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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左手 从我记事时候起,父亲就有一个小箱子。里面有针线,有医药,还有毛笔纸膜。父亲高高的个子,黑黑的胡子,戴着高度的近视眼镜,脸上总是挂着谦和的笑容。 在我的印象里面,世界上的事情几乎没有他不会做的。父亲会写书法,会扎针灸,会烹调烧菜;从大的地方说,父亲会理发剪头,会裁剪做衣服,会刺绣,会做木工活,会修理自行车、缝纫机……父亲会的活计都是为人服务的。父亲又天生一个好脾气,对于任何人几乎是有求必应,难怪单位和家属院的人一说到老高,就伸出大拇指赞不绝口。 父亲的手巧,一方面是天生的,一方面是家里的必然,我家有4个孩子,妈妈从生下我后,就身体垮了下来。父亲虽然是一个知识分子,但是从来不会卿卿我我地说那些缠绵的话,他对于妈妈的爱是用行动来表达——这就是不停地劳作。听妈妈说,我爸爸过去本来是不善于烧菜的,生下来我以后,无师自通地抄起了菜勺,做了一手好菜。父亲做菜的口味一是专给妈妈做的,再就是给我做的,因为我从小不爱吃肉,父亲就变着花样做,最后他发明一种羹——是我最爱吃的。这种羹的基本原料是鱼、虾、鸡和黄鳝。把这些东西切碎调和是很麻烦的,要去皮、剔茨、剥骨,父亲不嫌麻烦,认真地做着,就像做着一项伟大的事业。做这种羹,从下料到成羹要用一两个小时,他美滋滋地乐此不疲。羹蒸在锅里,七成熟的时候,就开始香味扑鼻,我就馋的流口水,父亲就抱着我给我讲故事,转移我的注意力,说“羹要熟透才好吃,不然会闹肚子的。”羹终于出锅,我吃了一碗又一碗,爸爸在一边说:“慢慢吃,还多呢。”直到我拍着发涨的小肚子说“涨死了。”父亲在一边爽朗地哈哈地笑了。我长成人以后,父亲还这样说过:爸爸最大的幸福之一,就是看着你小时侯大口大口吃羹的样子。 因为父亲的人缘好,又能干,我们的家的环境几乎没有安静过,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生活苦,大家都过日子都是能省一点是一点,父亲手巧的本事就大有用武之地了。我们家几乎就成了理发店和裁剪铺了。对于爸爸的好人缘,我们小孩子家倒是无所谓,可就是把爱安静的妈妈气坏了。在我的印象里,爸爸妈妈没有因为别的吵架,仅仅是因为家里人太多有时候拌嘴。后来父亲做了妥协,带着工具到别人家上门服务,这就给妈妈留下了安静的空间。每年的写春联也是父亲的重要任务,因为他的书法好,街坊邻居,同事同学,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来找他写春联。他是有求必应,把吉祥如意的话语送给了一个个的前来求字的人。 父亲在家是个好父亲,是个好丈夫, 在单位也是一个好领导,他走上领导岗位以后,不知道为多少人办了多少好事,所以父亲留给我的更多是无形的财富。无论我走到哪里,人们都这样介绍,这是高局长的女儿红岩。人们往往就说“哦,是红岩啊,这么大了,谁不知道高局长有个宝贝女儿呢。你爸爸好啊,你妈妈爸爸对我们全家都有恩啊,我的工作就是你爸爸分配的,那个时候你还扎着两小辫呢。”说到我小时候受父亲的宠爱,家属院的老邻居说:“那个时候,你爸爸一肩跳水,一手还抱你,你妈妈听有人说,赶快跑出来招呼你老爸“下来,下来,快放下毛毛。”可是你的爸爸乐呵呵地就是不放。你呢,拿着你爸爸的帽子摇啊,摇啊,引的路人和全学校的人围观,有的拍着手打着节奏逗我唱歌,还哈哈地笑着说,瞧啊,瞧高局长把女儿宠上天了。那一年进行抗洪抢险,父亲和大家一起战斗在抢险第一线,他总是干在前面,带动了大家,每次都上第一个完成任务。休息时候有人问爸爸累不累,爸爸把烟分给人家,然后自己点燃一颗,深吸了一口说:哎呀,这要感谢我的女儿,是我的女儿给了我动力呢。 父亲天性快乐,他很少因为自己家里的私事而恼烦。从我记事时候起,他就不断的唱歌。他言语不多,高兴时候,还会哼一段诸葛亮的《空城计》:我坐在城楼观山景/忽听的城外乱纷纷……他会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等前苏联歌曲,但是,我的母亲去世以后再没有听他唱歌唱戏,他把自己的嗓子封了起来。直到我有了儿子后,他才又高兴地唱起来,我的儿子三岁时候,就跟着外公一起咿呀嗨呀地晃头晃脑唱着,惹得邻居前来围观,笑语不断,说“自从有了外孙,你高局长又唱起来了,这多好啊。”父亲就答着说“是啊,是啊。”还没有轮到我说话,话已经被还说不清话的儿子抢去了,儿子说:“妈妈和我是爷爷的开心果,对吧,爷爷。”我父亲说:“对,我的乖孙子,走,我们一起去遛弯去。” 我确实是父亲的开心果,我上面有三个哥哥,父亲最宠我,我在父亲跟前再淘气,他也是没有着过急,只有一次是父亲最严厉的。那次爸爸在桌前写东西,我还是在那里闹着让他给我讲故事,爸爸把脸扭了过来,脸色很严峻,一点笑容也没有,他慢慢地给我倒了一杯水,等我把一杯水喝完,他双手扶着我的肩,表情继续严肃地缓缓地说:毛毛,农村有个小学校的房子压塌了,和你一样的小朋友们不能上学了,爸爸要写材料给他们修好,你去一边自己玩吧。那个时候我虽然不明白写材料是怎样一回事,心里纳闷怎么就能写着“材料”就可以修好学校的房子呢,可是看到从来没有过的父亲的严厉的脸色,心里也很害怕,就乖乖地一个人趴到床上看小人书去了。 在我印象里,父亲坐在桌子前面,总是有些 不完的东西。他写东西 时候,我是不敢缠磨他的。看他老是写不完,我也有着急的时候,就学着母亲的样子,给他倒一杯水,轻轻地放到桌子上,看他怎样反映。有是时候,父亲就把桌子上的材料放到一边,和我讲一段童话故事,有时候慈祥地看上我一眼,并不停住他的笔,只是用他左手摸摸我头,低头继续写。仅仅摸摸我的头我也很高兴,得到了安慰,就跑出去和家属院的其他小朋友玩去了…..直到我有了儿子,还经常对父亲说,我最喜欢父亲的左手了……全家都笑了,父亲也笑的流出了眼泪。儿子却闹着非要看看姥爷的左手有什么神奇,把父亲的手滩开看了又看,结果又激起一阵欢声笑语。 我原来想,有德人必然高寿,父亲会一直活下去的。但是我妈妈的去世确实使父亲受到很大的打击,他是在四年前离开我们的。父亲走了四年了,仍然有那么多的人记着父亲,我走到一个地方,还是有人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你就是高局长的女儿红岩啊,高局长好人啊。” 在我的印象里,世界上最幸福的手是父亲的左手。我总是感到自己脑壳上保留着父亲的左手的温度。哦,愿天下所有的父亲都能给您的孩子以左手,留住孩子们脑壳上温度。 爸爸,女儿红岩永远爱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