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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时节(小说连载) 文/云凝峰峦 (一) 云如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十五年后见到的文是这个样子:头顶的头发已经稀疏,两鬓已经掺入许多白发,眼睛迷蒙而混浊,布满皱纹的脸刻满了生活的沧桑。乍一看去,这哪里是四十岁的人?分明五十开外了!只这一眼,云的心已经颤抖了!这是那个数十年里,自己魂牵梦绕的文吗?这是那个记忆中神采飞扬的文吗?这是那个对云含情脉脉、心有灵犀的的文吗?这是那个让云心痛,让云怜惜的文吗? 岁月,怎么这样残酷?怎么这样无情?你怎么就可以把一个生龙活虎、朝气蓬勃的青年霎时搞得老态龙钟?那飞扬的神采不见了,那激昂的歌声不见了,那妙趣横生的话语不见了,那炯炯有神、会传心语的眼睛不见了!云的心一阵阵地发紧,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文。 文依然端着酒杯不停地往口里倒着,眼神间或瞄着一眼云,满是痛楚,满是哀怨,满是凄零、满是忧伤……… “喝!谁不喝是孙子!”文拽着身边的林大声地吆喝着。 “文,量力而行吧,别逼林,他不胜酒力!”旁边的峰劝阻着。 “20年没见了,老同学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还不一醉方休?”文醉醺醺地说。 “来,我先干为敬!”文端起满满的酒杯,一饮而尽。 “今天,我高兴!我终于又见到了老同学了,高兴!高兴!来,喝!”文拿起酒瓶歪歪斜斜地站起来要给大家倒酒。 “文,你不能再喝了!”云走过去夺下了文手中的酒瓶子。 “你就让我喝吧!我要喝!我、我今儿个高兴!”文眼睛盯着云满眼凄楚,满眼醉意地说。 文喝了多少酒?他自己也不知道。云只知道他先是端着酒杯一杯一杯地往嘴里倒,后来干脆就是嘴直接对着酒瓶子“咕咚咕咚”地喝,这不是啤酒,而是36度的云山窖。虽然度数不是很高,但也没有他这么喝的。文醉了,文满嘴的酒话,东倒西歪,谁劝也不好使。最后自己醉倒在沙发上,“呼呼”地打起了呼噜。峰和辉把他驾到了隔壁房间,放到床上让他睡觉去了。 云与大家又重新坐到了桌边,大家为这久别后的重逢而激动着!高中毕业至今20年了,豆蔻年华不在,神采飞扬不在,书生意气不在,但秉性依然,情感依然,热情依然。是啊,为了这次聚会,大家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座依山傍水的小镇来了。小镇有他们魂牵梦绕的母校,小镇,有他们流淌青春的白桦林,小镇,有记载着他们的欢乐和忧伤的鸡冠山和碧流河…… 汇聚在这里,大家都是那样的激动与兴奋,岁月可以增加人们的年轮,但改变不了同学间彼此的深情和彼此的思念。而且,随着岁月的流淌,同学间的友谊更加深厚,就象这陈年的老酒一样,时间越久,味道越香醇。 在这里已经没有了地位与身份之分,同学就是同学,无论你拥有百万资产,还是官及宰相,此时此刻,大家平等的,如同20年前我们坐在一间教室里一样,纵情恣肆、纵情狂欢。 云又看到当年轻舞飞扬的青春,“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首古老的诗又萦绕心头。是啊, 有什么能够比在这同学间的友谊更深厚、更纯洁、更炽热的呢? 20年的时间,每个人的变化都很大。已经成为D市副市长的开依然神采飞扬,那张扬的个性已经被一种深沉、老练所代替,但此时此刻仕途的得意也不敢写在脸上。辉现在是一家大企业的老板,现已拥有上千万元的资产,肥硕的肚子,满面红光的胖脸已经象人们昭示了他的养尊处优的身份。林在一所大学任教,儒雅的风度,和满口的新名词、满腹的新观点,展示他学识的丰厚。峰是一所中学的校长,中学时代腼腆的他现在可以侃侃而谈,滔滔不绝! 云在这伙同学中混得算是中等的。用她自己的话说,叫比是不足,比下有余。她大学毕业后,先是在一家时报做记者,后来调到省城的一家文学杂志社做了主编。近些年来,她开始往写作领域里发展,目前,已经有5本小说专集出版,在小说界,也算小有名气。 谈起文,大家都为之叹息。 “文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不是说他混得不错吗?”云终于提起了自己很想知道的一个问题。 “是啊,十五年前,文还是咱们中混得最好的同学呢!他是咱们班最早下海的一个,那时自己承包了沿海几百亩的滩涂,搞起了水产养殖,听说赚了很多钱呢!”辉放下手中的水杯道。 这个云知道,文是学水产养殖的,云还吃过文给她送过的养殖对虾呢! “那么后来呢?”云有些急切。 “听说,文后来认识一个女的,并与她有了孩子。他一直与现在的妻子闹离婚,但她的妻子就是不同意。十多年了,去了法院无数次,始终没有离掉。文把全部的精力都耗费在离婚战中了,他无心经营自己的产业。在90年代后期的东南亚危机中,他的水产品出口受到了冲击,他的工厂倒闭了,文负债累累!”与文在一个城市的叶子告诉了云。 “那么,现在呢?”云继续问。 “与他一起生活了很久的那么女人带着文的儿子改嫁了。文又回到了他妻子的身边。这间酒楼就是文和他妻子开的。虽然规模不算大,但在这小镇上维持日常生活还是没问题的!”叶子对云说。 “噢,是这样哦!”云的心情不自禁的抽搐了一下。 这一晚上大家聊得很久,满桌的酒菜并没吃掉多少。聊不完的话题,聊不完的深情,聊不完的思念!而云的兴致却怎么也提不上来了。文那无奈的眼睛总是在她的眼前晃动,那沧桑的脸、那忧伤的语调无论如何也挥不去。 凌晨3点,云回到了房间,叶子抑制不住的疲困稍作梳洗就睡下了。云踱到窗前,静静地望着窗外那一轮皓月,她知道这又将是个不眠之夜了! 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泄在窗外的小树林里,轻柔的风抚着琴弦,震着树叶沙沙地响。五月里盛开的梨花发出淡淡的幽香,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现出朦胧的身影。云的心也随着低吟浅唱得风儿飞到了遥远的从前……… (二) 云与文可算是青梅竹马时的朋友了。两家虽然是在一个村子里,但相距有两里多路,他们分属于不同的屯子,平时并没有来往。云与文相识在一次学校的批判会上,那时他们同在一所小学里读书,虽然在同一年级,但不同班,虽然认识,但也没说过话。 那个年代,不是“批林批孔”,就是反击“右倾翻案风”,要么就是“学黄帅,反潮流”,运动总是不断,学校的批判会也总是不断。那天的批判会的主题是“学习张铁生,反对走白专道路”。其实一个四年级的小学生,哪里懂得什么“白专”、“红专”的呢?但那是运动,那是政治,谁又敢不参加呢? 云代表四年一班的全体同学上台作发言。云慷慨激昂地念着从报纸上抄来的讲话稿:“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当前,国内外形势一派大好,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红旗飞扬,”千篇一律的套话,是所有篇文章的共同开首语。 山村里的小学是没有礼堂的,主席台就设在操场上,无论春夏秋冬,除了上课,所有的活动都在操场上进行。深秋的风呼呼地吹着,云瘦小的身影在台上瑟瑟发抖。忽然,一阵狂风吹来,云一不小心,手上的讲话稿随风而飞。云和她的同学追着抢着,无奈风太大了,云望着天空飘舞的讲话稿,不知所措。 下面怎么说,云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本来就什么都不懂,想发挥也不知该怎么发挥了。班主任急得直跺脚,四年一班的全体同学也急得大喊。这可不是个小事,影响班级集体荣誉是小事,如果被上纲上线事可就大了!因为云家的成分不好。云急急得满头大汗,继而大哭起来! 这时,一个比云高点的男孩走到她的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云:“用我这个吧!”他悄声地对云说。 云打开这张纸,抹了下眼泪,就断断续续地念了起来: “我们红小兵一定要听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话,坚决狠批智育第一的思想,向敢于交白卷的英雄张铁生学习,走又红又专的道路,做共产主义事业的接班人!” 云总算念完了,她走到台下,充满感激的看着临班的文。同时心里也为文担心,一会他上台怎么应付呢?文冲着云诡秘地眨了眨眼。 轮到文上台发言了!云感到惊奇的是,文念的讲话稿竟然就是云的!原来,刚才,趁着风小的时候,文追回了那页稿子。好在所有的批判稿子都千篇一律,所以文念着云的稿子的开头也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奇怪了! 于是,那个瘦弱而顽皮的少年的影子从此后就深深地扎根于云的脑海中了。此后,学校开始重新调班,云和文不仅分到了一个班,而且还成了同桌! 少年时期的文顽劣异常,云也是个活泼爱闹的女孩。两人在一起,经常会闹出许多恶作剧的故事来。临座的六趾,是个木讷的男孩,说话总是“那哈、那哈”的。经常地, 云与文的少年时代是快乐的,他们那个时代不必终日钻到书本里去哼哼唧唧地背什么GOODMORNING,他们有的是时间玩。学校基本上是半天上课,半天劳动。在学工、学农、又学军的日子里,他们所在的学校有自己的果园、自己的农田、自己的养猪场。而他们这些学生就劳动力。耕田、种地、栽果树、打猪草,云和文都干过。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云和文背着筐去学校后面的山坡上打猪草。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暮春五月,正是北国繁花盛开的时节。粉白色的苹果花、洁白的梨花、还有那鲜艳欲滴的红色的杜鹃花,开得是那样的热烈、那样的耀眼。 云与文今天的任务是要采摘槐树花。走进槐树林,那洁白地,一串串的槐花正如火如荼地开着,它特有的芳香吸引着成许多只小蜜蜂嗡嗡地闹着,蝴蝶也围着花翩翩起舞。槐花味道不仅芬芳,而且香甜,当地的人都喜欢用它作馅包包子吃。当然,槐花和槐叶也是猪最爱吃的食品了! 文将一把镰刀绑在一根长长的棍子上,然后把刀对准槐树枝条,轻轻一绞,树枝折断落在地上,云就负责将花与叶摘下来放到筐里。不一会功夫,他们就摘了满满的一筐。 云是个爱动的女孩,她蹦蹦跳跳,一会儿捉蝴蝶、一会儿又去采花。前面的山崖上有一株山浆(一种味道酸甜、茎可食的植物),云兴致勃勃地要过去采下它。眼前一条两尺多宽的沟壑横亘在她的面前,本来可以一跃而过,但走到沟边,云停住了脚步,她的眼睛,被这陡峭的沟壑吸引住了。这个两尺宽的沟很窄,但很深,大约有六、七米深的样子,这是雨水冲出来的,两侧很陡峭,象是用刀劈开的一样。 云蹲在沟边往下看,突然她大叫起来! “哈!文,快来看啊”!云激动起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飞快地流动,头皮发麻,既紧张又兴奋的感觉! 原来是一只狐狸正躲在沟里吃小鸡呢!难怪村里这几天总是丢鸡,原来是这家伙干的。云拾起一块大石头就朝狐狸狠狠地砸去!等文跑过来时候,那狐狸已经被云打的懵懵懂懂的往沟外跑窜呢! “啪”,文接着又来一石头,正打中狐狸的腰上,那狐狸惨叫一声,跑起来已经趔趔趄趄了。云与文绕道冲到沟下,已不见了狐狸的影子! 这只受伤的狐狸不可能逃得很远呀,云与文思忖着。这条沟直通着山下的玉米田,暮春五月,玉米苗刚从地里冒了出来,狐狸是隐不了身的,云与文分头寻找起来。突然,云看到那只狐狸使劲得缩着身子趴在地垄沟里,一动也不敢动。 “文,快来,在这里呢!”云兴奋地大喊着。 来不及等文跑过来,极度亢奋的云拽着狐狸的尾巴就走。狐狸愤怒了!狐狸气急败坏,转过身对着云的手狠狠地咬去!这是文已经冲了过来,手中的石头冲着狐狸的脑袋狠狠地砸去….. 狐狸的嘴松开了云的手,血汩汩地顺着它的嘴流了出来,它抽搐几下后颓然倒地,死去了!云的手也印着狐狸几颗深深的牙印。文将云的手捧过来,用自己的口对着云手上的伤口使劲得吮吸着,他知道,如果不将伤口里的血吸出来,云很可能像被狗咬了那样得狂犬病。 突然间,云羞涩起来,心突突地跳着,脸上飞上一朵红霞,她的手开始往回收。 “别动,马上就好!如果不把毒血吸出来,你就可能完蛋了!”文吓唬着云说。 乌黑的血从云的手上吸出来,又吐了出去。直到吸出鲜红的血后,文才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将云的手包扎好,然后他们背着猪草,拖着狐狸回到了学校。 同学们围着死狐狸兴奋不已,文让六趾将狐狸送到了收购站换了四元六角钱。用这钱买来了一大堆糖果,全部分给同学们吃了。云与文嘴里含着甜甜的糖,相视一笑,心里美滋滋的。 (三) 云是一个比较粗心的女孩子,做事比较随意。而就是这随意,让她尝到了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 那是一个仲夏的下午,班主任把云叫到了办公室。校长、教导主任都坐在屋里,一个个神情严肃,屋里的气氛凝重。云感到了一种恐惧,“这是怎么啦?我犯什么错误了吗?”云在心里嘀咕着。 “云同学,你能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吗?”教导主任拿出一张报纸递了过来。 “这不是昨天我用来铺课桌的报纸吗?怎么啦?”云莫名其妙的问。 “你自己看看!”主任阴沉着脸说。 云打开报纸看着,坏了!脸“唰”地一下白了。 原来,这张报纸上有张毛泽东接见外宾的照片,而粗心的云竟然没有注意这些,在照片上算上了题,她把报纸当成了演算纸,算式写满了报纸的夹缝,也写在了伟人的脸上!在那个充满阶级斗争的年代里,如果给你上纲上线,那可就是政治事件!云家的成分不好,爷爷是右派,外公是地主,云脸上的汗呼呼地冒了出来! “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注意到照片呀!”云提心吊胆地说。 “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改!”云的脸上充满了惊恐和悔意。 “嗯,知道你可能不是故意的,但是这决不是件小事,你必须做出检讨!”主任铁青着脸说。 “好,好!我检讨,我检讨!”云唯唯诺诺。 就这样云在班级公开作了检讨,并将检讨书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墙上。 是谁将这张报纸送到教导处了呢?云和文经过查实得知,原来是他们的邻座平干的。平是一个比较有心计的姑娘,她比云大两三岁,家里祖孙三代铁杆贫农,父亲是大队(现在称之为村)的革委会主任。平的整天满脸的阶级斗争,最爱上纲上线,也最爱打小报告。那天,她发现云在伟人的脸上写写画画,吃惊的不得了,趁着云不注意,将报纸偷偷去走,并送到了教导! 云和班里的同学都恨透了平,文决定给她点教训。这是一个仲夏的午后,空气在太阳的炙烤下,既闷又热,树上的知了有气无力地叫着。这正是午睡的时刻,整个校园都处在一片寂静之中。文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盒,悄悄地递到云的面前。 云好奇地打开盒子,往里面看去,吓得差点扔掉盒子!哇,一只又丑又凶的四脚蛇趴在里面!四脚蛇又名壁虎,当地人叫它麻蛇子,褐色的身子,长满了褶皱,长长的尖脑袋上两只大大的眼睛露出惊恐的光,嘴里吐着蛇一样的信子,正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云。其实,四脚蛇没有毒,也不咬人,只是样子丑陋,让人感到害怕。 文向云诡秘地眨了眨眼,提起四脚蛇的尾巴向平走去。此时,平趴在桌子上,头放在胳膊上,脸向外侧着,均匀的鼾声从鼻腔中轻轻地传出,一抹笑意挂在她青春年少的脸上。也许,此时她正在一个美妙的梦境中遨游呢! 文悄悄地走近平的身旁,将那只丑陋的四脚蛇放到了平的后脖子领子里,四脚蛇沿着平光洁的脖子窜进平的衣服里! “啊!”平大叫着跳了起来!她感到有一个凉飕飕、麻栗栗的东西在她的周身窜来窜去的,她使劲地抖着衣服,不停的跳跃着,惨叫的声音吵醒全班所有的同学。可是那只四脚蛇就是不出来!惊慌失措的平,情急之下,脑子想都没想,就扯下了自己的衣服…… 四脚蛇嗖地一下子蹿到地上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平洁白而凹凸有致的身体却呈现在了人们的眼前。正在发育中的少女,青春的酮体,洁白的皮肤,虽然身上还有一件小胸衣,但所有的一切都暴露无遗…… 教室里一片寂静,大家都惊呆了!接着一起哄闹起来。平突然从梦中惊醒,看着自己的窘相,慌忙中套上衣服,夺路而逃…. 平凄切的哭声久久地回荡在文和云的耳旁,他们知道,他们的玩笑开大了!他们闯祸了!他们逃不脱处罚了! 在那个年代里,在那个闭塞的落后山村里,人们的思想还如三、四十年代那样守旧保守。平时连胸衣都不敢挂到明面晾晒的平,无疑制造了一个爆炸新闻。云和文都知道,少女平将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乡下人的吐沫星子能把人淹死!文和云都为自己的行为深深地懊悔了! 好在平的父亲是大队革委会主任,谁也不敢对平指三道四什么。然而文与云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学校的处罚。文被记大过一次,云受警告处分。并且罚他们俩打扫全校所有的男女生厕所和教室里的卫生3个月。当然,两人的座位也被调开了。 这是一个初秋的傍晚,云与文打扫完卫生后,已经很晚了。天空阴沉沉的,闷热的空气仿佛要把人们窒息。“春冷雨,秋热雨”,看来一场大雨即将来临了! 云与文收拾着书包,急急匆匆地往家赶。趟过小溪,刚要穿过那片杨树林子,远处就传来了隆隆地雷声。“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团团的乌云随风奔涌而来。霎时间,天昏地暗,一道道的闪电象刀子一样撕裂天空,沉闷的雷声在头顶炸起,地动山摇,豆粒大的雨点也“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山里长大的云天不怕地不怕,可就是害怕这闪电、霹雷。她死死地牵着文的衣襟在雨中急行着,雨太大了,不大一会功夫两人的全身都被雨点打透。 “我们到前面的破庙里避避雨吧!”文说。 “好吧,这雨太大了,这雨点中还夹着冰雹呢!”云道。 路傍一座废弃了很久的破庙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这座在文革中被称为“四旧”的庙宇早已被砸得只剩残垣剩壁,除了一些家燕在这里筑巢外,已经很少有生命的光顾。云与文慌慌张张地跑到了破庙的屋檐下躲避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雷声依然滚滚,闪电依然如灼。云两只手捂着耳朵,闭着眼紧紧地靠在文的身上。雨水已经淋湿了他们的衣服,在呼啸的山风中,云的身体在瑟瑟发抖。 文将自己的身体靠了过来,他想用自己的体温给云一点热量。雨水打湿的衣服紧紧地贴在了云的身上,刚刚发育起来少女的身材凹凸有致地呈现在文的面前,那浑圆的胸脯象火一样点燃了少年文心中的火焰,文情不自禁地将云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娴静的脸,弯弯的眉毛,清澈的大眼睛,粉白色的皮肤,盈盈欲滴的唇瓣,花季少女云清纯而秀美的容颜深深地印在了文的心里。爱是无师自通的,少年文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唇印在了少女云的额上、脸上、鼻上、最后落到了她的唇上…… 云蒙了,16岁的花季少女还不懂得爱情的来临,她只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地乱跳,懵懵懂懂中,她下意识地挣脱开文的怀抱,象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冲了出去,消失在茫茫的雨雾里….. “哪个少女不思春,哪个少男不钟情?”17的文突然间情窦初开,虽然他还不懂得什么爱情,(那个年代、在那个山村,根本没有爱情这个词汇)但他知道自己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叫云的女孩。他冲着逐渐消失的云的背影大声地喊着:“云!我一定要娶你做我的媳妇儿---------” (四) 云跑到家里的时候,已经被雨水浇成了落汤鸡。她的心一直砰砰地跳着,脸象火烤一样发烫。母亲赶忙拿着毛巾帮她揩干了脸上的雨水,换下了湿漉漉的衣服,责怪地说: “看看,那么大的姑娘,怎么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避雨?瞧你淋的,感冒了怎么办?” “脸这么红,头这么烫,果然发烧了!”母亲把手放在云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心疼地说。 “快去炕上躺着,用被捂捂汗就好了。”母亲把云推倒炕上。 云躺在热乎乎的被窝里,用大被蒙上了脸。心依然怦怦乱跳,脸依然火烧火了。刚才破庙中的一幕幕不断地在眼前闪现。 她真的被吓坏了!当文的手有意无意碰上她胸部的那一刹那,当文的唇轻轻地拂过她面颊的那一瞬间,云惊恐万状,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弥漫全身。只觉得血液上涌,脸象火烤得一样滚烫,浑身象被雷击一样,刹那间颤栗不已!以至于在她夺路而逃的瞬间,自己全部都是无意识的! 这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年龄,少女云其实也很喜欢文。从那次大批判会上文塞给她讲话稿的那一刻起,少年文那顽皮、活泼、伶俐的样子就开始在她的大脑里扎下了根。之后,同桌相处,一块玩耍、一块捣乱、一块疯、一块闹,云总觉得跟他在一起很愉快,但一直把他只当作了玩伴,虽然有时也把他当作哥哥。云有两个哥哥,虽然他们也很喜欢云这个小妹妹,但不喜欢带她玩。而文不仅会关心体贴她,而且总能和她玩在一起,疯在一起。 无可置疑,云是喜欢文的,云也喜欢刚才那奇妙的感觉。但云又是惊恐的,羞涩的!在他们那样封闭的小山村里,男女之间的情感,向来被视为洪水猛兽。这是一个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也是一个吐沫星子杀死人的角落。云无论如何也不敢将自己的真实情感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怕被同学们议论,她怕被老师批评,她怕被母亲的责骂! 云在辗转反侧中度过了这个不眠之夜。 少女云突然间沉静起来了!她不再象一个假小子一样热衷于掏鸟窝,捉小鱼了!她不再嘻嘻哈哈、疯疯闹闹了!她变成了一个文静而有羞涩的少女,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柔柔的。象突然间长大了一样,云把心事藏在了心底。她不再与文说话,两人突然间陌生起来。只是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注意文的一举一动,他的笑声、他的脚步、他的影子,都深深地铭刻在云的心里…… 经常,文的眼神会与云相撞,在文那深情而炽热的目光里,云读懂了文的一切含义。这时她往往羞涩地低下了红红的脸,或者慌忙中躲过那道含情脉脉的光亮。而不久,她的眼神又会不自觉地寻觅那道光亮了! 就这样,在以后的几年里,云与文用他们的眼睛传达着一切的信息,虽然没有了语言的交流,但他们彼此的心意最懂,他们彼此的感情最深! 时光荏苒。一晃儿几年过去了,社会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高考制度恢复了!这时,文与云已经是中学生了!文的姐姐已经考上了大学,这无疑给山村里的孩子带来了希望。云与文开始如饥似渴的学习文化课了!而那时候,复习资料很少,尤其是在他们这样落后的山村,几乎就看不到。文的姐姐从城里给文寄来一本《历届高考题选编》,很厚的一本,是许多人眼热的书籍! 那个夏天很热。文说他中午睡不着觉,从而要求老师做了值日生。每天中午,当同学们都沉浸在梦乡里的时候,文开始一页一页地抄着资料,而云则趴在桌子上看着文悄悄塞给她的文学杂志。偶尔,文抬起眼睛看看云,给她一个会心的微笑。就这样,整整一个夏天,文为云抄了厚厚的三大本资料。当云接过这些手抄本的时候,眼睛是湿润的,她知道,这比任何礼物都更加贵重。她什么都没说,只给了文一个深情而深切的眼神…. 一切都在无言中,心有灵犀一点通,文当然明白这一切的含义了! 文已脱去了少年的青涩,变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突起的喉结,毛茸茸的胡子,已显示他早已是个英俊而潇洒的男子汉了。而云也已经发育成熟,丰满的胸,纤细的腰,滚圆的臀,无不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青春与爱情做伴,在文与云的心里,那蛰伏了已久的情感,早有跃跃欲出之势。 那是暮春五月的一个夜晚,公社又放露天电影了。云早早地来到放映场。她站在电影机的旁边,这是最佳位置。《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中大妮和小豹子在那个落后的小山村里产生的爱情被扼杀了!大妮死去了!小豹子被抓走了!二妮与荣树都渴望着爱情的春风吹过这个角落…..,云被剧情深深地吸引着。 一只温暖的手悄悄的握住了云的手,云侧脸一看,原来是文。云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挣脱,可文的手象钳子一样,紧紧地扣住了她,怎么也挣脱不开。云又怕别人看到,只好让他握在手里! 电影还没散场,文拉着云的手就离开了。趟过小河,他们来到学校南边的槐树林里。暮春五月,这里正是槐花飘香的季节。一串串白色的槐花正热烈而灿烂地开放着,那醉人的芬芳在月下随风飘动。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片槐林里。文与云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文盯着云那双清澈而有明亮的大眼睛,温柔而羞涩,一种怜惜之情在心里油然而生!唇,轻轻地落到心爱人的额上、脸上、鼻子上,最后落到她的唇上。 “云,你知道吗?这几年来,我每时每刻都想和你在一起,可你为什么不搭理我呢!”文热烈地说。 “我不敢。”云低着头,红着脸嗫嗫道。 “听说人家城里的人都敢在大街上拉手走呢!”文的眼睛里露出羡慕的神色。 “可我们这里不是城里呀!如果我们现在这样让别人看见了,我们还不死定了吗?”云担心地说。 “没事,这里不会有人来的。” “咱们这里真差劲,与今天电影里的那个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也差不多了。”文愤懑地说。 “我要和你定亲!我们定婚后谁也就管不着我们了。”文大声地说。 “可我们还是学生呀!”云不好意思了。 “学生怎么啦?咱们这里定娃娃亲的还少吗?”文反驳道。 “我明天就找人到你们家提亲去!” “不要,我妈妈不会同意的!”云知道,母亲非常重视她的学习,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云的身上,上大学不仅是云的愿望,更是母亲的愿望,她怎么能轻易的让女儿这么早定婚呢? “我一定要娶你做我的媳妇!谁也挡不住。明天我就找人去!” 文拿出他的执拗劲,狠狠地把云搂在怀里,他的唇狠狠地捉住了云的唇…… 月亮隐到云里去了,星星羞涩地眨着眼睛,风,低吟浅唱着爱情的歌谣。空气中,暗香浮动,槐花飘舞的花瓣洒落在这对恋人的身上,好像为他们殷殷祝福….. 云醉了!文醉了!从三年前那青涩的一吻,到如今的深情相拥,由少年懵懂的爱到现在炽热的恋情,他们不是通过任何语言的交流,而是眼神、心灵的交融来完成的。这种爱是深刻的,也应该是持久的吧!
(未完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