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 居 合 同

柳无名突然对气功产生了兴趣，

柳无明是国绵二厂最实笃的人，石笃到被小妮子称为除了狗屎不吃旁的都吃的蠢才；其实，柳无明并不蠢，在二厂细纱车间保全班，数他的手最巧，凡是别人干不了的活，他都能干得。

柳无明陡然迷上气功是两个月以前的事。那时从四川来了一个气功市师，在灯光球场上传功，他好奇的挤了过去。气功师刚开始让人静，静，静，然后又让人动，一声“动”令，柳无明就跌跌撞撞扑向台前，闭着眼，冲者气功市师扑通的跪地下，眼泪涟连。

气功市师说，老师傅，你有什难处尽管说出来。

柳无明不语，只是一味地磕头，把周围看热闹的人都磕感动了。纷纷说，师傅，你就收老刘做个徒弟吧。气功师果然收了柳无明作徒。柳无明不知师傅姓甚名谁，像这个练功点其他人一样，只知师傅的法号叫明慧，是明慧大师。

明慧大师给柳无明开了小灶，教给他一些轻易不示人的秘诀，比如教他如何采取宇宙的真气，如何化气为香，把不同香味从身体内释放出来。这是一种十分了得的功夫。别人练就要三五年的功夫，按大师的说法，要先练就一种童男身态。

柳无明只用三天就练出了香味。他在灯光球场端坐于蒲团上，双手做佛陀印，双目微闭┉┉渐渐的溢出香味。香味由淡到浓，似风扑一般，溢满全场。一起练功的人深为惊异。而刘无明溢香的本事越来越大，不仅可以溢出花香，而且可以溢出香油香，中药香，茴香香，香菜香等等。柳无明的身体就似一个香料仓库。柳无明的特异功能并不是天生的，实际上是后天“炼“就的。

柳无明与老婆已十五年不曾同床，是货真价实的金童之身。他与老婆仅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只实。每碗，夫妻同卧，柳无明抱老婆当做一块石头，老婆把他当做一块石头。两快石头已对哧了十五年。

这夫妻俩（姑且这么称呼）是十七前作为大龄青年给撮合到一起的。柳无明是货真价实的青年，妻子桂花却失过依次身，那时那年的中秋之夜后夜。柳无明从单位楼下去大院里的厕所，听到女厕所有呼救之声，就咚咚咚跑过去，一个穿黑衣的人兔子一样窜了。柳无明进女侧，见翠花裸裸地坐在地上哭泣着。

柳无明捂着眼替翠花穿好衣裳，又招呼单身楼的女工们把崔花搀回宿舍。第二天，保卫科的人就把他传唤过去，问了不少作案人的事。柳无明张口结舌答不全，弄的在三个月内他成了强奸嫌疑犯。

还好，那坏小子在国棉三厂单身楼又办此事，被抓起来。审讯中交代了在二厂单身楼强暴翠花的事，柳无明的黑锅这才卸下。

公审大会宣判了那小子死刑，柳无明、翠花挤在公路两侧看那小子的下场。那小子虽被剃了光头，背上插了亡命牌，但是，在阳光扑打下，仍能看清那小子眉清目秀，柳无明心想，如果管好自己，找个媳妇过日子多好。非干这等下作事，耽误了一生。翠花看着那小子，心中涌出更为复杂的心情。

翠花在厂职工医院当护士。公判大会以后，她好似亏欠了柳无明什么,就常常跑到细纱车间送点吃的东西，桃，苹果，有时还送盒饭，偏偏柳无明是个大肚汉，自己带的东西总是不够吃，就把翠花送的东西全消化进胃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两个人都还未成婚。柳无明能够是长相太次找不到合适的，翠花是因为失过身别人不敢要.那个时候,人们的心理还很封建,失过一次身像担了多大罪似的,哪像现在的女孩子,在婚前有过性关系就似往地上吐一口唾沫那么简单.

俩个人久久不娶不嫁,就有人来做他们俩的工作.来做工作是大名鼎鼎的厂工会主席─刘胖子.刘胖子只游说了两三次,这桩红缘就算成立;仿佛两个人是地里早就长熟的红箩卜,找出来就能用.

结婚以后,两个人才晓得凑合结婚是一件多么悲惨的事.婚姻可以是蜜罐,让两个人充分体会相濡以沫患难与共;也可以是苦井,让人在井里骨肉都浸泡的变了质,就是耙不出井来.柳无明与翠花的婚姻属于后者.俩人走到了同一屋檐下才明白彼此那样地不般配，翠花好动，柳无明好静；翠花泼辣,柳无明内向;翠花好交友,柳无明好索居;翠花爱管闲事爱争辩，柳无明只知家庭琐事一日三餐.有人讲,婚姻是互补,两个性情不同的人正好互补为和谐的婚姻，但是，这种互补是以其中一方退让妥协为代价的，柳无明和翠花这一对却是坚决不妥协，各自吹着自己的号，各自拉着自己的调。

两个人都又不愿去碰离婚这颗地雷。离婚这事在现在无足轻重，在那个时候简直是一种罪孽。凡是离过婚的人，走路都不敢直腰，低人一等；从人眼里冒出的冷光，能把人围死淹死，如果没有武二郎敢上景阳岗打虎的精神头，是没有谁敢离婚的。在柳无明和翠花头上还有另一个紧箍咒，那就是不知好歹。两个人是在工会主度撺掇下作为大龄青年而结合的，具有典型的意味。全厂一万多职工都看着呐。结婚时，厂里广播站、厂小报很是宣传了一阵，刚结就离，那不是在众目睽睽下现眼吗？

离是离不了，合又合不到一块儿。柳无明和翠花真是如鲠在喉，度日如年。度日如年也得过。咱们中国人天生在这方面有韧性。咱们讲面子，为了这面子，每天与老虎在一起睡觉都乐意；何况柳无明和翠花都不是老虎，仅仅是冷石头而已。

石头，冰冷了一点，坚硬了一点，但不会把对方一口当肥肉吞了。

“我们订个合同吧。”柳无明经过三天三夜的考虑，终于想出一个摆脱困境的主意。

“订个什么合同？”翠花的本职工作是往人屁股上扎针，对于合同之类的还颇外行。

“嗯……分居……分居合同吧。”柳无明的舌头顿时像是被什么割短似的，结结巴巴地说。

“分居就分居，还定什么合同？”

“现在干什么都讲个信誉，讲个文书字据，要不，犯了规则咋办？”柳无明又有点语涩。“犯啥子规则？咱不办那件事不算完了？再说咱也有半年没那样了。”翠花叹了一口气，眼圈有点泛红。

“还是订个吧。”柳无胆有了央求的语气。

“订就订，你以为我还求你怎么地？”翠花从抽屉取出三蕊圆珠笔和一摞子病历纸，郑重地坐在写字台前。说：“你说吧，我记。”

“那我就先说上一款，也不知对不对你的心思？……”两口子苦思冥想，彻夜工作，宛如谋划帷幄决胜千里的将军似的。凌晨四时，一纸“分居合同”终于诞生。

合同内容大致如下：

经济独立。各自的工资和其他收入由各自保管和支配，另一方不得干涉。当其中一方遇到经济危机或重大灾难时，另一方可以酌情补助。

财产清楚。双方婚前财产属于各自私财，任何一方不得占用。当确实需要购进共用物产时，凭依发票各自负担一半。

确实分居。双方从此以后不再同床，更不能有性生活，如果是其中一方原因强行性生活，要向对方赔偿500－1000元精神补偿费。

不允许有第三者。双方虽分居、但依然是名义夫妻。如果有第三者行为，可以告状，要求赔偿1000－3000元精神补偿费。

……

柳无明与翠花订立的“分居合同”，虽然说不上绝无仅有，反正是够玄的，局外人隔江看雾，总是不能相信两口子住在一个屋里，就能那么清清白白，再说也没必要，两口子清白给谁看？又没有哪一级政府发这个清白奖。

厂里人们确实看到柳无明经常在厂食堂吃饭，只是以为人家两口子忙，谁也没有往这事上去想。也不可能往这件事上想，人家儿子小柱都三四岁了。儿子总不能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吧。
　　

“分居全同”是两个人各执一张，上面有两个人鲜红的指印，只不过十几年过去，指印发乌了。

对于合同中的条条款款，两个人是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生活遇到什么紧事，还是能够按照合同互相支持一下，外人就更看不出破绽，有几年，他们俩人还被选为五好夫妻。他俩的照片挂在厂门口的橱窗内傻笑着。

他们俩之间的蹊跷是化验工小妮子看出来的，小妮子小柳无明十二岁，都属马，柳无明是那一轮的马，小妮子是下轮的马。小妮子和翠花是远房表姐妹，小妮子的妈妈是翠花的表姨，翠花的姥姥与小妮子的姥姥是亲姐俩。那阵子，小妮子也是刚离了婚，男人是个修摩托车的，跟一个南方女老板跑了，小妮子硬是千里迢迢找到男人，办了离婚手续。男人给小妮子两万块钱精神补偿费，小妮子一块也没要。翠花说小妮子犯傻，对那种男人，是不要白不要。小妮子说，如果要了他的钱，好像是自己被卖了的感觉。翠花说，你们大学生就讲这个感觉那个感觉，早知如此，你前年为啥打破头似的找个个体户？小妮子耸耸肩说，此一时彼一时呗。

其实，小妮子与翠花也没多少共同语言，只不过与那个男人分手后，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就与翠花来往多一点。小妮子虽婚史不长，对男女之间的玛玛瑙瑙还是敏感的，只去翠花家两三次，就看出不对劲；在翠花夫妇的双人床边，还摆着一个单人床。翠花说是为客人准备的，但双人床上的被褥却是单套的。

小妮子确实有一股穷追不舍的精神，终于从翠花的嘴里套出了事由的真相。小妮子的嘴由于惊呀而张得老大老大，她不相信在九十年代的都市里还有这样的奇事。可惜自己不是记者，如果是，一定满世界地报道去。

翠花给小妮子下了死命令，一定不要透露出去。事关到翠花和柳无明的声誉，小妮子当然不去当那种长舌妇。虽然不当长舌妇，小妮子却对这两个爱情傻瓜抱以深深的怜悯。刚开头是怜悯翠花，后来渐渐把怜悯的重心转移到柳无明身上。

小妮子从性情上是与柳无明属于一类人，她一点也不喜欢翠花外向而暴戾的性格，她常讥笑翠花着急时别把针头插进病号屁股上拔不出来。翠花说，可真有这样的事，那家伙的屁股蛋子似铸铁一般，越是着急越拔不出来。小妮子越来越感到柳无明懦弱的性格下面，有一种温柔而廓大的东西，很有魅力，很有安全感，可惜翠花没有享受这个的命！

小妮子劝翠花，要不和好，不要就离了，干嘛那么死要面子活受罪！翠花只是苦笑，说，这么我年都过来了，凑合着过吧！

小妮子总是启发性地部翠花有没有相中的人，翠花搜肠刮肚也没刮出什么，有一次冷丁说，当年强暴我的那坏小子倒是挺帅的。小妮子大叹说，翠花你是没救了，越是伤害你的人越中意，算是彻底没救啦。

翠花说，我们俩再不好，谁也没在外面搞第三者。小妮子嗤地笑了，说，如果搞第三者倒好了，你们俩就能早早从这个坟墓里出来啦。没有外力，你们俩当活死了当得挺好。小妮子虽然并不好绕舌，也故意凭年龄小讲些煽动的话，说，人家都说三十如狼，四十发虎，你夜里就不思谋那个事吗？翠花就刮小妮子的鼻子，说，你小妮子才有两年的结婚经验，就好像成了专家啦？

柳无明也常在家里撞见小妮子和翠花聊天，他朝小妮子笑笑，就往养金鱼的屋里摆弄金鱼去了。柳无明知道小妮子正在议论他和翠花的事，只是装作傻子，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小妮子来得多了，柳无明也蛛丝游过一丝想法：倘若这个家中由小妮子做家庭主妇，该多好。刚那么想了一想，就激烈地自我责骂一番。流氓，流氓，你瞎想些什么呀。

柳无明的气功名气越来越大。当明慧大师走后，他的名气快赶上了大师的名气。他的绝活是散发香味，不管是何时何地，他都能散发出合适的香味，而且，这种香味具有有病治病无病健身的效果——这种效果不是自夸，是厂里几名老病号现身说法，使人不得不信。

柳无明成了国棉二厂和整个纺织区的名人红人。来找柳无明治病的人络绎不绝，有的在灯光球场，有的找到柳无明的家。因此，柳无明的家就失去平日的寂静。翠花倒不是怕闹，她所恼的是在家中没有位置，人们都冲柳无明来的，并不大注意她的存在。这也真是新问题，《分居合同》上也没有出现这样情况该怎么处理的条文。翠花说应该再补上一条。如果一方客人太多，要交300－500元打扰费。柳无明不同意，说，我发功治病全是义务免费，怎么能给你交打扰费。协议不成，翠花就每逢来人一律赶进养金鱼的房里去。

来找柳无明治病的人不少，弄得翠花在医院也有了顾虑，有人议论说：你爱人神神鬼鬼地发香气，搞迷信，气功能治百病，还要咱们医院干啥？这又是新问题，《分居合同》并不限制对方的兴趣自由。尽管如此，翠花还是向柳无明提出了意见，老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一心作善事，了虱讲究方式，就不再在灯光球场上发功治病，仅仅对关系特好的人们为人家疗理，或者在自家为人疗理。

大凡气功师的宿地都有几分传奇色彩，柳无明的46平米小屋，对病号有着特殊的吸引力；病号们一迈入柳无明的家，并不用等他发功，就能闻到扑算的香味，病号只消静坐把香味引导到自己的病灶就行了。

小妮子对柳无明这种特异功能也挺好奇，她问翠花，你都跟他生活了这么多年了，闻没闻到他身上的这种香味？翠花说，狗屁，我每天进进出出的，连个屁味了不到。一央的人神经不正常，把个他捧得像个神仙似的。小妮子说，他成了神仙，你们就别分居，好好过吧。翠花说，我从骨头里把他看透了，他就当上了皇帝老子，也别想把我拉到他的床上。

小妮子这几天闹胃疼，特地去了翠花家两趟，果真能闻见浅浅的香味；深深呼吸几口，果然渐渐不疼了。

小妮子没有把自己的感受讲给翠花，她怕翠花笑话自己，也怕翠花讲自己把天平渐渐偏向柳无明。

小妮子很安静，却陡生了一个很毒的主意，她要帮他们两个人找到真到的自我。

这天，柳无明下夜班，翠花上常白班。小妮子在厂门口截住柳无明，说身体不舒服，让柳无明发功调理一下。柳无明说，你九点以后到我家去吧，在厂区影响不好。说九点就九点，小妮子九点钟叩响了门，一进门就说，今天就为我一人疗理，可不许接别的病号。柳无明红着脸说，行吧。又问，你哪不舒服？小妮子说全身不舒服。柳无明就让她坐在一个蒲团上，双手手心向上接功，自己在小妮子身边频频发功，眼见得小妮子进入了沉睡状态。过了好一阵，柳无明念一声“收功”，小妮子也就从沉睡中醒过来，第一句话说“轻松”，第二句话说“饿了”，让柳无明去市场买东西做饭吃。柳无明无可奈何，只有照办。

柳无明买了好大一筐菜，回来。进门，不见小妮子。喊了两声，小妮子在翠花住的套间答，我在这呢，无明哥，你过来咱商量点事。柳无明就循声进去，环目不见小妮子，只见翠花的被子平摊着。从被子里溢出特别舒服的声音，我在这儿呢。柳无明迟疑地走过去，被子一下子掀开，是小妮子裸裸的胴体─关于这可爱的胴体，在柳无明的想象中是出现过的，但一下子真实地展览在他面前，他真有点吃受不住。小妮子媚笑了一下，就抱住他的脖梗，把嘴唇贴上，一下子，总是把香味贡献给别人的他，自己也被一种特殊的香味醉倒了┅┅

这个过程过了多长，柳无明自己也说不清；倒是小妮子是清醒的。好居享受柳无明积攒了十几年的热烈的爱意的同时，希望翠花能突然出现；希望翠花掀开被子看到他们作爱的样子。

很遗憾，一向中午回家吃饭的翠花，这次中午吃请，没回家。柳无明从激情和温柔中醒悟过来后，急忙穿好衣裳跪在小妮子面前，不敢起来。

小妮子叹了一口气，往床头柜上放了1000元，走了。

柳无明极忠诚地把钱交给翠花，说自己今天不慎有了第三者，认罚，并表示决不再犯。翠花接了罚款后，并没有去找小妮子吵闹，甚至小妮子再来家时，也依然给其倒上一杯热水。

翠花和柳无明的《分居合同》依然岿然不动，铁桶一般坚固。小妮子又来了两次就不来了。倒是翠花和柳无明相安无事地厮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