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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 是我最爱的女人. 爱她, 全部. 也或许, 因为太爱, 所以每次一遇上她的话题, 永远只是一个看客, 却无法不承认, 我是有些遗憾, 甚至不甘的, 只想看看, 自己笔下的张爱玲又该是何等的女子, 哪怕一次就好. 弹指红颜老, 十年, 不算太过漫长的岁月, 晃悠间, 原来, 她已故去十年. 听说我曾爱过张爱铃, 谨以此文纪念那个比烟花还寂寞的女人. 其形 精致的眉, 低垂的眼, 蓬松的发, 紧抿的唇, 纤细的颈, 苍白的手, 还有那一袭华丽的衣袍, 伴随着淡淡的鸦片气息. 张爱玲, 一直活在那些黑白世界中. 有些人天生就喜欢五光十色的缤纷虚幻, 而有些人只愿意享受着沉淀后的内敛静默. 张爱玲, 曾经是前者, 却从来都属于后者. 很难想象, 世界上原来真的有如此适合黑白影像的人, 神韵皆现, 庄重而沉静, 懒惰而萎靡, 敏感而忧郁. 照片中的张爱铃, 或俯看, 或仰望, 罕有正视. 这定是个极端骄傲矛盾异常的女子, 头略微扬起, 双手插腰, 带着一丝嘲弄众生的清高, 即使眼帘低垂, 嘴角却不经意地上扬, 悲凉讽刺的微笑, 恍若游离世外. 记得很清楚,她穿一件暗灰薄呢窄裙洋装, 长颈上系了条紫红丝巾. 可不是胡乱搭在那里, 而是巧妙地调协衣服的色泽及颈子的细长. 头发则微波式, 及肩, 由漆黑发夹随意绾住, 托出长圆脸盘. 眼珠有点突,没戴眼镜, 想必有隐形镜片, 所以看人时半把下巴, 半垂眼睑. 我不认为她好看, 但她的模样确是独一无二. 于梨华是这么形容张爱玲的. 的确, 她没有颠倒众生的美丽, 窃以为, 举手投足间, 张爱铃有着海派时髦的风情, 是谓惊艳. 在关于旧上海的文字里,总能看到小洋房, 木地板, 老藤椅, 兰花指, 还有那些美仑美奂的旗袍, 紧窄合体, 量身定做, 就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熨贴, 一直以为, 张爱玲是个合适旗袍的女子. 分明是婉约到极点的式样, 却又倾泻着暧昧, 一如其文, 表里不一. 在那个纷乱的年代, 几乎每个丰姿绰约的女人都与旗袍有关, 而每个风度翩翩的男人身边, 几乎也都有一位巧笑倩兮身着旗袍的女人相伴. 灯火初上, 摇曳生姿间, 那个叫做张爱玲的女子款款走来. 其文 各花入各眼. 我喜欢张爱铃的文, 却从不和人争辩她的文是好是坏, 是否值得喜欢. 初读张爱铃, 大约是十岁的年纪. 那时候, 迷的是武侠, 做梦都想当个飞天遁地的大英雄, 其它的书, 也就偶尔瞄瞄, 至于儿女情长什么的, 敬谢不敏. 选上<倾城之恋>, 只是单纯地喜欢这个名字, 一顾倾人城, 再顾倾人国, 终究还是个女儿家, 浪漫因子作祟. 开篇, 便是一人摇头晃脑地拉着胡琴, 咿咿呀呀地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 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 若是武侠小说, 这白四爷定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然后突有人来袭, 或两帮生事, 想那一阵刀光剑影后, 一段江湖恩怨也就此拉开序幕…… 说得有些远了, 不过那时的我, 的确是在臆造着情节, 看着香港的沦陷如何成全了白流苏和范柳原, 使他们做成了一对平凡的夫妻, 成就了一段传奇. 若将文章幻化成人,是以情节为骨肉, 文字为眉目. 这段倾城之恋除了让彼时的我有区别以往那些缠绵病态的小说的新鲜感, 真的谈不上有多么喜欢这个故事本身, 许是因为年幼, 稍有好感的, 是文字, 是眉目. 现在可以用很多的词去形容张爱玲的文字, 精致灵性, 世故通透, 深邃悲凉, 颇具穿透力和雕琢感, 偏生没有一个词是最合适的, 只有幼时才说, 这女人的文字啊, 就是说不出的好, 像是把人的心凿成一眼枯井, 再慢慢地浮起一颗温暖的泪珠, 滑下, 然后冰冷. 文字是一种天赋, 久练或许能够通顺圆熟, 却不得其神韵, 灵性根植于骨内, 任是再长的磨练也不可能超越, 所以出名要趁早, 当然前提是有本钱趁早. 作为自己所宣称的天才梦, 张爱玲确是一出发即踏上巅峰, 一出手即成就经典. 到了后来的散文小说, 诸如<十八春>, <怨女>, 文字已经修炼成精, 信手捻来, 意味深长, 实百读不厌. 有人说, 文字之于张爱玲, 二十岁就透出了中年式的冷峻, 到了中年, 已有暮年的凉意. 年纪稍长, 有了些阅历, 自不会单纯地从文字来看一位作者, 肤浅得紧. 情节如同骨肉, 语言如同肌肤, 再美也只是皮相, 只有灵魂才有致命的吸引力, 而更凑巧的是, 让我爱上张爱玲, 依旧是<倾城之恋>, 那段乱世传奇. 表面上, 张爱兴致勃勃地描绘着大都市里的生活, 五光十色下, 男人和女人, 你进我退的感情游戏, 差点落了俗套, 然后香港沦陷了, 未来的一切不甚清晰, 浸润着难以名状的悲哀, 挑逗的攻守战背后, 却是阅尽人世般的悲凉的情怀. 白流苏和范柳原, 都不是什么大圣人, 沦陷影响了他们, 却无法彻底改变, 所以宁愿是做一对自私而又平凡的夫妻, 在那个沉重的年代. 诚如张爱铃自己所言, 时代是这么沉重, 不容那么容易就大彻大悟. 这些年来, 人类到底也这么生活了下来, 可见疯狂是疯狂, 还是有分寸的. 他们不是英雄, 他们可是这时代的广大的负荷者. 因为他们虽然不彻底, 但究竟是认真的. 他们没有悲壮, 只有苍凉. 悲壮是一种完成, 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 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 谁知道是什么是因, 什么是果. 谁知道呢, 也许就因为要成全他们, 一个大都市倾覆了. 有人说, 张爱玲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贯穿她的所有作品. 诚然, 早年的生活经历, 父母的离异, 半年的禁闭, 家族的末落, 这一切让张爱玲有了被抛弃的感觉, 被家庭, 被现实, 被历史, 过早地认识社会, 接触人生, 形成了她复杂的思想, 和对人性, 对时代的悲剧感, 间接导致她与主流文学的渐行渐远. 颓废, 自怜或者说自卑深深地烙在心底, 无论, 她是个多么张扬, 多么骄傲的女子. 张爱玲的笔下, 浸润的是冰凉彻骨的悲哀., 和浓郁的否定意识. 她的笔下, 没有一种感情不是千疮百孔, 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笔法叙述一个个悲凉的传奇, 营造了一个阴气森然的世界. 她笔下的人, 特别是那些生活在高房子里的遗老遗少, 尽皆苍白, 渺小, 自私, 冷漠, 在时代, 在背景, 在习俗的压迫下沉沦, 在物欲, 情欲, 性欲的倾轧下变态. 她笔下的感情, 只有虚伪, 只有欺骗, 缺乏真情, 哪怕是父母子女, 兄弟姐妹, 妯娌叔嫂, 而男女之情, 更是肮脏, 靡乱, 充斥的, 是利用与被利用, 在游戏中穿行, 残酷而脆弱, 几欲窒息. 即使真正有爱, 也在猜疑,错过中, 消失殆尽. 也或许, 最可怕的不是误会, 是失望, 长久的失望, 终至绝望, 再也回不去了. 在张爱玲看来, 爱才是最为脆弱的东西, 屈服于什么丑陋之下. 不过, 张爱玲从不在她的字里行间显露出她的疑问, 和挣扎, 尽管深信着真善美并不存在着, 只是不动声色地诠释着她所信仰的世俗, 灰暗的颜色, 腐烂的味道. 乱世的凌光, 繁华的虚空, 时代的悲风迷眼, 张爱玲, 不是现实主义的批判者, 没有悲天悯人的高尚情操, 却也非那些所谓鸳鸯蝴蝶派的靡靡之音, 以背弃历史的姿态. 她只是简单地写着, 自己所认知的人性, 仅此而已. 文坛寂寞得恐怖,只出一位这样的女子. 其情 评说一个人的感情, 比评说她的性格, 她的文章, 甚至这个人本身都要难上许多, 毕竟后者大都是死物, 是已经定性的, 而前者是活的, 只有当事人才最清楚, 何况感情是很隐私的事, 此节的八卦也就点到为止. 毋庸置疑, 胡兰成是张爱玲一生中最重要的男人, 纠缠半生, 至于张爱玲在胡兰成的七个女人中占什么样的位置就不得而知了. 亦舒说, 胡兰成是个下作的男人, 总爱标榜着他是张爱玲的男人, 实在令人作呕. 我也很讨厌虚伪的胡兰成. 作为汪伪政府的文化要员, 即使才华横溢, 胡兰成注定是个会遭到历史唾弃的才子, 甚至累得张爱玲背上不爱国的辱名, 更过分的是, 张爱玲从不介意胡兰成已婚, 从不介意他的汉奸身份, (插一句: 这样的傻女人, 还有一个, 王菲^O^) 最后他却抛弃了张爱玲, 如此用情不专, 自私务实的男人, 又喜欢拿这段感情做文章, 怎么看怎么像个吃软饭的. 后来, 逐渐开始释怀. 能与一个人相遇相知, 并且相爱, 其实是一种缘分, 一种美好, 和一种奇迹. 套用<Sleepless in Seattle>的拼图论, 你会发现, 相遇的注定, 和爱情的开始, 无论对方对你来说身份是什么, 都是一场无法逃离的沉沦.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 于千万年之中, 时间的, 无涯的荒野里, 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刚巧赶上了 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惟有轻轻的问一声: “噢, 原来你也在这里吗?” 或许那年, 君正年少, 我亦如花, 于茫茫人海, 刚巧相遇了. 能让眼高于顶的张爱玲看上的男人, 岂是碌碌之辈, 尽管用情不够专一, 尽管身家不够清白, 其人可废, 其文不可废, 胡兰成的文却是丰澹华美, 清嘉婉媚, 以其才情修为, 征服了张爱玲. 一直深信, 人的一生, 只有一个真正的爱情. 胡兰成就是张爱玲惟一的爱, 她不会有第二次了. 她爱得如火如荼,如痴如醉, 仿佛要将一生的执着, 与热情都耗费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她以为, 值得. 卿本佳人, 奈何做贼. 政治和爱情从来就是格格不入的. 在政治这个没有阳光的角落里面,成长的只有阴谋诡计, 尔虞我诈, 腐朽的躯体, 发霉的心, 爱情在那个角落里面只会变得庸俗不堪. 当那可笑的三人行上演时, 除了痛恨那个背信弃义的男人, 只为张爱铃而悲哀. 所幸, 她还是张爱玲, 有着与生俱来的清高傲骨, 不值得了, 那就别要了吧! 她对胡兰成说:"我自将萎谢了.” 果真, 为之陪葬的, 不仅仅是张爱玲的青春, 热情, 执着, 还有那绝代文采. 这段情, 伤人, 在她顾影自怜的逃避之下, 在他得意洋洋的嘴脸背后, 却又不能很明白说是谁的错. 我倒要宁愿以为, 是张爱玲, 她把自己之于那个男人想得太过重要, 把那个男人之于自己想得太过简单. 至于后来和赖雅的那段感情, 扶持, 安慰的比重较, 此节暂不赘述. 青青子矜, 悠悠我心. 其人 张爱玲, 是个容易让人一见倾心的女子. 喜欢张爱玲的人, 多把她神化了. 的确, 作为这么个叫嚣出名趁早才痛快, 少即成名天下知的女子, 张爱玲是够独行特立, 潇洒张扬的了. 旷世才华是如此造就了她, 充满在她人生的每一个细节, 却又让她被排斥, 不能享受普通人的生活. 在普通人的世界, 她是一个被放逐者. 无论她看来是多么的不在乎, 却不难猜想, 失败的家庭生活, 失败的感情经历, 让她比常人来得更加渴求平静和温暖, 偏偏这又是她最难得到的. 若有来世, 我希望, 她可以得到一份简单的幸福. 喜欢张爱玲的人, 也有尝试摹仿她的. 翘着兰花指, 在夜深人静时, 晃悠着红酒, 待酒醒后, 慢慢地酌一口, 有人学的是张爱玲的情趣; 华美的文字, 悲观的主题, 扭曲的人性, 破碎的画面, 有人学的是张爱玲的文章; 剪块好料子, 做件丝质碎花旗袍,色泽淡雅, 有人学的是张爱铃的衣着…… 不过, 这些都是愚蠢的, 别忘了, 张爱玲生活的那一袭华丽的袍上, 布满了虱子. 十年前, 她在异国孤独地离开, 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张爱玲, 是我最爱的女人. 爱她, 全部. 于NY, 2005年八月24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