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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荻情 站在高高的了望塔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苇海,卢荻的心醉了!秋风中,苇浪滚滚,芦花摇曳,那洁白的芦絮迎风飞舞,宛如深冬飘舞的雪花,那么轻盈,那么潇洒,那么温情,那么浪漫! 20多年了,每年的秋天,卢荻都要来到这里看看苇海秋韵。她爱芦花的朴实无华。芦花虽没有玉兰的芬芳,也没有玫瑰的娇艳,但它洁白,潇洒,它不在意世人的喝彩与赞美,不争名不争利。她爱芦苇花的蓬勃的生命力。秋风中,芦絮打着小伞四处飘荡,落到哪里,就在哪里安家。第二年,当温柔的春风用她那纤细的手指轻抚着那尚未完全开化的大地时,那埋在冻层以下的种子便佛嗅到了春天的气息,在料峭的春寒中,纷纷地从地下钻出水面,手持画笔,为这荒芜的早春涂上第一抹新绿了。 卢荻对芦花的独钟不仅源于她的名字,更重要的是来源于20多年前对这片苇海的热爱! 27年前,刚刚17岁的卢荻与同学们一起,怀着火热的心,从美丽的海滨城市大连下乡到这当时还是满目苍凉的南大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辽河三角洲,土地虽然肥沃,但满地蒿草,人烟稀少,满目荒凉。 卢荻和6同学被分在赵家青年点。白天他们与当地的农民一起下天插秧、种田。那刺骨的水没过小腿,透心地凉;那糁人的水蛭钻到裤管里叮到肉上,拽都拽不下来。晚上蚊子象开了锅似的在耳边嗡嗡地叫着,使他们无法入眠。很多同学都呆不下去了,家里有门路的招工、上学走了,剩下的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卢荻知道招工、上学这样的好事永远也光顾不了她,因为他父亲是黑五类,已被打倒多年,家里病弱的母亲带着三个弟弟生活都艰难,哪有为她走后门招工送礼的钱呢?好在卢荻从小就能吃苦,也许是作家的父亲给她取的名字的本来含义吧,卢荻就象这蓬蓬勃勃的芦苇一样,生命力极强,象这洁白的芦花一样,朴实无华地静静绽放。 辽河三角洲那一望无际的苇海,给了卢荻无尽的乐趣。春天,当骀荡的春风掠过田野,那埋在地下的芦芽就再也耐不住寂寞,争先恐后地从地下钻了出来。于是,沉寂了整整一冬的旷野刹时间喧闹起来,丹顶鹤飞来了,黑嘴鸥飞来了,白鹭飞来了 ,各种各样的鸟儿飞来了,它们在芦苇丛中或风姿绰约地起舞嬉戏,或悠闲地信步觅食,或成群结队地盘旋于苇海的上空。一时间,鸥翔鹤舞,百转千啼,整个苇海顿时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苇有着极其旺盛的生命力,春风过后,刚刚还“萋蒿满地芦芽短”,不消几日,那密密层层的绿象地毯似的铺满了一望无际的旷野,微风吹来,绿波潋滟,真是美极了! 这里是卢荻的乐园。每天早上,卢荻来到这里,看着苇海上空飘飘渺渺的雾气,淡淡的,柔柔的,象拢着轻纱的少女的梦,卢荻常常被这大自然的神韵陶醉的忘乎所以。 卢荻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春天的傍晚,夕阳把苇海镀上了一抹金黄。晚霞中,丹顶鹤在水边翩翩起舞,白鹭在苇丛里悠闲地觅食,一群群黑嘴鸥在空中飞翔。沟塘纵横的苇海深处,随时可见“无风水面玻璃骨”“惊起沙禽掠岸飞”的景象;而杜甫“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的画意诗情,也同样定格在这暮春的傍晚。 卢荻脱下鞋子,挽着裤脚,走进还有些刺骨的苇塘里,新出壳的小鹤唧唧喳喳地叫着,大鹤急急忙忙地觅食。苇塘边,许多小螃蟹旁若无人地穿来穿去,卢荻好奇心起,捉几个小螃蟹玩玩,她刚弯腰伸手去捉,天哪!两只螃蟹狠狠地钳住了她的手,任凭她怎么抖,那螃蟹就是不松手。卢荻疼得“哎哟哎哟”地直叫,眼泪都出来了。 这时,从旁边的沟塘里,驶出一叶小舟,一位年轻的小伙子走下船来,他轻轻地握着卢荻的手,把螃蟹拿了下来,看着卢荻流血的手,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帮她把伤手包扎起来。 “小心点,捉螃蟹不能抓它的螯,”他轻轻地抓住螃蟹的盖子说。那螃蟹在他的手中,大螯与脚张牙舞爪地舞动,可一点也神气不起来了。 卢荻看看自己的伤手,抬起头来感激地望着这个小伙子,心里不由的一动,一股暖流在心里涌动起来。 这是怎样的一张棱角分明脸呀!浓密的眉毛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闪着柔和的光芒,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秀郎眼镜,宽厚的嘴唇仿佛欲言又止。高大的身材,宽阔的胸膛,坚实的体魄,说话的声音那么的柔和,那么富有磁性!卢荻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脸上的红晕象天边的彩霞一样弥漫开来。 “谢谢你!”卢荻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地说。 “不客气啦!不过以后要小心点。女孩不可以一个人到这种地方瞎逛,很危险的!”小伙子看着卢荻说。 “我叫田野,王家公社青年点的,是沈阳的青年!”小伙子自我介绍道。 “我叫卢荻,大连人,赵家青年点的!”卢荻含羞地说道。 “我们是邻居喽!”田野笑道, 卢荻也笑着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地熟悉起来。 交谈中,卢荻了解到,田野比她大4岁,比她早下乡2年,是王家青年点的点长,他负责这片苇田的巡逻保护工作。因为当地不少人总爱到这里偷猎,丹顶鹤、大雁等珍禽常常遭到黑手的捕杀,他每天都要到这里巡视几次,今天正好碰上了卢荻。卢荻也告诉了他她的情况。 以后的日子里,他们经常双双地出现在这里,一起看晚霞满天的落日,一起听苇海的鸟鸣交响曲,一起捉螃蟹,一起喂雏鸟,一起吟诗,一起欢歌,他们的笑声在苇海的上空飘荡。两颗年轻的心象初夏骄阳那般的热烈,炽热的情感同那蓬勃的芦苇一起疯长起来! 这片苇海见证了他们的爱情,苇海里的丹顶鹤见证了他们的爱情,这片池塘见证了他们的爱情,塘里的螃蟹见证了他们的爱情……. 春去秋来,芦花开了,洁白的芦荻站在金黄的苇杆上,那么洒脱,那么飘逸,那么浪漫,整个苇海弥漫在秋的气息中。 秋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凋零的季节。卢荻爱芦荻,田野更爱芦荻。 田野要走了!王家公社有一个推荐上大学的明额给了田野!听到这个消息,卢荻和田野都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悲。一方面,他们都为田野的未来而欣喜而庆幸,而另一方面……. 卢荻陷入了痛苦的深思中。她知道田野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决不会因为上了大学就做了陈士美,但她自己又非常清楚,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她决没有可能走出那片苇海,招工、上学这样的好事决不会降临到她这个“黑五类”子女的身上。而田野又是一个才华出众,能力杰出的青年,他应该志向千里,卢荻怎么能够自私地为了自己的爱情,将田野束缚在辽河这个小地方呢?既然爱他,就应该为他着想,让心爱的人有最大的发展空间,有最辉煌的事业,最美好的未来。卢荻自己暗暗下了决心,不管自己多痛苦,多绝望,一定要让田野幸福。 分别的日子即将来临了,卢荻按捺着心中的痛苦,强挤着欢笑为田野打理着一切。她不想让田野知道自己的苦痛,她想好好享受与田野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钟。 临行前的那个夜晚,他们又来到这片苇海。大雁、丹顶鹤等候鸟都已南归了,芦苇已经枯萎,只有那洁白的芦荻在风中倔强地摇曳着,秋风瑟瑟,落英缤纷,呜咽的风吹过卢荻的心头,使她的人,她的心都在冰凉地发抖。田野搂过芦荻,让她依偎在自己宽阔的胸怀内,用自己滚热的身体温暖着卢荻那瑟瑟发抖的身子。 田野絮絮叨叨地憧憬着未来,卢荻默默地听着,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淌,她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依偎在心爱人的怀里,最后一次聆听着他的爱语,最后一次感受着他的爱意,她要把这一切永远镌刻在心里!最后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她猛地搂过田野的脖子,一个深吻印在了田野的唇上….. 这是怎样的一吻啊!那么深情,那么热烈,那么奔放,那么绝望,那么凄凉,那么无奈,那么惆怅,那么……. 月牙躲到云里了,芦花在呜咽似的风中孤独地舞着…… 第二天,卢荻送田野到了路边的公共汽车站。路边,卢荻将一束芦花和一个信封送给了田野。 “田野,在我不在的日子里,你看到这芦花,就是看到了我”。芦荻的特点就是干了以后,会象干花一样能够存放很久的时间。 “恩,我一定好好保存她,不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带着她,她就是你,我的卢荻,我的芦花!”田野深情地说。 “答应我,这信你到学校再看!”卢荻哽咽地说。 “我答应你,别伤心,等我。”田野轻轻地为卢荻擦了眼泪。 汽车来了,田野扛着行李恋恋不舍地上了车,汽车开动了,卢荻拼命地挥舞着手,望着远去的汽车,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泪水象泉水一样从眼睛里汩汩而出….. 卢荻当然知道田野看那那封信后是怎样的表情,是怎么的震惊,是怎样的苦痛,但,不残忍地做出这样的决定又能怎么样呢?与其若干年后俩人的遗憾,俩人的伤悲,倒不如现在让她自己单独承担,只要为了田野,她什么都可以牺牲。 在以后的日子里,田野给卢荻来了许多的信,都被卢荻无情地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为了逃避田野,她又调到一个几十里外的人烟稀少的胡家公社青年点了。 卢荻命运的转变是在七六年以后。这年,她那作家的父亲终于平反昭雪,又重新回到了大连《海燕》编辑部当起了编辑。卢荻在父亲的教诲下,开始重新拾起了书本,把初中、高中的课程补习完毕,还尝试着写些小诗。七七年,国家恢复了高考,卢荻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大连外国语学院。现在她在大连的外事部门任翻译。田野据说大学毕业后被分在南方的一个大城市的政府机关,80年代中期,下海自己做生意,现在已经有几家大的连锁公司,90年代中期,举家定居加拿大。 弹指一挥间,快三十年了!卢荻的两鬓已经出现了白发,但她自己觉得,她仿佛还是昨天的卢荻。 站在高高的了望塔上,卢荻的心绪随着这深秋的风,在空中飘荡! 芦花白了,芦花飞了,芦花落了,明年的春天,不知又在什么地方,又会冒出一丛丛的新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