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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是我们家族中具有鲜明个性的代表人物,他富有智慧且刚强倔强,但却不知是什么牵拌了他的脚步而碌碌一生。对于舅舅的过去我是不敢过多评价的,舅舅比母亲大20多岁,即使是母亲也是说不大清楚舅舅的历史的,我只能根据母亲幼时片段的记忆猜测,舅舅年轻时也是村子里数一数二的能人,而我出生时舅舅都五十多岁已经当爷爷了,且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威名,对于从前的那些辉煌却从未有人提起,似乎那已经变成了一把锁,随着舅舅的消逝,再没有钥匙可以打开了。 残存在我记忆中的舅舅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我与舅舅脾性相近,常起冲突,争执不断,但即使这样却从没影响到我们的甥舅感情。和睦的时候,我甚至可以搭着这个年纪大我半个世纪还多的长辈的肩膀打比方举例子大话人生。 记得前两年我和爸爸妈妈一起回去探望舅舅,当时我大病初愈,站在舅舅面前像被太阳暴晒了两天的茄子,他拎着我到妈妈面前以嘲笑的口气说:“把她放到我这一段日子保证活蹦乱跳,什么毛病都没了。”我便就势靠到了舅舅肩膀上,给看着我们笑而不答的妈妈念了一句当时很流行的广告语:“看吧,我是三十岁的人,六十岁的心脏,舅舅是六十岁的人,三十岁的心脏。”末尾还不忘装模作样的长叹一声以示无奈。其实当时我还不到二十岁,而舅舅已经七十多岁了,只是我没想到这句话居然一语破的。舅舅死于突发性心脏病。 也就是这次我和舅舅爆发了最后的争执。舅舅从来说一不二,我亦如此,而且我是一个不爱走亲访友的人,那次之所以会同意和父母一起去探望舅舅,是因为出发前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只呆一天。可由于舅舅舍不得妈妈,执意让我们再呆一晚,而妈妈又不肯发表意见,我便生气的指责她说话不算数。有了妈妈的默许,我越是要走,舅舅便越是强留,相持之下,我背上包自己出了门,舅舅追出来,冲我笑道:“现在已经没有车了,你又不认识路,逞什么能啊,走迷了你,有你哭的时候。”而他的笑声在当时我的耳朵里全变成了讥讽,我愤怒的回头冲他吼叫:“没车了我走回去,丢了也不要你管。”但自己却已经不争气的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不忘指责妈妈,听的舅舅大皱其眉,我俩就这样站在院子里僵持了半个多小时,不轻易发表意见的爸爸站出来替我说了一句话使我成了最后的赢家。回来的路上我以为他们会责备我,但是只有爸爸淡淡的说了句:你会后悔的。 为了爸爸的这句话,一段日子后我便主动请缨回去看望舅舅。见面时的相视一笑便泯去了先前的所有不快,没了隔阂便多了亲密,趁着舅妈做饭,而所有的孩子又都不在的时候,我与舅舅便一同爬上房顶去晒芝麻。 徐徐的秋风,乡村特有的植物、泥土的气息以及屋顶上弥漫的芝麻的香气可以将你的心充的满满的。舅舅的房子在村子的最边上,是他在七十岁时自己盖的,这座房子也是舅舅的最后一道人生传奇。在屋前是一方凹地,里面种满了芋头,凹地四周则是一片一片的菜子地,站在屋顶放眼望去,黄色的芋头花、菜子花可以绵延数里,温和的夕阳将最后的余辉留下,给这些花儿们穿了一层“金缕衣”,一瞬间,它们便虚荣的在风中摇曳起身姿,向世间的其它万物卖弄着风骚。但是却也只有像我这样的闲人才会有闲情欣赏这些花儿。我和舅舅同时在房顶上忙碌着,只是各自忙着各自关心的东西而已。 直至现在我一直十分庆幸并珍视与舅舅一起晒芝麻的一幕。因为从那以后当我们再有时间去看舅舅的时候他已经卧病在床了,当时舅舅全身浮肿,却又查不出病因,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舅舅最喜爱的孙儿搂着他看电视,看到一半,小孙儿以为爷爷睡着了,谁曾想,这一睡就再未曾醒。 舅舅的葬礼我没有参加,因为我毫不伤心。我的记忆里,舅舅永恒的站在房顶上,不去看眼前如诗如画的美景,只是专心的晒着芝麻;风,凉爽的秋风,吹过他黝黑的脸,粗糙的手,吹落他微冒的汗丝,我站在田野的尽头,透过披着夕阳余辉的花儿们,看着他,就像雕塑,只是衣袂在飞扬。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