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这是一个深秋的黄昏，夕阳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慢慢地沉到海里去了,天边的火红的晚霞将大海染得流光溢彩。远处归帆点点，近处海鸥的低鸣与汹涌的海浪的吟唱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动人的交响乐。

黎剑虹习惯性地站在落地窗前，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黎剑虹喜欢听这海鸥的吟唱，喜欢看这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风景。黎剑虹喜欢大海，他生在大海边，从小就喜欢在海的怀抱里嬉戏，大海给了他宽广和浪漫的情怀。蓝色的大海，蓝色的天空，蓝色的梦幻。然而，在黎剑虹的内心深处，对大山的感情更加深重。大山给了他厚重、坚实、坚韧的品格，给了他凝重、深邃的思想，给了他虚怀若谷的胸怀。20多年来，无论是忙于事务，还是奔波于生活，他总是无法忘怀那座他曾经生活过的大山。

黎剑虹是恢复高考制度后，带着念儿离开那座大山回到滨城大连上学的。之后，他念研考博，现在已经成为国内一个著名的经济学者，并且担任D大学的校长之职。这些年来，他搞研究，做学问，著书立说，工作的繁忙，很难抽出时间去想以前的事，但夜深人静之时，他也能够感受到大山对他的呼唤。

“爸爸，你来看看我做的这份旅游开发可行性计划怎么样？”念儿拿着一份企划书走进书房。

“念儿，又要开发哪里啦？”黎剑虹慈爱地看着已经长成大姑娘的女儿。念儿越来越像兰梦了，那眉眼，那神韵、甚至说话的语气都与兰梦相差无几。

“开发我们市北部山区的龙潭沟，那里山清水秀，林木茂密，是一个旅游、度假的好地方。”念儿把企划书递给了黎剑虹。

念儿的学名叫黎诗梦，是黎剑虹起的。一是诗与思音相似，是思念兰梦的意思；二是黎剑虹觉得，大山给予了他们太多的梦，而且这些梦都是那样的美好，他要念儿记住这些梦，赞美这些梦；三是希望念儿的生活像一首诗，诗梦伴随着念儿快乐地成长。黎诗梦在英国留学归来后，就进了市旅游局，目前是旅游开发部的主任。

“龙潭沟？老黑山？是我们当年生活的那个地方？”黎剑虹激动起来。

“是呀，爸爸，就是你当年下乡的地方！那里山高路远，地处偏僻，森林资源保护的非常好，是一个很有开发潜力的旅游景区。”念儿拿出一叠照片递给黎梦虹。

“是这座大山，是这片森林，是这汪碧潭！念儿，念儿，这里曾经是我们的家啊！”黎剑虹激动的语无伦次。

“是啊，虽然我对那里没有什么印象，但是时常听你说起过，我知道你对那里的感情很深，我们在那里搞旅游开发，也算是对那里的乡亲父老做点贡献啦！”念儿双手搭在黎剑虹的肩上，愉快地说道。

“好！那里很穷啊，念儿，爸爸替乡亲们感谢你啦，你一定要把这件事搞成！”黎剑虹拉着女儿的手说。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去看看我们的第二故乡啊？”

“是啊，我也越来越思念那个地方了，有时晚上做梦都是在那座大山里，那老林子、那流泉飞瀑、那胖乎乎的木耳、肥嘟嘟的蘑菇、那松鼠、那狍子…….呵呵，真的是令人难忘啊！”黎剑虹的眼睛充满了神往。

“忙过这段日子，我一定要回去一趟！”黎剑虹坚决地说。

“好！爸爸，我陪你一块儿回去！”念儿高兴地在黎剑虹的脑门上亲了一口。

“好了，爸爸，我再去修改一下企划书！”念儿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坐到了电脑旁。

黎诗梦对企划书进行了少量的修改后，看到天色还早，就进入了一家文学网站。像父亲给她取的名字一样，她特别喜爱文学，诗歌、散文，尤其喜欢小说。每当工作忙碌、需要精神放松的时候，或者闲来无事的时候，她都要进入这家文学网站来欣赏一下这里的文章。今天，又会有什么样的好文章呢？她随手点了一篇《远山的呼唤》的小说看了起来。

这是一部以70年代知青下乡为背景的小说，小说描写了在一个雨夜，一个女知青因为反抗强暴而误入深山老林的所发生的一系列故事。作者饱含深情的叙述，让黎诗梦感动的泪流满面。而让她激动起来的是作者在作品中提到了辽宁东部的老黑山，这不是父亲当年下乡的地方吗？

“爸爸，你快来！”黎诗梦大声地喊着黎剑虹。

“什么事，念儿？”黎剑虹赶忙走进女儿的房间。

“你快看，这个人写的小说，是以你下乡的老黑山为背景呢!看看，说不定是你一起下乡的同学呢！”念儿给黎剑虹搬来一只凳子。

“我看看！”黎剑虹在屏前坐下。

小说的作者叫“深山遗梦”，这显然是网名。黎剑虹一路去看下去，他一言不发，越看越激动。雨夜、大山、黑熊、猎人、恋人、孩子、劳改、大漠、流浪…….，

“兰梦、兰梦！” 黎剑虹的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爸爸，你怎么啦？”念儿连忙递过来一条毛巾问。

“孩子，这个作者很可能是兰梦！”

“爸爸，她是你们一气下乡的同学吗？”念儿好奇地问。

“念儿，她是你妈妈，你的生身母亲！”黎剑虹把念儿拉到身前坐下。

“这是怎么回事，爸爸？你不是告诉我说，我的生身母亲在生下我的时候就去世了吗？”念儿吃惊地问。

“是啊，因为怕你妈妈的事影响你的成长，怕在你的心里造成阴影，所以一直没敢告诉你真相。这也是你妈妈的意思！”黎剑虹流着泪给黎诗梦讲起了往事，最后，他从箱子底下拿出了那件蓝底白云图案的衣服和那封信，递给了女儿：“念儿，这是你母亲的东西，你看看吧！”

黎诗梦看完母亲的信后，泣不成声：“爸爸，爸爸，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呀！我要找妈妈！”

“早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这些年我一直打听她的消息，我找我的学生查到她最早劳改的农场，人家说75年冬那批劳改人员全部发送到新疆劳动改造了。后来又查到她新疆的改造地，而那时已经是80年代初期了，他们早都被提前释放了，从此再也没有找到她的下落！”黎剑虹流着泪说。

“现在总算有了她的消息！”黎诗梦擦了一把眼泪。

“可是我们怎么才能与她联系上呢？”黎剑虹发愁地说。

“爸爸，我现在就给深山遗梦发帖子问问！”

黎诗梦以“念儿”为名给深山遗梦发了帖子：

“你是《远山的呼唤》里面的主人公吗？你认识兰梦、认识黎剑虹还有念儿吗？你记得那件蓝地带白云图案的衬衣吗？”

过了很久，黎诗梦和黎剑虹看到荧屏上发来深山遗梦的回帖：

“我不是小说中的主人公，我不认识黎剑虹，也不认识念儿，但我认识兰梦！她是我的母亲，一个历尽沧桑和苦难的女人。她现在身患重病，将不久于人世了。她告诉我她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再回到那座大山，那座老林，再看看那间茅草屋！她说她这些日子她常常听到大山在呼唤着她，她要把她的尸骨埋到大山深处！写完这篇小说以后，我就要圆母亲这个梦,我们明天就动身去老黑山了！”

黎诗梦伏在黎剑虹的怀里，二人泣不成声。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海浪幽咽的涛声与远处传来的汽笛声交织在一起，低沉而悲凉。

“念儿，快去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我们去老黑山！”

                                 （全篇完）

2005.8.9.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