晚上,亦雄喝了很多很多的酒,他醉的一塌糊涂。迷迷登登中,他好象在雪野中奔走,呼啸的风扯着嗓子号叫着,树林发出呜咽的吼声,他的身体在风中瑟瑟发抖。这时,他的雪儿出现了!从蔚蓝的天空中飘然而至,于是,风停了,暖洋洋的阳光照在他们的身上。鸟叫了,小草绿了,如火如荼的映山红盛开了!亦雄和雪儿在这春的旷野上追逐着,奔跑着,嬉戏着,欢快的笑声洒满了天空! 在浓密的花荫中间,亦雄与雪儿忘情地吻着,漫天的花瓣雨中,他们尽情地舞着,秦亦雄醉了!雪儿醉了!终于,他们融在了一起…… 突然,狂风大作,花谢了,叶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又飘起来了!雪儿不见了!秦亦雄焦急地大喊:“雪儿!雪儿!” “亦雄,醒醒!” 秦亦雄猛然醒来,看见华赤身裸体地躺在身边,正在羞涩地看着他。 “你刚才梦魇了!”华含情脉脉地看着亦雄说。 “天哪!”想起刚才的梦境,看看身边的华,亦雄明白了自己所做的糊涂事了!他气恼地捶着自己的头,揪着自己的头发。 华的肚子很争气,只这么一次就怀上了。这年的深秋季节,他们的儿子牧云出世了。牧云的到来给这个家带来了欢乐的色彩,亦雄很喜欢儿子那胖嘟嘟的小脸,儿子是他的希望,是他精神的延续呀!因此回家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些,也努力地去面对华了。 可是,感情上的距离与文化上的差异,使秦亦雄真的感到无奈与痛苦,他们真的是很难适应。 亦雄还清楚地记得那一个夏天的暑假。秦亦雄将写了大半年的小说稿子带回家,我准备利用这个假期将它写完。这是他的第一篇小说,也是他倾注全部心血,倾注了全部爱的一部小说。 然而,它却夭折了!想到那书稿,秦亦雄现在仍然心痛不已。那次,因为高中同学聚会,秦亦雄离开了家。同学相聚,那份激动、那份欣喜自然要大饮痛饮一番!他们徘徊在校园里,踯躅在校园外的小河边,流连于学校对面的小树林里。他们回忆着那青春年少时代的趣事,畅谈着那质朴而纯洁的友情,咀嚼着那青涩的爱情。 秦亦雄的心是激动的,为和分别多年的同学和老师的相逢;秦亦雄的心是欣喜的,为各位好友的当年不变的秉性与豪放的情怀;秦亦雄的心的惆怅的,为远在异国他乡不能参加这次聚会的雪儿;秦亦雄的心是苦涩的,为与雪儿那不幸而夭折的爱情;秦亦雄的心是无奈的,为眼前的毫无生气的婚姻生活!秦亦雄在那里盘亘了几天,直到送走了最后一个同学,他才恋恋不舍地、怅然若失地、无可奈何地回到家中。 当秦亦雄走进院子里的时候,他看到他的书稿象乱草一样满天飞舞,灶堂边、厕所里,到处都有他扯烂的书稿。秦亦雄震惊了!秦亦雄愤怒了!秦亦雄的心象三九天一样冰冷彻骨!华看着秦亦雄那铁青的脸色也有些心虚了: “那本子都写过字了,还能用吗?”华嗫嚅地说。 秦亦雄红涨着脸,一声没吭!他能说什么?她能懂什么?他又能要求她懂什么?秦亦雄的心在流泪,在淌血,为自己那灶塘引火、与粪便为伍的书稿,为自己无奈的命运而愤懑,为自己无望的生活而忧伤! 秦亦雄的第一部小说夭折在灶塘与厕所里,秦亦雄对生活的美好憧憬和热切希望湮灭在那个阴雨霏霏的夏天里。如果不是因为牧云上初中,也许秦亦雄直到现在也不会把家搬到城里来的。这些年,秦亦雄已经习惯了这种把家当作饭店和旅馆的日子,他与华很少交流,除了每月把工资如数交给华外家里的事他什么都不管。他把学院当作家,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他现在是财经界有名的学者专家,他的著作翻译成多种语言文字,在国内外都有一定的威望。 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幸福吗?他欢乐吗?他得意吗?秦亦雄又点燃了一支香烟,袅袅的烟雾在书房里缭绕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