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改改> （1） 那一年，改改才十七岁。 那是个谷子高了的季节，爹说念书的表哥玉锁回来了，叫改改去看，改改死活不去——早就听爹过想把自己嫁给那个表哥玉锁，改改便觉得有点害羞。改改不去，爹脸色就有点不好，娘到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那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在这离县城还有七八十里的枣峪村，日子过得还是很绵延和缓，百十户的小村子，靠满山的枣林和沁水岸上的谷子地活着，那小米是远近闻名的，曾是清朝皇帝的贡品，美名曰“沁州黄”，是生孩子月子里的佳品；村边还有老祖宗留下的煤矿，出的是远近闻名的兰花煤，黝黑坚硬，不轻易点着，但是一旦着了，却几天几夜熄灭不了——而且不冒烟，当外面雪花飞舞的时候，锩曲在土窑洞里的人们躺在土炕上——男人抽一袋旱烟，婆娘们不紧不慢地纳鞋底，如果没有那日本人来，这样的日子人们还是很满足的。 这样的日子，本来改改也是麻木的。但闺女大了，娘却很着急，开始到处寻亲，当然也有家里后生长大慌了的，于是临村阁上的拉栓他爹也来过了。娘很愿意拉栓，说那个孩子老实不吭气，身体却壮的象一头毛驴，庄稼地里活样样在行，咱改改跟了肯定享福；而爹中意的却是南山村舅舅家的玉锁。 玉锁比改改大三岁，小时侯串亲戚时有印象，长的瘦小，也不爱说话的，象个大姑娘；人们来了就躲到里屋去看书，于是许多的大人们就笑话，说这个孩子什么都不会，将来肯定娶不上媳妇的。但改改爹却不以为然，说文化人肯定会有出息的。果然，后来玉锁就去县城上学去了，然后又听说去了省城太原上高等师范了。虽然听说村里祖上也出过不少才第，五十里外的皇城相府据说在明朝还是大户，但从记事起毕竟没有出远门求学求官的，所以舅舅家也很是荣耀了一阵子的。 那时还时新姑表亲，爹对舅舅说咱家改改也不错，算是这方圆百里的俊姑娘，针线活作的好，人也脾气好，比玉锁小三岁年龄也合适——爹打小没有念过书却实在喜欢有文化的人，舅舅回答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得看孩子们自己的态度。娘听了瞥瞥嘴，嘟囔说咱向闺女求亲的打破头呢，还是庄稼人实受，会念书有什么用？前天拉栓来过咱家，整整送来了五大捆柴禾。 改改听爹娘唠叨时常躲在一边，但心中也朦胧勾画着一个少女的梦，是拉栓宽阔的臂膀？还是玉锁清秀的面庞？ 闲暇时在院里坐时，看着一只红冠大公鸡追逐一群母鸡时，也不由得怔怔地想，有时想得自己感觉脸上发烧。 （2） 玉锁是放暑假回来的。 当他来到了改改家和爹叨闲时，改改正低头绣一个荷包，一边也悄悄地听，偶尔还抬头微微瞥一眼。看起来玉锁长高了许多，理着分头，脸色还是很白，不过那双眼睛却无比的亮，亮得改改不敢大胆地看。 玉锁很能谝了，改改很是纳闷，以前娘还笑话他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的，现在讲起来竟滔滔不绝，而且讲得连爹也频频点头。改改几乎听不懂，不过还是很佩服——毕是去过大地方的人，说的许多事闻所未闻，改改平常听到的婆娘们的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很烦，自己很愿意听外面的世界许多新鲜的故事。 玉锁注意到了改改也认真地听，谝的更带劲了，他说日本人来了山西，要挖咱的煤矿，遇到反抗就杀人放火。。。 爹听了就很生气，也用力地敲烟袋锅。后来玉锁越讲越激动，竟站了起来，说如果大家再不反抗要亡国的！这时，娘推门进来了。 娘说谷子地里草高了，得去犁犁，然后就询问地望着外甥，玉锁也就不再说什么，搓着手接过娘递过的锄头。 爹灭了烟，使唤改改说，可能你哥老也没下过地了，你一块儿去吧！ 夏天的日头很毒，在去山上的路上，枣荫里喧嚣着知了的歌唱，玉锁抗着锄头在头里，改改忸扭捏捏老远跟在后头，看玉锁的衣衫被风吹起。 出了村，玉锁等改改上来，笑着问你识字不识字呀，改改就摇摇头。于是玉锁自言自语地说，国民教育还是很重要的。 地里的谷子已老高，今年雨水多，明显又是一个好收成，不过杂草也跟着疯长，玉锁问那块是咱家的地？改改指给后就拎锄头没在地那头了。 改改坐在垄头，半天不见玉锁出来，就喊歇歇吧，然后去寻——当找见玉锁时，改改又好气又好笑，责问是怎么搞的，草没锄倒把谷苗锄没了，如果娘知道了还不骂死，你一边凉快着去，一边抢了锄头自己干起来。玉锁很不好意思，就呐呐地坐一旁了。 改改抬头瞅玉锁的样子，打趣问书上没讲怎么锄地吗？玉锁一边扇着凉一边认真地讲，书上讲的都是国家大事，以后有时间了，会找书给你看——人还是有文化的好。 天还没黑，玉锁把苗锄掉的事已经被改改娘传遍了全村子，村里的人们当了一个轻松的笑话，说念书其实没什么用的。但改改心里却不是这么想。 （3） 但日本人说来就来了。 有城里的亲戚逃到乡下，说县城已经被占领了，一种恐惧感也向祖祖辈辈没见过大事的村民们袭来。 当谷子熟了的时候，改改第一次见到了日本兵。 人们丢下了家里的一切，惊慌失措地望山上跑，当改改娘跑在半路时想了什么东西又返回拿，再出门时和俩个带头盔的黄皮日本兵打了个照面。 “花姑娘！花姑娘”那俩个家伙嬉皮笑脸地说着别扭的中国话。 改改拉着娘，没命地跑走。娘是小脚，改改的鞋也掉了一只，不过日本兵并没打算追，相反还扔来几块糖。“小孩的东西！大大的好！”当然改改没敢回头。 晚上回了村时，人们讲日本人并没杀人点房子，而是直接去了二十里外的煤矿。 还有村里的孩子流着鼻涕拣路上的日本糖，大人们打掉孩子手中的东西时，孩子们就哇哇地哭，继续拣起来塞到嘴里。 过了几天，村里又来了一股队伍，穿着很土，说本地口音，对村里人也很客气，人们说是二战区的决死三纵队。更令改改惊奇的是，队伍里她见到了自己的表哥玉锁。 晚上，在村中间的大碾子上挂起了汽灯，村里的人们集合起来，听八路军部队的领导讲话。 人们昏昏恽恽地扎成一堆，先见一个灰布衣服斜挂盒子炮的的头儿讲，人们听不大懂，再后来只是跟着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然后又一个人上来，人们就哄地笑了，原来是村里人都认识的玉锁。就听到玉锁声音洪亮地讲演，他说共产党是人民的军队，咱们要跟共产党走，大家要把粮食保护好给自己的部队，不要给鬼子，妇女也要多做衣服支援前线。 改改觉得自己听得很明白，也很为玉锁骄傲，虽然村里人还记得玉锁不会锄地的故事。但在改改眼里玉锁其实瘦弱的身体是那么的高大。 （4） 部队在村里呆了好几天，有很多愣头青后生也携了木枪大刀随部队演练，改改则和一些年轻的女子跟一个短发的女干部学唱歌。改改喜欢这样的日子。 空闲了，玉锁也到改改家来，和改改叨闲，改改越来越爱听玉锁讲话，虽然娘不喜欢。 改改熬夜做了好些步鞋，让玉锁交给部队，并把其中最精心制作的一双给玉锁。 就是那个月亮圆圆的晚上，当玉锁接过改改做的新鞋时，激动地握住了改改的小手，说改改同志，让咱们并肩战斗吧！等赶跑了日本鬼子，我会亲自求你爹你娘的。 部队很快就撤走了，因为大批的日本兵来到了附近的煤矿。 后来又不断听说临近地区游击队和敌人交火的消息，日本兵也变得更加暴戾起来，临村死了人的消息多了起来。 八路军也是行踪不定，常常听说是半夜经过村子，白天又走了。 一种不安的情绪重重笼罩在人们的心头。 这一天终于来了。 一个不见月光的夜里，周围响起了枪声，人们惊慌地醒了，又听到汽车的轰鸣，有人想望外跑，但一个都没跑脱，稀里糊涂全村人又被集合到了村中央的碾子周围。 改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日本人，黄压压一片，围在四周，碾子上依然点了汽灯，还有一挺令人毛骨悚然的机关枪架在前面。 要说庄稼人不怕死是假的，改改就有尿紧的感觉。 先听到一个跨着军刀的人呜里哇拉讲，然后一个带礼帽的胖中国人开始讲话。他说太君说了，村里藏着共产党，要交出来，包大伙平安无事；否则，皇军就要杀人了。 下面就嗡嗡了起来，上面又喊安静安静，接着又看见日本兵抓住前面一个人的领子，问是不是家里有八路，还没看到发生什么事，枪声就响了，改改头一次看见死人的场面。 下面乱成一团，日本上就向天鸣枪，人们终于沉默了。 当哪个胖翻译再嘶叫时，改改几乎不相信的事发生了。玉锁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改改几乎失声叫了出来，被娘捂住了。 然后改改眼睁睁看着玉锁被日本人带走了。 依稀记得玉锁很镇定。 （5） 几天来改改和失了魂一样，不知道该干什么，纳鞋扎破了手，做饭烧糊了锅。爹也着急，急忙去了舅舅家一趟， 回来告改改玉锁被关在县城，舅舅正使了钱托人想办法。 又过了几天，玉锁是回来了，不过不是活的，是一具尸首。 尸体被安葬在了西山枣树坡。 日本人最近屡屡遭到打击，对共产党和八路军恨的要死，最近频繁扫荡，抓获了一批地方干部，然后在县城公开枪决了。舅舅的努力根本来不及。 听说舅妈哭成了泪人，一个劲地说孩子念书念成了坏事，不念书哪能死在日本人手里呢。 改改却要回了玉锁看过的书，在油灯下流着泪一个人看。 爹和娘也叹气了好几天，过了一段后，娘试探地说谷子熟了要收割，拉栓想过来帮忙，看改改不言语，这天，拉栓就过来了。 拉栓看起来更壮实了，黑黝黝的面庞，浑身的疙瘩肉，仿佛一座铁塔似的。依然是不爱吭气，不敢抬头看改改的脸。 还是沿着枣树夹着的小路上山，改改在前面走，拉栓跟在后面。出了村，改改等拉栓上来，客气地问，栓哥想识字吗？拉栓茫然地摇摇头，改改就自言自语地说，要有文化多好呀！ 要说拉栓干活那叫利索，改改也就不用动手，只是痴痴地坐在垄头想心事。 当拉栓一而再、再而三地帮改改家下地时，拉栓他爹来正式求婚了。 改改妈是很愿意的，爹只是默默地抽他的旱烟，改改也没明确反对，这门亲事就定下来了。 一间土窑洞是改改的新房，夜深了，闹热闹的人们走了，改改偎在拉栓厚实的胸膛上，说栓哥，我想让你去参加八路军打日本鬼子。 不久，拉栓真的走了，跟着路过村里的一支队伍，听说是陈庚的部队。 然后半年都没有拉栓的消息，而改改的肚子却一天天大了。 日本人免不了来骚扰。在沁源县城驻扎着几千日本兵，共产党的军队装备差，无法强攻，就采取游击战不断骚扰日军，只要小股日军出门，常常遭到伏击，时间长了，城里的日军吃饭都成问题，八路军又暗地派了人进去， 把死狗死猪丢到鬼子喝水的井里。鬼子真是生活在惊慌里，有时急了也四处找粮食。这就是著名的“沁源围困战”。 拉栓中间回来过一回，在艰苦的战争岁月里，拉栓看起来更加强壮了。他告诉改改，自己的部队远去过山东河南，自己也会识字了，而且还当了八路军的班长。改改也羞涩地捂着自己的肚子，说拉栓你快要作爹了。 拉栓当然高兴，他很想多住几天，甚至想看看未来的孩子，他告改改他最喜欢儿子——但是部队又要出发了。 改改挺着大肚子送拉栓到村头，依旧递上刚做的新鞋，叮嘱他战斗中一定要当心，一定要平安回来看自己的儿子。 （6） 那是四五年的夏天，又是谷子高了季节，拉栓回来了，不过回来的是一副棺木。 那时日本人已经不行了，准备从沁源撤兵，我们的部队就准备打一个大的伏击战，一举歼灭占领我们家乡三年的侵略者。 陈庚将军亲自指挥这场战斗，战斗很漂亮，沁源重新回到了太岳人民的手中。 拉栓却牺牲在了这场战斗中，没能亲眼看到日本鬼子的失败，也没能看到自己将要出生的儿子。 不久，抗战胜利了。上党边区举行了盛大的纪念仪式，将抗日战争中牺牲的烈士们重新安葬在了太行革命烈士陵园。陵园里松柏肃穆，记载着那可歌可泣的岁月。 五年后，新中国成立了，改改带着孩子，头一次到了长治，她在烈士陵园久久伫立，这里埋葬着她的俩位爱人——她真挚爱过的俩个人。改改后来没有再嫁。 孩子呢如愿是个男孩。改改认准一条，还是有文化的好，于是节衣缩食供儿子去上学，先是去了太原，然后考上了北京的大学，然后留在北京工作。改改执著地认为读书才有出息，儿子也就不负众望，后来当的官很大。 住在村里的改改起初不愿意，后来终于还是被执拗的后代们接到了城里住，享受四世同堂的生活。她八十多了，喜欢看孙子们神聊的表情，虽然自己听不真。 她说自己有俩个心愿，一是要看到重孙子们全考上大学，二是在有生之年再回到家乡老区看看。 （7） 这一天，几个孙子又来看老人家，放下手里的东西后，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胡聊。 其中，做生意的一个忽然就夸起了日本，说前年人家一个没得非典，就是因为讲卫生、不随地吐痰，咱们中国人这方面真是不如人家。 改改平常不听儿孙们说什么，今天听到日本这个词儿，耳朵就竖了起来，她颤微微地撑起身体，扶了仗，问谁说日本人好？当那个孙子还是强调人家日本人如何如何时，改改变了脸色，还想举起手中的拐杖。 孩子们赶紧哄老太太，说哪儿跟哪儿呀，您可千万别生气，我们并没说日本人好，我们只是说人家的习惯好。 只要是日本人，就没一点好，改改坚决地说。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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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好看 有点看电影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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