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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个年龄段的人还知道抗美援朝,知晓那是一个纯洁的年代,是个创造英雄的年代,那个年代是表舅他们创造的。 表舅宋长安,不善于言语,但是爱说抗美援朝中的上甘岭,爱说英雄黄继光。1946年的时候,他还是一个17岁的小伙子,然而和村里的年轻人一起参军,成为了刘邓大军中的一个兵。刚上战场时候还有点害怕,几仗打下来,就什么也不怕了,攻安阳,打汤阴,千里跃进大别山,渡江战役他都参加了,经过了说不清的战役,经历过好多的惨烈战斗,可是最惨烈的战斗是发生在朝鲜战场上,就是那场已经拍成电影的上甘岭战役。 他在天南海北有很多的战友,大多数在上甘岭牺牲了,还有一些随着年事已高,已经陆续离开人世了;最令他难于忘怀的战友就是黄继光,哦,说起黄继光,他就有说不完的话。黄继光是堵敌人枪眼的英雄,在我过去的想象中,凡是英雄一定是膀宽腰粗,行走如飞的好汉,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杰,可是我的表舅不喝酒,不会抽烟,连走路都是极为小心,怕踩死地上的蚂蚁,所以就和我脑子里的英雄形象对不上号,然而,表舅真的是战斗英雄,他有黄色的丝缎包裹着的立功勋章,还有令我惊奇的是他就是英雄黄继光的副指导员。 表舅说,上甘岭战役那真的是一场血战,战役的地点在“三八线”以北的上甘岭,交战的双方,北面一方是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另一方是志愿军的15军45师135团,表舅就在这个团的二营六连当副指导员。在我军和美军的对峙中,由几道并不太高的山梁组成,最高的山岭叫五圣山,五圣山海拔标高有1061.7米,表舅形象地把上甘岭比喻为“伞把”,只要撑开这把伞,其它地方就纲举目张。上甘岭的597.9高地最为紧要,战斗也最激烈,上甘岭方圆不足4平方公里,但是,历史有的时候就要在一个小小的地方开始它的“另外的行程”。 为了更好地了解敌我双方的对峙的形式,已经72岁表舅用钢笔在信纸上给我画了一张对峙图。上甘岭战役与敌人的交织点主要在东面的537.7高地和中间的597.9高地,分别由一营和二营守卫,三营守在西面相对低洼的无名高地上。大伯就在二营的六连当副指导员。当时的二营,一连、四连和六连是以擅长于防守为特长,三连、六连和九连是以擅长进攻为特长。在双方对峙之初,敌人是很猖狂的,欺负我军火器射程短,居然在岭下的公路上公然大摇大摆地过汽车,于是我军就把高射机枪调来,不射高空射山底,把敌人的汽车射的像马蜂窝,敌人就收敛了;即使是在过汽车也要先打烟幕弹,掩护汽车通过。我军还开展了“打活靶”运动,组织阻击手专门去射那些不把我军当回事敢于暴露的敌人。敌人当活靶时间久了,也就缩头了许多。敌人害怕我军的夜战,他们为了壮胆,从他们的阵地上往我军的阵地上照探照灯,明晃晃的,在战斗处于胶着状态时候,害怕夜战的敌人用飞机(?)往空中放照明弹,一次可持续20分钟,照明弹就像功率很大的灯,把整个夜晚照的像白天一样。敌人的弹药充足,不停地往我方阵地上扫射,使我方的后勤补给很困难,但是,敌人也有换子弹夹的时候,在敌人换子弹夹时候,我军后勤人员迅速移动。弹药还不怕摔,水就不行了,战士背着水箱往坑道送水,总是被敌人把水箱打破,水就流干了。怎么办,就往坑道里送红萝卜,红萝卜不怕敌人的扫射。在朝鲜,10月已经飘起了雪花,这下子就好了,看这雪花摇晃到了坑道里,战友们就舔着雪花解渴。 那场举世嘱目的战役是从1953年10月8日开始的,凶狠的敌人(敌人进攻时候还是凶狠的,不像电影里介绍全是草包)开始进攻,在敌人的强大的炮火打击下,二营的战友纷纷撤回到主峰的坑道,于是地面的阵地被敌人占领。但是敌人的占领是暂时的,从10月19日开始,我军就和敌人展开了拉锯战,反复地与敌人争夺阵地,与敌人展开惨烈殊死的战斗。我军的武器虽然不如敌人,但是我们有勇敢无畏不怕牺牲的精神,有保卫新生的共和国的豪情壮志,因此前沿阵地总是及时地失而复得,敌人从来就没有长久地占领过。战斗是惨烈的,惜命如金的美军在大量地伤亡以后,就借助着他们的军火充沛大量地向上甘岭上发泄弹药(美军有24管的火炮),于是整个的山岭平均往下下降1米,有的山头被削低3米,鸡胸山被削低了7米。战斗异常残酷啊,当时在暴露的阵地上,如果你没有及撤回坑道隐蔽,遇到敌人的地毯式的轰炸,我军整排整排的战士就躺倒在敌人炮火中。但是,我军的后续部队很充足,前面的战士牺牲了,后续的战士又冲了上来。连长、指导员牺牲了,排长,班长甚至战士就临时负起责任,官与兵,兵与官是没有区别的,只有一个心眼,就是保卫祖国保卫朝鲜。 英雄黄继光就是在这个时候涌现的,黄继光刚开始并没有在战斗连队,他先在四连当通讯员,后在营部当通讯员,他是四川人,个子虽然不高,但是很能吃苦,人又机灵,同志们都很喜欢他。他完成任务总干脆利落,是营首长重点培养的好苗子。10月19日,战役进行的异常惨烈,我部伤亡很大,部队减员严重,后续部队一时上不来,我军在和敌人进行拉锯战时候,遇到敌人重火力的阻击,当时我军的反击部队被敌人的火力压制在一个山凹里,进不能进,退也退不回来,营部组织爆破小组,把黄激光和四连的通讯员吴三羊,六连的通讯员朱华玉分为一个小组。他们怀着对于敌人的强烈的仇恨就冲了上去,但是,敌人的火力太猛,通讯员吴三羊还没有冲到敌人碉堡前面就牺牲了,另一个战友也负重伤,只有黄继光自己在身负重伤情况下,仍然接近了敌人的暗堡,扔出最后一个手雷,敌人仍有一挺机枪在窜动着火苗,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武器而且左腿被炸断的黄继光,一只手扶着地,斜着身子挣扎着跪起来,猛地往敌人的火力口扑上去,用自己的胸脯堵在了敌人的枪眼,他双手死死的握紧敌人的枪管,实际上,敌人的机枪还是在扫射,但是已经无法射出扇子面;被敌人的火力压制在山凹的战友们看的真真切切,一声“冲啊,为战友报仇”就老虎一样冲了上来,他们的眼睛已经杀红,像咆哮的狮子在阵地驰骋,敌人潮水一般缩了回去。 我是一个好刨根问底的人,问表舅:黄继光是个机灵的人,他一定知道他堵住敌人枪眼就没有自己的命了,那他为什么还这样做呢?大伯笑了一下说;“你没有上过战场,你是不会明白的,当你看到自己平时的战友大量地倒下,你就不会再去计较自己的生命,而心中只要一个念头,坚决消灭敌人。”我有点刻薄地问:“黄继光平时又没有练过堵枪眼,为什么突然就……”大伯说“对于人来说都想好好活着,人想去练习死呢,死亡是被迫的,是在特定的场合下的战斗激情。为什么黄激光会选择堵枪眼,过去就有人问过我这个愚蠢的问题,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就搪塞说,我们当时看过一个苏联的战斗英雄电影,里面有个堵敌人枪眼的苏联红军英雄马特洛索夫,也许受他的影响吧。”黄继光牺牲了,它的遗体是完整的(许多的战友反复被敌人的炮火轰炸,已经找不到完整的遗体),战斗结束后,战友坏着对于他的无限景仰把他掩埋在主峰后面的小山包上,停战以后,又把他的遗骨移到沈阳陵园。一个黄继光倒下去,无数的黄继光站起来,当时,黄继光的牺牲的消息传到国内,黄激光的妈妈邓芳芝妈妈就怀着对于敌人的仇恨,把黄激光的弟弟黄继恕又送到军队,加入保卫祖国的行列里。 上甘岭的战斗有多惨烈?看看阵地上的浮土就知道了。在43天内,这个不到4平方公里的狭小地带,敌我双方投入兵力将近10万人,阵地处于反复的争夺之中,大约190万发炮弹,5000多枚炸弹在这里爆炸,山岭上的树木全被炸光,阵地上浮着半米多高的浮尘。世界战争史上的火力密度最高的记录在这里创下。表舅所在的六连编制应是160—170人,战斗下来,仅仅剩下16人。有的战友是在当时牺牲的,有的战友是在往后方战地医院转移的路上牺牲的。像六连连长万福来……因为当时通讯不发达,抬下战场后,同志们认为他已经牺牲了,都给他开过追悼会了,后来回到祖国才知道他活过来了,只是下巴把炮火削掉了。我的表舅也受了重伤,做了肺叶切除手术,是乙级二等残废军人。 10月30日是难忘的,是我军的总反攻的日子,经过了22天的拉锯战以后,我军把威力巨大的喀秋莎拉了上来,喀秋莎怀着对于我军英雄的崇敬和对敌人的仇恨,对于敌人阵地也开展了地毯式的轰炸,把敌人炸的鬼哭狼嚎,也尝到了地毯式轰炸的厉害。不过,我们的喀秋莎不是定点轰炸,而是打一次换一个地方,因为敌人的火力也很强大,如果不换地方,敌人的炮火就会接踵而来。上甘岭打出了我军的士气,打败了敌人的娇狂,成了敌人的“伤心岭”,死亡岭。要知道我军的对手是不可一世的美军啊,这支在二战中节节胜利的军队以及胜利之将麦克拉瑟绝对没有想到会在中国人面前碰的头破血流,中国人的民族气节,中国人前赴后继的精神,给这支当时装备最先进武器的美军上了一堂教育课:战争的成败不仅仅在于武器装备(当然是武器装备是重要的),决定战争胜败还有一个因素——就是人心的向背和直接参战官兵们的士气。 朝鲜人民是不可征服的,中国人民是不可战胜的,谁来做直接的证明,你就去看在朝鲜战场的志愿军官兵的激战吧。美国军方是不可能自动退到三八线以南的。“你不打,他就不跑;扫把不到,灰尘是不会自己跑掉的”。当然我想到这些的道理,表舅是不会总结的。他和他们的战友们能做到的是,在新生的共和国需要时候,他们毅然跨过鸭绿江,用一般的武器和世界上最强大的敌人交战,迫使美军派代表坐在板门店的谈判桌前谈判,签字停战。 11月1日,经过了血战的135团从上甘岭换防下来,由兄弟部队驻防。后来,整个志愿军第15军驻防到了位于东海岸的原山港。在战斗中,除了黄继光被评为特等战斗英雄,四连、六连、七连还被评集体二等功。我表舅1958年转业到地方,他和他的仍然还活着的战友们就分配祖国的四面八方;到地方以后,仍然以一种塌实肯干的精神工作为共和国出力,他们中的干部大多是县团级以下干部,做战士的大多是普通的劳动者。尽管如此,他们珍惜和平时代,为自己能生活在这个年代里,亲眼目睹了共和国的前进的步伐而欣慰。表舅一直与能够联系到的135团的老战友们保持着联系,在他的嘴边经常挂着:二营副教导员齐润亭。与黄继光同在一个爆破组的肖登良,六连连长万福来(是《上甘岭》电影中连长的原型,在河南信阳),四连指导员宋春之(在河南南阳),一营营长郝来会是邯郸人,与表舅同在一个城市……说到他的战友们,大伯的眼神里有了几分 的凄然,他说:“在上甘岭战斗中连级干部里,我当时是最年轻的一个,现在也72岁,我的战友们即使没有在战场为国牺牲,岁月也要夺走我们的生命……” “您不是说对于生活已经很满足了,难道还有什么愿望吗?”我问表舅。 表舅说:“只有一个愿望,就是我们这些当年同生死的战友们再一起聚会一起,拍一张合影照,再能去现在的上甘岭看看我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给已经在这里长眠50多年战友们敬个军礼。” |
谢谢狂人使我们又想起了黄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