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晌午咱吃点啥?”
“你想吃点啥?”
“咱吃馍馍吧,要不就煮速冻水饺”
“晒咧,大过节的,我一会就去超市,他们有啥,咱有啥,他们过节,咱也过节。”
“超市的东西好贵,好贵,人家都有人送券,不花钱的。”
“你小孩家就想这些,不花钱的东西吃着恶心。二爷吃不下去!”老爷长恶声恶气,脸阴的滴水。想起昨天晚上孙儿小桂的即兴表演,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不,二爷,今天不买,后天国庆节放了假,咱回家看俺老奶奶的时候再买。一过节俺老奶奶就念叨你。”小桂怯怯地看着老营长,清脆而颤抖的童声,令人可怜。
“行,听小桂的,上学去吧,路上当心。”老营长鼻子发酸,声音低了八度,柔和且细。
多大的孩子呀,就…… ,嗨,真叫人揪心……老营长望着孙儿小桂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苦苦不能自拔……
一
小桂——丁家的独苗,全家宠爱,老营长对他更是情有独钟。
爹死的早,大哥不到二十岁娶了大嫂,分了地,日子一活泛,大哥的儿子又早早地娶了亲,第二年就有了小桂,大哥四十岁就当了爷爷。
那年,老营长已转业;年近不惑,形单影只。娘忧郁的双眼和大哥的唉声叹气,老营长身上就驮了个布袋,死沉死沉,直不起腰来。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圣人的话把村里人的脑壳灌的死硬。“人是世界上最宝贵的,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前些年背诵的领袖教导,比圣人的话具体而深刻,人们更是铭刻在心,且身体力行。
这一带,都是永乐年间迁民到此,几百年来,人聚屯居住,繁衍至今。人烟的多少标志着家族的兴衰。每逢某家人丁残绝,背后就有人说:不定办啥屙血尿脓的事啦,遭报应。而今,土地,宅基按人均分,有了人就有了一切;且人多势众,说话气粗,事事平趟。上级选派村官,也先是看他家人多户大,否则,你纵有孔明之智,也得后哨。
腰粗肚圆,房高屋新,为啥偏偏不让生孩子?于是乎村村鸡飞狗叫,天昏地暗。上演着一幕幕生生的悲喜剧:扒房拆屋,结扎流产;夜堵明抓,忙昏乡村官员。愣头青掂刀动钎,玩命弄险;老年人赌咒发誓,豁得住窝棚,也要有一个带把的不然还有啥过头。
马瘦毛长,理亏气短,老营长回到家就觉有愧先人,小心翼翼地尽可能地为家乡多做些事情,以求弥补。
小桂刚刚满月,老营长就从商场里买了儿童服装、玩具,还有价格不菲的小童车,惹的半街人参观羡叹,心疼的 得大哥直咧嘴:“恁些钱,买那个你也真是。”
“咱们吃苦受累,还不是为了孩子,光景好了,就该让孩子活得滋润。”
小桂这小家伙也乖,刚会说话,就二爷二爷的叫得清、甜,老营长一回家,小桂就往老奶奶屋里跑,钻到老营长的怀里拉不走。望着祖孙二人的嬉戏,娘流露出一丝凄苦的笑意。
小桂五周岁生日,四代人欢天喜地在一起,小桂的妈,一个受人尊敬的乡村医生问小桂:“小桂,咱家谁最好?”
“二爷!”
“这小家伙是属猫的,可叫他二爷喂光了。”
“不,二爷好,二爷就是好!二爷是个大英雄,打仗楞着咧。”
“你听谁说的?”
“老奶奶,俺爷爷经常说。”
“你长大了干啥?”
“我长大了也象二爷,端起枪,嘟嘟嘟……”
“不,小桂要念书,上大学。”
“不吗,俺就学二爷,也当个大英雄!”
“学你二爷,行,可千万别……唉!”娘的一声长叹,冲淡了全家的天伦之乐。
“二爷,老奶奶总夸你好,咋一提起你来,就掉泪呢?”
“二爷不会做事,惹你老奶奶伤心。”
娘七十岁生日,侄媳妇对老营长说:“二叔,小桂八岁,该上学了。听说你们银行附近那个学校好能不能让小桂跟你在那儿上学,隔三差五地我去县城买药,对他也能捎带着料理,只是给你添了累赘……”
“行,盖学校时,银行捐了一笔钱,银行的孩子,他们照顾。你舍得,啥也不用你
管。”
学校开学,小桂就跟老营长进了县城。
开始他妈经常来,意思是帮老营长洗洗涮涮。一看,老营长和小桂住的屋干净、整
洁,被子叠得豆腐块般齐整,那床单又白又平展,小桂身上脚下那股清爽,比在她手里强多了。转了几圈,难一添足,就放手不管了。
小桂来,给孤单的老营长带来了乐趣,孩子天真好奇,想起什么问什么,使老营长静如古井之水的心起了阵阵涟漪,时不时把他带回那过往的岁月,他不得不把吞进肚里的酸甜苦辣反刍起来,倒嚼一遍……
二
“二爷,他们咋都喊你老营长呀?可是你并不老哇,他们有的比你还老哩,是不是你比他们的官大呀?”小桂刚到县城,就发现了这个奇怪的事。
确实,老营长并不老,至今也不过四十六—、七岁,这个称呼却由来已久。在县农行,除了人事科的档案里能查到他的真名实姓——丁山,恐怕就少有人知了。这还闹过一个笑话“十年前,一天,刚上班,从农行工农业大厅门外进来一个人,来人温吞吞的打量了一下大厅,就问临柜的会计:“同志,丁山是在这儿工作吗?”会计摇了摇头,说:“没这个人”,会计又向周围的人寻视,以求释疑。其实,会计不用寻视,营业厅的十几个人者听见了,一则来人气宇轩昂,风度不俗,二则门外停着一辆挺高级的小轿车。那年头,县城里这种车稀小,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来人和会计的问答上了。会计刚重复了一句,“丁山”,十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纷纷摇头:“不认识,农行没这个人。”这时老营长提着一个大白铁皮壶给营业厅的暖瓶灌小。他放上铁壶,一直腰,来人眼尖,喊道:“小丁子。”老营长一怔,细看,吧的一声,就地立正,行了个军礼:“报告师长。”这一惊一乍之中,营业厅的人回过神赤,先是惊疑,随即,哇地笑了起来,联行的小张嘴快:“你这个同志哟,你问老营长不就得了,幼儿园的小孩都知道。”哈哈……笑声一片。
同志们说笑归说笑,热情还是蛮高的,赶忙搬坐的搬坐,倒茶的倒茶,师长看到这场面也被逗乐了,哈哈地笑道:“小丁呀,小丁,看来,你这个营长还难退役呀!”
既然从人事科的档案里能查到主人公的名字——丁山,我们还是叫他丁山吧,主要是这个名字好写,笔划少,能节省笔者笔墨和时间。我们这样做,决没有不尊重主人公的意思。称官衔是当前社会上的流行做法,多数人听别人喊官衔,且不论官衔大小,比直呼其名耐听顺耳,心里熨贴。尽管我们的主人公是堂堂的“正营”,在解放军这个庞
大而严谨的集体中间带着几百名年轻的血肉之躯戎边御敌,斩关夺隘,一次又一次出色的完成当代军人所应完成的任务,他的经历让人瞠目结舌,他的荣誉更令人眼红心热,他反感的就是别人喊他的官衔。
刚开始时,丁山也试图改变这个称呼。
那是冬天的清晨,丁山刚打扫守卫生,一阵清脆地自行车铃声,裹着一身寒气的小张,在他面前飘了下来,摘下雪白的口罩,脆生生地喊道:“老营长,这么早,你就打扫守了,害得我白早起了半个钟头,连个甜梦也没做到头。咱可说清楚,大厅门前这片卫生眍可是我们的领土,你一直侵略扫荡,强行占领,我们心里可不是滋味,我们可要抗议了。”
“我在部队习惯,早早起来,没咐事,活动活动只当锻炼了身体。只是,小张,以后不要再老营长老营长地喊了,叫……”
“怎么了,丁叔,”这丫头改嘴还挺快,“别看我们整天嘻嘻哈哈的,可我们心里亮堂着呢。十年前,您在咱县英模报告会上的情形到现在我们都记得清楚,您不知道,您在台上讲,在台下,我胸前的羊毛衫被泪水都湿透了。要不听您讲的那些事,我说不定还考不上大学咧。您没发现吗?从您到咱行,我们这帮年轻人自觉不自觉地就把自己拾掇紧了,无论怎么做,我们一看到您,心里总有点欠缺什么的。真的,丁叔,有时我们对您说句放肆的话,开个玩笑,您不要往心里去,换了别人我们还不说咧,我们对你只有尊敬的份。真叫我们象对别人那样,科长长,科长短的叫,还真喊不出来。没法,我们就觉的这个称呼亲切,老营长,我们是喊定了,您也别想摘帽。”
可是,这些怎么跟小桂说呢,他只含糊地对小桂说:“其实,叫什么,只是称呼,习惯,比如你吧,在丁元桂,咱家的人都叫你小桂,这样觉得亲切,叫起来又顺嘴。人家爱叫啥,咱又不能把谁的嘴堵住,随他叫去吧·!”
三
“二爷,人家都在楼上坐办公室,咋叫你在大门口站岗呀,他们是不是欺负你呀?”这孩子的眼可真够尖的。
孙儿小桂的盘问要追溯到十年前……
“人争一口气,神争一炉香,一个饭碗有人抢,你还是去活动活动吧!”九零年中秋节前,丁山 从部队回家年多了,老实巴交的大哥也为丁山的去向心焦、皱眉。
丁山尊重大哥,骑车进了县城。他没象别人,凑中秋节这个机会,带上礼品或揣上信封,去到某个实权人物的家上供,而是直接去了没在政府四楼的军转办的办公室,上
午十一点多,办公室外静静的,丁山举起手,刚要敲门,里边传出了激烈地争论:“丁山 同志是一级战斗英雄,人民功臣,对他的安置部队的领导一直很关心……”
“我也很敬重丁山同志,但是,农行人满为患,已成灾害,我的每一个科光科长就
快够半个班了。人事权又在市行,光领导的条子都塞满了我半个抽屉,一个比一个扎手。”
“你告诉那些有来头的人,丁山安置不了,农行进一个人,我掂着县长的乌纱帽去中纪委告状……”
“丁山同志是堂堂的正营长,你让我怎么安排?”
“怎么安排是你的事。我给你说,这样的人安置不了,我们的良心还不如喂狗!他现在是一无所有,他把一切都扔在了战场上啊……”
里边的声音由激昂,到哽哽咽咽。
一股暖流涌上心来,两眼湿湿地,丁山转身走出政府大楼。
三个月后,丁山支农行报到,四位正付行长在行长小会议室里接待了他,规格挺高。行长讲:“丁营长(不知怎么,行长第一次见面却喊出了他在部队的官衔,所以老营长的称呼在农行沿用到今,经久不衰,大概就在这儿打下了基础)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您在我们心目中的地位是崇高的,从我们内心来说,不把您安排得好一点,我们的良心也过意不去。不过农行是垂直领导,科级干部都得市行批准,再说,咱们这个单位专业性强,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你先委屈到保卫科任付科长,享受正科级待遇……”
“行长,我不会给您添麻烦……”这种场合,丁山笨嘴拙腮。
保卫科在二楼,丁山来之前,已经有三位科长和两名押银员。丁山的到来,使本来不大的两间办公室显得有点拥挤,除了办公桌,文件柜,沙发,剩下有限的空间里还摆着几盆翠绿的花草,虽然赏心悦目,可留下的空间,就少得可怜,人们的行走往往要侧身而行。
过了一段,他才知道,保卫科的三位科长,除了一名是农行刚成立时的小青年,随着时间的推移,小青年由毛茸茸的光嘴巴变成了胡嘴拉碴的中老年,他的地位也由当时的警卫、保卫组长,随着农行规模的扩大,改成了保卫科,他的官衔也就由组长变为科长。老鸡孵蛋,蛋破鸡出,浑然天成,毫无突兀之感。不过那时的保卫科也是白腊杆子翻场——他光杆一根。现在加上丁山,保卫科光正付已四位了。
社会的裂变,一些铁饭碗已锈迹斑斑,停产、倒闭、下岗、失业,初露端倪,工资越来越少,继而拖欠停发,口袋日渐干瘪,吃饭、穿衣、生存使城镇的一些人愁在心头,又上眉梢。而此时的银行,工资袋越来越厚,奖金多的炫人,逢年过节时的各种稀奇实惠的物品,亲戚朋友都沾光,宽大明亮的三室一厅,人均一套。 人们明白了,在这
朝晖夕阴,波涛汹涌的商海里,任何企业,工厂都象一条颠簸的船,随时都有触礁、搁浅、沉没的危险。瞻念前景,不寒而粟。而惟独银行象屹立在海边的港口,任凭风吹浪打,潮涨潮落,它都巍然挺立,因它的背后紧联着国家财政的坚实陆地。银行成了人们就业的首选,它的门槛越来越高。凡能攻进银行的人,不是矛尖利锐,就是树大根深,皆有钻天入地之能。
现在的人眼毒,官位少,且竞争残酷,仕途艰难,抓住权柄,找一个发钱多,福利好,实惠可靠的单位也不失为上策。
丁册的官衔——保卫科副科长,享受正科 级待遇,鬼知道这正科级和副科长的待遇有那些区别,反正农行的红头文件上是这样打印的,不过享受正科级待遇这几个字,是用括号圈起来的,且在副科长之后。
“又来一个抬轿的。”丁山刚上任,同僚们就给他开了玩笑。丁山一脸的愕然,怎么……
同僚们点指说“别看我们同在一层楼里办公,可我们和隔壁的科就不可同日而语了。象信贷科、农资科、企业科、资金科、房地产部……,现在的农行水深得很:开工厂、搞开发、办企业,做生意,大笔大笔地贷款,成捆成捆地取钱,还有各种汇总。人们越来越感到银行的可亲可爱,可敬可畏,行领导、科长、关键人物的办公室、住宅里,川流不息地走动着全县的头面人物,款可腕妹,就连营业厅的某些临柜员也时不时地会得到某企业老总、公司老板的不菲的馈赠。可是谁尿我们呢?球事办不了一个。农行好比一乘大花轿,我们只难算是轿夫,只有肩上扛着轿杆,脚底板擦地,苦苦跋涉,可坐轿就是别人了。”
丁山听了淡淡一笑。
四
十七年军旅生活飘走了,象阵风,几百公里的边防线,南国的丛林绿野,荒僻小路,巍巍界碑远去了,留在心里的只是甜甜的回忆,淡淡的忧伤,象晨雾。
在农行,丁山仍重操旧业:站岗放哨,只是范围小了,防区只有大门和警卫室。
科里分工明确:往各储蓄所、办事处送钱、收钱的两 辆运钞车,自有两位年轻的副科长和两 个押银员。他们头戴钢盔,身穿防弹背心,手握五四式,怀抱冲锋枪,煞是威武。丁山心想,真正的碰上动匪,不知他们能不能拉开枪栓,自己比他们不知要强多少倍。可是他却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这在保卫科毕竟是体面的活,早上送、下午接,时间不会超过两个小时,其余大部分时间可就优哉游哉了,有时开个车,办点事的
甚是方便。
你不是边防军的营长吗,多有经验,正好人尽其才,发挥特长,专业对口。
这警卫室也就是门岗,是和厅紧联着的一间大屋:大理石地面,塑钢窗的外面有坚
固的不锈钢护栏,装饰豪华,门是带报警器的自动碰锁门,隔着窗户就能盘查进出行人和车辆,以决定是否放行,铮光闪亮的不锈钢自动伸缩门的开关就在屋里。据说,两年前,刚搬到这座威武的新楼里,守门岗的老头高兴得好几天睡不好觉。
门岗这个老头资历深,农行一成立他就守大门,换了多少行长,他都记不清了。县城的人大都认识,陌生人几天也难碰上一个,他在这儿可以说是轻车熟路,安度岁月,从没出过事。就连每天的报刊、文件,经过他的手,也没送错过,每年的奖状他都有一份。这个老头就成了丁山的唯一的一个兵。
丁山自己也有些好笑。既在其位,就谋其政,责任一明确,他就从楼上保卫科副科长的宝座上下来,一头扎在门岗这个属于他的领土里,帮老头拖拖地,打扫卫生,而发送报刊、文件更成了丁山的专职,老头年岁大了,上楼下楼,腿不灵便。直使老头无所适从:“丁营长,你是科长,那里不落利,你吭声就行了,这些活,我还干得动。”
“老人家,您就别寒碜我了,我比您年轻,您干我看,这个福我享不了,您别骂我争权夺利就行了。”
时间一长,老头啥事都丁山念叨,他还幽默地说:“咱俩颠了个个,不知道地还认为我是科长,你是兵咧。”
背地里老头愿给丁山说:“丁营长,好人呀,好人,名不虚传。”
好景不长,不到半年,老头退休了。开罢了欢送宴会,丁山把老头的行李、东西一一送上车,老头拉着丁山的手说:“丁营长,你早来几年就好了,我真舍不得离开你……”
丁山掏出手巾给老头擦了擦泪,“赶集上会,您就往这来,抽出时间,我去看您,反正离的也不远。”
老头在门岗这个独立王国的王位上,风雨几十年,称孤道寡,无人觊觎,心里也平衡。如今,一旦这个王位空出来,还真让人头痛。国不可一日无君呀。老头刚走,科长就把丁山请到楼上,商量继位之事。
“老头退休了,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行长已向市行打了报告,要人,咱行人员超编,不批,招个临时工吧,咱这单位,又不允许。要不这样,咱们几个轮流在那儿值班,警卫室可一天也不能没人。”科长为难了。
“科长,你省口吐沫吧,我到警卫室去当这个门岗,总还够格吧!”
“这、这、当然好了,只是,老营长,那太……”
丁山当天就搬到了警卫室,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守门人。
五
丁山到了门岗,他想起了小时候地推磨,只要抱着磨棍,跟着走就行,劲大劲小无所谓,反正有娘和哥撑着走。有时兴趣上来,猛使一阵劲,把磨推得飞快,娘都得小跑起来,娘就说:“别慌,悠着劲推吧,这一圈一圈地路长咧。”
这门岗就象周而复始的磨道 ,一圈一圈地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尽头。好在前一段跟门岗老头实践过一段,抱住磨棍就上道了:他每天早晨六点钟准时起床,洗刷之后,把室收拾利落,打开液化气灶,吃点饭。然后就掂起水桶门前院内喷洒一遍,拿起大扫帚自东而西地打扫起来。他把本属于营业厅负责的卫生区域予以吞并,一扫而光。然后接好水管,往花池,草坪喷浇清水。八点前,办公楼前院内已是花香扑鼻,叶尖垂欲滴,清爽宜人。这时丁山已严守岗位,笑莹莹地迎接上班的员工。
没几天,丁山就发现了一个问题。每天八点,营业厅的工作人员掐着钟点,打开营业厅的后门,手忙脚乱,擦桌子扫地,打扫一番。大门一开,顾客接踵而来。营业厅的工作人员就得各就各位,聚精会神地开始各自的工作。近几年,银行的业务多,一坐下幽灵,直到下班,就没个消停是时候。有时她们去一趟卫生间,柜台前就排起了队,有些不耐烦的顾客就会发几句牢骚。
营业大厅的这些年轻人,绝大部分又是女孩子,她们贪睡,早晨起来,梳洗打扮已耗去了大部分时间。她们往往顾不得吃早饭,在街上吃根油条,喝碗豆沫,时间一紧,买个烧饼、面包就边吃边走。所以他们工作前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暖瓶,找水喝。而此时的暖瓶十有八九是空的。刚上班,茶炉水往往又烧不开。她们只好无奈地摇摇头,坐下办公。有时口渴舌燥难耐,她们也会对柜台前的顾客甜甜一笑:“对不起,请等一下,我去打壶水。”
茶炉房离营业厅远,女孩子穿的又是高跟鞋,掂两个暖瓶,趔趄着身子,对于这些敲打键盘的细嫩的手来说,可不是件轻松的事。她们往往要在睡上歇一歇,一进门还心慌气短。难免延长时间,等在柜台外的顾客虽不好意思说什么,可从他们焦灼的眼神里地也明显地露出了不满。
丁山买了一把大白铁皮壶,他六点钏叫起烧茶炉的师傅,不到八点,水就烧好了。
当每一次,八点一到,营业厅的姑娘们刚打扫完卫生,丁山掂着大铁壶给她们送开水时,整个营业大厅沸腾起来:“老劳长万岁!哎呀,老营长,您恁好,叫我们该咋得你咧?”乱哄中,话就不知道怎么说了。
“你们揍我一顿吧!”
“哇……”,笑声一片。
就这样,丁山送水及时,营业厅的姑娘喝水舒心,已成定例。每天营业厅的大门一开,姑娘们坐下就工作,老营长掂着大水壶,每到一个柜台组,把暖瓶里的剩水倒净,
并排放到地上,然后提起大水壶往暖瓶里灌。那冒着热气的水流象一条银色的蛇,准确地窜到瓶穴中。水倒完了,大理石地面一点湿印都没有。姑娘们赞叹地说:“老营长有这手,真该去卖油。”“这倒水与卖油有什么关系?”“你忘了,百步穿杨的将军与卖油翁比赛的故事啦……”“……哈……”,欢声笑语,充满大厅。
丁山也有失手的时候。一次丁山往桌子上放暖瓶塞,瓶寒多了,难免就有不安分的。其中一个,骨骨碌碌,一下子滚到了办公桌下。丁山灌完水,从桌腿旁捡起瓶塞,撕了张纸,擦了擦,就要往暖瓶上盖,联行的小张,唉了一声,丁山一楞神,姑娘脚轻手快,从丁山手里夺过瓶塞走到洗手池边,用水冲了又冲,甩了甩,才盖到暖瓶上,然后看着丁山说:“你可要为我们的健康负责,我可不愿喝病菌。”
此举就连营业厅的人都觉得太有点那个,年岁大的会计科长急得语无伦次:“小张,你,你……”,小张若无其事地对丁山说:“没什么,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往后注意点就行。”
“是,是,接受批评,下不为例!”
大厅里的笑了起来,就连柜台外面的顾客也跟着抿嘴,科长面带微笑地对丁山说:“老营长,你别往心里去,年轻人,没深没浅的,就这样。” 然后,对那些姑娘说:“这种事,除了老营长吧,要是换了别人,嗨……”
“别人,你想得倒美,恁些年,谁给你送过水,一边凉快去吧!换了别人,我还这样呀,我傻呀!至多不喝这壶水,这又不是上甘岭,老营长是自己人,咋着就行,我才……,对不对呀,老营长!”
“说得对,说得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经常在一起就不讲究恁些,这样,心里才舒坦。”
日子一长,丁山就象回到了部队,营业厅的这些年轻人,就象他当年的战士,啥事也找他。这个说:老营长,我的自行车坏了,那个说:今天我加班,你把孩子给我接来。丁山是有求必应,每次都出色地完成任务。
而更多的时间,丁山就练起了书法,上学时他的字写得就不错,在部队,忙里偷闲,时不时地画上几笔。门岗这活,本身就是老丧——死守,耗时间。他于是就正规其实地写起来。
枝叶青黄,日就月将,渐渐他的字就写得笔锋苍劲,力透纸背,在书法界声誉鹊
起。每次书画展,他的作品必在显要位置,又聘他为县书法协会副主席。
银行每逢开大会,迎检查,写会标,写标语,就成了他的第二职业。春节,更是忙
得飞飞。农行一百多人,家家贴春联,丁山是来着不拒,伸手有份,外单位的人也拉关系,走后门,索要几付。别人都忙着直年货,丁山却往文具店跑得勤,光红纸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丁山依然是乐此不疲。
又是一个新年,会计科长看不下去了,就提前买了一批红纸和笔墨,她反发票往办公主任跟前一放:“你要不批,我就按人从工资中扣钱。人家老营长,几年啦,都是自己买纸,有时写到半夜,咱就那么心安,凭人家的字拿到集上去卖,恐怕能顶一年的收入。”
从此,一进腊月,办公室的人就把纸墨给他送来,没事时还来帮他裁裁纸。
六
路坑洼有人平,理不顺有人鸣。丁山在门岗整天乐哈哈的,倒也逍遥自在。亲友、熟人就觉气不顺,不是意思。
一天,几个战友相聚,畅怀开饮,两瓶酒下肚,话就多了。副县长,丁山在部队当班长时的一个战士,愧疚地说:“老营长,当时,考虑到银行工资有保证,待遇高,老县长一力操办,我们几个就没过问,谁知那个行长油盐不进,况这样安排你......”
赵军,这个和丁山同村又一同在战壕里滚过的排长,他转业早,现在是县纪检委副书记,愤愤不平:“一级战斗英雄,军事学院的高才生放在门岗守大门,行长那个王八羔子也真大方,问问他,老营长捂着受伤的肚子攻暗堡时,他在那玩尿泥咧!”
“弟兄们,别说了,你们的心意我明白,这不怨人家,门岗是我自己争取的,又没人逼我,有点事做就行,知足常乐吗。赵军,咱不能拿过去的功劳,给人家讨价还价,要职务,要地位,这样,人家会看不起咱们啊!想想咱们在354高地上的情景,咱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丁山的话使热闹的酒场沉静下来,他们回忆起了那场难忘的战斗......
那是阴历正月十四的夜晚,他们连奉命穿插二十公里去攻取凉山西部的354高地,配合大部队攻打凉山。354高地山高林密,敌人的工事既坚固又隐蔽,战斗非常激烈。一夜激战,还有最后一个暗堡,全连160人,只剩下了40人,边连排干部相继牺牲。丁山是一排长,他临危受命,连续组织了三次进攻,都失败了,又牺牲了9名战士。丁山指定班长赵军代理排长,代他指挥部队。他挺身而立,和另两名战士向敌人的暗堡冲去。
他们接近暗堡,发起攻击,虽把暗堡炸了大半个,可是剩下的敌人仍在顽抗。而那两名战士已经牺牲,丁山下腹部也负了伤,鲜血直流。敌人的机枪还在刮风似地吼叫,
火焰喷射器把附近的树木丛林烧成了一片火海。
这时,天已黎明,情况万分危急,成败在此一举。丁山顾不得伤口疼痛,他爬到往外喷射着火舌的暗堡旁,把几颗手榴弹都扔到了暗堡里,随着巨大的爆炸声,丁山昏了过去。
丁山醒来时,战友们已打扫完战场,把他抬到了越寇的指挥所里。尽管他的小腹部还绑满了绷带,还是浸出了血。
这时,更严重的情况出现了,师首长通过报话机告诉他,由于整个战局的变化,后续部队一时还上不来,他们至少要坚守三天。师长说,当时考虑到354高地只有敌人的一个排,现在知道实际上敌人放了一个加强连,(在战斗中丁山已发现了这点)。你们能及时攻克354高地,创造了奇迹,扭转了整个战局,我会向你们请功。他最后语重心长地说:丁山同志,我知道你们现在极端困难,你是一个共产党员,无论如何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分钟,这对整个战役甚为重要。
师长亲自把电话打到前沿,丁山知道,他们团担任主攻凉山的战斗任务和他们差不多,将非常艰险。事后他才知道他们团四个营长就牺牲了两个,团长也受了重伤。
丁山放下话筒,他清点了一下人数,只剩下28个人,大部分还都负了伤。他们要在这坚持三天,随时准备打退敌人的反攻和袭击,严重的是干渴,水成了最大的问题。他们把仅有的几个水壶集中起来,连同压缩饼干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就这样,他们坚持了一天一夜,打退了敌人十几次的进攻和偷袭。幸亏后半夜下了一阵急雨,战士们用钢盔、雨衣接了一部分水,解了渴,稳定了军心。
战场上,战士们水湿淋淋,北风一吹,索索发抖;食品和压缩饼干也所剩无几。饥寒象无情的鞭子,抽打着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战士们。丁山要千方百计地把战士的情绪调动起来,这对坚持到胜利甚为重要。
战斗空隙,丁山忍着下腹部的疼痛,躺在阵地前的工事里,向赵军挤了一下眼睛:“赵军,你知道今天是啥日子?”
“我倒忘了,兄弟们,谁记得今天是初几了?”
“还初几哩,今天是正月十六。”一个战士说。
“哟,正月十六日,呀,是我们村的庙会呀,你们不知道,我们家今天可热闹了,家家都是一院子亲戚、朋友。你说他们现在正在干啥?”
“干啥,还用说,还不是猜拳行令,划枚喝酒!”他们到底是年轻人。
“哥俩好呀,全来划哇;五魁首、六六顺呀。”战士们高兴起来。好象他们也是在
赴宴。
“我们村年年有戏,听说,今年是申凤梅的越调剧团,瞎,那申凤梅的收姜维可是
唱绝了,你们听过吗?”
“没有,你给来一段咋样?”
“好!你听:一枝将令往下传,关兴、张苞,你近前,父英雄,儿好汉,子承父业保河山......”赵军有板有眼地唱腔倒满象那回事,惹得战士们阵阵笑声。他们仿佛不是在战场上,象是在家乡场院麦秸垛旁闲聊神侃。
“赵班长。”
“不,现在是赵排长。”
“ 毛灰,别提这个,提这个没劲,咱们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打完仗,你回去干啥?”
“打完仗回家,好好种地,娶人媳妇,买几只小山羊,农闲时鞭一甩。唱起来:’四千岁,你休要羞愧难当,听册人把心腹之事,细说端详......”
“那时,咱们可谁也没想到今后的地位呀,官职呀,想想咱们的连长、指导员和那一百三十多位弟兄们,他们的尸骨至今还留在那荒漠的山岗上啊!”
“老营长,想起那会,咱们就是赶几只小山羊也心安理得。可是你看看现在社会上的那些杂种,办的净是些没屁眼的事,真叫人眼里下不去拳头,能把你的肚子气崩了。要是在战场上,端起枪来把他们就嘟嘟啦!”
“你们纪检委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怎么不管呢”
“你说的轻巧,群众举报、告状,活生生的事实摆在你面前,查吧,你能查?你敢查,你能查得了?简直象是一筐螃蟹,这个伸支腿,那个插只手,你抱着我的头,我搂着你的腰,滚成了一团,鳖蟹不分,鱼虾混杂,谁能扯得清?睁只眼闭只眼混吧,觉得又对不起那些倒下去的弟兄。有时,我真不想干了,还不如回家赶几只小山羊,眼不见,心不烦。”呜呜地,赵军哭了起来。
“赵军,哭什么,挺起腰来,在那样的环境下你还能引吭高歌,当时,要不是你那几段越调,战士们还不知道沉闷到什么程度咧。来,今天,咱们几个难得一聚,再来一段助助兴......”
“我,我,今天实在是唱不出!”
“没出息,你不唱我来唱:‘姜将军呀。”丁山字正腔圆地叫开了板,说什么打了败仗,脸无有光,这官场上一胜一败,一败一胜可是平常......“
七
他们这一代人经过了太多的风风雨雨,饱尝了人生的酸甜苦辣,见惯了龌龊不平之事,发点牢骚,说点怪话,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这些话,有些事是没法给小桂说的。丁山觉得孩子是张洁白纯净的纸,任何的一点玷污,哪怕是落上一星点的灰尘,都是对孩子的最大伤害如何让小桂身心健康的长大成才,这是丁山苦苦思索的一件心事。
“小桂呀,二爷,二十多年一直是在岗哨上度过的,站岗是二爷的拿手好戏,一到银行,二爷就看中了这个位置。你看营业厅的那些叔叔阿姨们,他们每天经手的钱都是用车拉,连一分钱都没错过,他们也是在站岗,他们的那个岗可难多了,二爷干不了。”丁山就给小桂讲了发生在柜台里的故事。
那是前年春节,一天下午,快下班了,县酒厂的会计领着个人拿着一张一百万元的承兑汇票,说是南方的一客户来买酒。此前,这个客户曾经销过酒厂的酒,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在他们那里打开了销路,准备大批量进货。
酒厂领导正为酒卖不出去挠头,有这么个大客户,喜之不尽。中午大摆宴席,又马上安排车辆装酒,晚上就把货发走了。倒是老会计心细,觉得数额这么大,好说歹说,那个人才极不情愿地到银行来鉴定。
联行的小张一听,不敢怠慢,她接过汇票反复看了看,发现了疑点。但她沉着、冷静、不动声色。她和颜悦色地对那个客户说:“请您坐到那边沙发上稍等,管汇票的人在楼上开会,我去让她看一下,好给您办,不然一下班,就办不成了。”
那个客户显得很不耐烦,嘟嚷道:真罗嗦。
小张跑到楼上,马上拔通了签发行的电话,可是对方说,经办不不在,难以查询。这时小张更加怀疑,她迅速复印了一份,回到柜台前,微笑着对那个客户说:“对不起,管汇票的已走了,到了下班时间,没法办,你明天再跑一趟吧!”她随手把那张汇票还给了客户。
酒厂的会计的客户一走,小张马上请示行长,悄悄地给酒厂领导打了电话,稳住对方,暂缓发货。
第二天一上班,没等那个客户来,小张就把电话连同汇票用传真发到签发行和它的上级主管行。经查,对方银行没有签发这个汇票,是一伙诈骗犯和银行的个别人搞的鬼。
当公安局给那两个诈骗犯带上手铐时,其中一个竞说,没想到,在一个小小的县行
里翻了船。
事后,酒厂的领导和职工敲锣打鼓给农行送来一面锦旗,上写:“火眼金睛,保驾护航。”
丁山讲完这个故事说:“小桂呀,不要这山看着那山高,不管干啥,都要尽心,才能做好。你要象那些叔叔阿姨学习,好好念书,学好本领,长大才能成为对国家有用之人。”
小桂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看着丁山,蒙蒙胧胧地点了点头。
八
“二爷,您给我找个二奶奶吧,要不,他们说的可难听了。”从学校回来,小桂眼里含着泪,两个小腮帮一鼓一鼓地象个蛤蟆,明亮的双眼流露出企盼的光。
丁山知道自己在孩子心目中的地位,他想象中的二爷应该是高大完美。娘和大哥的说教使他从小就把自己当成了英雄。在家时他动不动给他的那些小伙伴炫耀:我二爷怎么、怎么,任何一点对自己的非议都会伤害他的自尊心。而今天孩子偏偏提起了这壶不开的水,那不堪回首的往事涌上心来......
在354高地上坚持到第三天下午,后续部队上来了,丁山的下腹部,又疼又肿,排不出尿来,他已昏迷回去。
一个月后,军区医院里的医生向师长汇报丁山的伤情:子弹射中阴茎根部,伤口严重感染,虽经手术治疗,已完全失去性功能。
师长哭了:他可是在入洞房前被部队召到前线来的呀,这可恶的战争啊!
战争结束了,丁山伤愈出院,首长安排他回家探亲,丁山被部队授予:特级战斗英雄,一等功臣。家乡早已收到了他的立功喜报和嘉奖令。丁山一到家,全县召开了万人大会,他和赵军披红戴花,鸭子上架似的大会上讲了硝烟弥漫的战场。尽管风光无比,可丁山怀里象揣了个小兔子嘭嘭乱跳,心里忐忑不安:一件麻烦事在等着他。
五个月前,丁山刚从军事院校毕业,回家探亲,他的未婚妻周玲于一年前也大学毕业分到了农行。
丁山和周玲是同班同学,同玲的父亲文革前是县长,文革中受冲击,后被贬到县中学当了校长。母亲是中学教师。丁山在学校品学兼优,深受周玲父母的爱戴。七三年底丁山参了军,七四年周玲上了大学。周玲和丁山一直书信往来。丁山虽也爱慕周玲的才貌品德,但感到自己出身农家,高樊不上,桂枝难断,只是保持着同学的友谊。
部队不讲门弟,是锥子总会露尖,不到四年,丁山就入党、提干,后又选送他到军
事学院去深造。丁山头顶的光环开始眩人,一米八O的个头,本来就英俊白皙的脸,穿上人人羡慕的绿军装,很得姑娘青睐。
周玲一往情深,于七七年春节前,丁山和周玲就正式定了婚。尔后,每逢探亲、休
假,丁山就成了周玲家的常客。他们出双入对的倩影,曾惹得好多人眼红。
丁山一回到家,两家就给他们张罗婚事,一切准备就绪。丁山和周玲第二天就要登记结婚发。县武装部支把部队的电报送到了家中:命令丁山,停止休假,立即归队。
军令如山,丁山给周玲说了声,县武装部就派车把丁山送上了火车。
这次丁山荣归故里,周玲的爸做为县长,亲自主持庆功大会,亲手给丁山戴上了大红花。丁山的伤是在隐蔽处,从外表看,依然是堂堂仪表,反而显得更加成熟、坚毅。喜得周玲一家眉开眼笑,容光焕发。等公共场合应酬一结束,就提起了他们的结婚日期。
面对周玲的脉脉温情和她父母的殷切企盼。丁山早已打好腹稿的各种推辞,变得一无用处。他三十六计走为上,他对娘和哥撒谎说部队又来了命令,就卖烧鸡地掀篮子——拿腿了。周玲一家却还蒙在鼓里。
到了部队,丁山绞尽脑汁,在指导员和团首长的帮助下,他和团里的一个女卫生员照了一张“结婚照”,丁山写了一封言词恳切,态度愧疚的无可奈何的信,连同一千块钱和照片寄给了周玲:希望她忘掉过去,另找幸福伴侣。
时间不长,娘和大哥就来到了部队,一见面,娘就把那张“结婚照”、钱和信摔在了丁山的面前,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人家周玲等你好几年,说散,就把人家甩了,气得那姑娘寻死觅活的。人家哪一点不比你强,立了功,就不知姓啥好了,我找你的领导去,看部队兴这个不!”
其实不用找,部队的领导已来了,丁山一看这事背不住了,和首长商量了一下,就对娘说了实话。
娘一听,当场就昏了过去,丁山、首长和医生一阵手忙脚乱把娘救醒,娘抱住丁山就哭了起来:“我的苦命的孩子呀,你这下半辈子可咋过呀......”
“山呀,既然这样,你在家就该把事说明,咱何必背这个恶名,又挨骂。”大哥泪水涟涟。
“大哥,你不知道,我跟周玲同学四年,相处这么长时间,对她我是了解的,她要知道是因我这没用的身体,至死她也不会嫁人的。周玲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姑娘,咱可不能耽误人家一辈子呀!”
娘想了想,说:“孩子,你做得对,可是回去怎么跟周玲说呢,她根本就不相信,要不是她爸的你哥拦得紧,她就跟我来了。”
“娘,咱假戏真做做到底,你回去,见了周玲就骂我。就说那个姑娘是个大首长的女儿。我们结婚之后,就到一个保密单位工作去了,外人不让知道。只这事让娘和哥做难了。”
他知道,娘既善良又刚强,一生立得正站得稳,从不做让人说三道四的事,这种事,在家肯定是被人指责和漫骂,那种尴尬场面,丁山想象得出来。
“我儿,你就成了这样,娘还顾及这个脸肌,豁上这个老脸,给周玲磕头赔补吧!”
“娘,这几年我就不回家了,大哥你就多操心吧,等周玲结了婚,有了孩子,我再回去看您吧!省得搅得人家心神不安。”
九
娘从部队回来,一下车就到了周玲家,她声泪俱下地骂开了丁山:“我直当他死在了战场上,从今,他甭想进这个家门,他不认我这个娘,我也不要他......只是苦了你呀,孩子......”
“大娘,丁山他有他的难处,只要他好,我倒没什么。”周玲眼泪汪汪。
“周玲,你这么说,大娘心里越发不安,我没了儿,可还有你这个好闺女,周玲,你就当是我的亲闺女吧!”
娘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周玲结婚,娘按当地的风俗给周玲置办了被褥;周玲生小孩,娘又给她准备了鸡蛋、小米、红糖,同玲的妈不会针钱活,小孩的小衣裳,小被褥也都是娘准备的。周玲也不含糊,每逢八月十五、春节总是给娘买些东西送去,时不时地还给娘买件衣服,给娘些零花钱。
九O年,丁山转业时,事情已过去了十余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又使丁山处于难堪之中。
那是七月的一天下午,刚三点,联行的那个被称做火眼金睛的小张,挺着个大肚子,不知是肚子大不便低头,或是凸起的肚子看不到脚下的路,她走着走着,一下子就踩到一块西瓜皮上。
夏天,西瓜又甜又凉,解渴消暑,人人爱吃,可是吃罢西瓜,随手一扔的西瓜皮就成了祸害。熘光的大理石地面,再丢上光滑水湿的西瓜皮,小张穿着平底皮凉鞋,一踏上去,简直就象上了滑冰场:小张哎哟了一声,就出溜,滑了一个仰八叉,小张嘴里骂道:“那个狗啃的西瓜皮衔到正当道。”丁山脸吓的煞白,赶紧往前跑,“好你个老营长,咋看的门,我可不能给你算完。”小张的嘴不依不饶。
丁山和陆续赶到的人赶紧把小张搀到丁山的床上,有人赶忙给医院打了电话。七、八个月的身孕,摔了一跤,可不是玩的。
医院的医生检查了一阵,没有危险,虚惊一场。人们才算松了一口气。从姐妹把小张送上救护车,让她回家休息。
人们这才留意丁山的房间,小张刚才躺过的床上被单雪白,整个屋里纤尘不染,几盆花卉,散发着清香。整洁而素雅。一群姑娘就啧啧地夸开了:“哈,老营长的房间收拾得真利落,比我们的闺房还漂亮。真好,好一个淡泊以明志。”有人看着墙上的条幅。“老营长情趣这么好,咋不讨一位营长太太也。”一句话问得人面面相觑。
幸亏刚才抢救小张时,身为副行长的周玲也在场,她对这群姑娘说:“别白话了,快上班去,你看都啥时候了。”
一句话解了丁山的围,那群叽叽喳喳地姑娘吐了吐舌头,走了。
这群姑娘一走,屋里就剩下了周玲,她深情地看了看丁山说:“看来,还行,你还想得开。”
“人的腰应该是直的,不管别人咋说,起码得自己看得起自己!”
这是丁山到农行第二次和周玲单独相片,第一次是丁山从行长办公室出来,迎面碰见,其实是周玲故意开门迎接,那时虽在周玲的办公室,两人都没坐,“这是你的办公室?”
“嗯,缺什么,言语声,家里拿。”
短短的两句话,算上打破了十年的僵局。
丁山看到周玲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这才象个做错了事的学生见了老师:
“周玲,那时我实在是万般无奈,也是命,这辈子我是对不住你了,对你的伤害太大太大......”
“你啥也别说了,你转业时,师长来到县里把啥都给我爸说了,唉,你也太没骨气了,不能过夫妻生活难道就不生活了?无非咱要一个小孩,你也不该那样骗我,你......到现在......也太残酷了......”
“军人吗,就意味着迎接残酷,保卫幸福,我不过是这群残酷中的一个,比起那一百多位战友,我幸运多了。嗨,不说这些了。我到农行是你的主意吧?”
“咱县就这样,能开起工资的单位不多,我还不了解你,有些单位又不适合你干,我不想再叫你到老没饭吃。”
“你的心还是那么善良。”
“善良,还有啥用?”
“孩子好吗?”
“好!刚上小学。”
“抽机会去看看爸爸,看看孩子。”
“随你的便吧......”
十
这种经历怎么能给孩子说呢!
丁山倒是对孙子小桂越来越不放心了。他的心中渐渐不安起来。小桂聪明、懂事,正是这种聪明引起了丁山的警觉。
小桂刚到县城,他妈妈给他做了好几双新颖别致的布鞋,又结实,穿着又轻便、得劲。可是没多长时间就不穿了,说一个班里的学生就他穿布鞋,太土气。无奈,丁山只好给他买了双小皮鞋。
开始,丁山还怕他跟县城的孩子玩不到一起,孤单,其实不然。不久,他就和班里的孩子玩得厮熟:谁的爸在那个局当局长,谁的爸派头大,谁的爸坐的汽车好,谁家住的楼房高大漂亮,比丁山知道的还多。
这个学校,师资力量强,设备一流,教学质量高,县里的头头脑脑的子女都在这个学校,小桂班上的同学的父亲光局长就好几个,还有书记、县长的孙儿孙女,周玲的孩子曾就读于这个小学。外人称为贵族学校。
渐渐地小桂就对他和丁山住在门岗有了怨声,还时不时地问丁山:“二爷,营长官大呀,还是局长官大?你是营长,咋你没汽车呀。”
有时自言自语地说:“要是开着小汽车回家,该有多威风呀!”
“二爷,这几天,我们班上的几个同学家里可热闹啦,送东西的象赶会似的一拨一拨的,这个还没走,那个又来了。”昨天吃罢晚饭,小桂绘声绘色地报告着“校园新闻”。
“你听谁说的?”
“我们同学说的,一个说,他们家送的好烟好酒都没地方放了,另一个讥笑他,那是小瘪三打发叫化子的作法。现在谁还送东西,给我们家送的都是红包和大商场的券,愿买啥就买啥,不买就退钱。他们竞相夸耀,谁也不服谁,最后吵了架,要不是老师赶到,就打起来了。”
丁山听了很是恼火,心想,小小的孩子,满脑子都是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这还了得。他开始为孩子的成长忧虑:近墨者黑,整天在这种社会氛围中,孩子还能有个好吗?正面引导,言传身教,优良美德,抵御不了活生生的事实侵袭;那些丑恶的社会现
实,象空气中的传染病菌,无孔不入地在腐蚀着孩子童贞纯洁的心灵。
丁山的心隐隐作疼,他想把小桂送回老家,到村里的小学去读书,远离县城这污浊的地方,可是怎么给侄媳妇说呢?就是到了村里就能保证孩子的心灵不被污染吗?到哪里寻找那佛国净土,纯洁真空呢?无怪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
们的思想。”他真感到了社会现实的狰狞可怕。
丁山苦苦思索了一夜。
十一
孙卖爷田不心痛,孩子毕竟是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丁山虽一肚子的不如意,中午,还是做了一顿丰盛的饭:德州扒鸡,平遥牛肉,三鲜水饺,莲子五仁月饼,还有小桂平常爱吃的水果,饮料。小孩盼的是过节,过节就要象过节的样子。前辈的流血牺牲不正是为了孩子们的今天吗?
丁山抬头看了看表,12点半了,小桂怎么还没回来呢?
“老营长,你快去吧,小桂正跟人打架咧,谁也拉不开,这孩子真犟。”会计科长喊。
丁山带上门赶紧往学校跑,离校门口不远围了一群人,小桂浑身是土,扣子也掉了,脸上一道道的抓伤,可他一声不吭,拧着头,杠着脸,握着小拳头,象个斗气的小公鸡。对方孩子的母亲已来了,正拉着那个胖敦敦的孩子生回拖。
看来,那小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她妈一边拉,他使劲往回拽,嘴里不停地大声嚷:“我爸就是比你二爷的官大,我爸是局长,你二爷是个门岗,给我家送礼的就是多,气死你,你家,你二爷不给人家送就不错了,一个臭看大门的还吹咧......”
这孩子不大话噎人,围观的人群里有了不平之声,他妈看着实在不象话,顺手打了他两巴掌,总算把他拉走了。
丁山上前给小桂拍了拍土,擦了擦脸,拉起小桂没好气地说:“局长怎么了,门岗怎么了,咱不眼气,二爷看大门并不比别人低,小桂子,记住,长大了也要象二爷一样,那怕是看大门,也要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不、不!二爷,你是营长,咱再也不看大门了,我长大了也要当局长,当县长,要他们都给咱送礼!”
丁山心里一沉,小桂竞说出了这样的话,自己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言为心声,幼小的灵魂被扭曲了。顿时一丝凉气从丹田升起,一缕绝望之情刺痛着他的心:这就是疼他、爱他对他寄以厚望的孙子——小桂,他感到了小桂蜕变、疏远、陌生;继而他愤懑
恼怒,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脾气上来了,他暴怒,他抡起巴掌,照小桂的腚上啪、啪,两声爆响,狠狠地打了两巴掌,小桂,哇地一声哭了......
丁山抱起小桂,大步走了。他眼里流着泪,不知是心疼,还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