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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把出行想像得无比艰难,俗事缠身,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的喟叹,可当真要放下这些甩手而去时,决裂后无比轻松,于是我上路了。 第一天, 出行时没有想过票要预订,临行时的匆忙注定了要在一大群汗湿的人中度过一夜。人流,呼吸,空气混浊,人的坐姿到了最后成为一个包袱,无法活动,无法站立,我汗流浃背。从混凝土,钢筋解放出来,随即又进了一个闷热的罐头,一种固定进入另一种固定。幸好火车一直茫茫然开着,时间,空间,好像静止,无法再想起这一刻和下一刻。身在其中,就不知觉地随着人流颤抖。有种历史的钝重感,像虫蚁一样盲目前行,碌碌地穿越一片繁茂和荒芜,一有机会让回眸,自己把自己惊呆了,是的,确实不知道怎么就穿到这样一个场景。附在身上的某些蜉蝣一样物质感觉和精神感觉,在这一刻全然失去了意义。 人的生活是要从一个长列来看,或者只有此时此刻才没有身份权利高低之分,人所具有的本质在一定场合下显示的力度和尊严是相等的,无非是作为个体存在着。下了车,有棱有角,在气候,社会,角度,生活的尖锐刻画下,每个人都不透明,都在一个厚厚的壳子里再穿件厚厚的铠甲,尽管手中无刀,从本能的机械性动作到了正当防卫,显得那么得孤介不能兼容。想到这里,我觉得他们无比亲近了,从灵魂的一个高度来审视自己审视别人时,自己的存在与不存在的进行时是那么尖锐撞击着心,研究他们脸上的丰富的神经末梢所传递的敏感系统,多少我获得了一些安全感。 下车时,已经是凌晨了,打了电话给老哥,老哥是个可以信任的人,认识好多年,就好像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的,可以亲呢地拍拍肩,然后可以喝上一二杯酒,无矫作,无性别。
第二天, 老哥患了腰椎盘突出,但还是坚持开着车向目的地前行。 深夜,车在高速上行驶,只有车轮磨擦地面结实的声音,穿破空气的气流感,前面是无边无际黑暗,远处散落零星的村庄衬着黑黝黝的背景,就像封存了许多将说未说出口的语言,饱含热烈却嗫嚅着未曾开口,也偶尔有阵子,灯光特别迷人,几乎要发出声响,泼洒下来时,披了一地,急剧地跳跃,呼啸而过。我张大眼睛,我在黑暗中兄直灸埽杂诜较虻谋灸埽鼙姹鹣感〉纳簦诎等弥参锟梢苑璩ぃ娴睦斫猓峁痰谋だ荩庑┚迷兜亩骰郝畔吕矗硪恢挚梢酝ü奘滞槐涑晌忠斓呐で?BR> 休息片刻之后,天便亮了,秦岭便耸立在眼前了。此番翻越秦岭是在我的强烈期待中,缘于友人的一个短信:风雨欲来的秦岭,山绿得好像要滴出水来。于是我梦中常有站在河边遥望峡谷二边的森林,河流在摆脱冬季的束缚后,很宽敞地从森林的深处伸向丘陵和群山,碎石在河流的滋润下灿烂地向着太阳闪光,无限的苍穹无限的岁月延伸,一切是静止还是流动,身处洪荒又居现代,一切一切恍如隔世。
第三天, 站在山口,风是轻柔的,拂到脸上稍微有了点痛。这不像是大山的风。但听得群山在歌唱,像轧过草原的阵阵马车,还有驼铃。
纵深,继续深处前进,料峭的风吹开了山的衣襟,好像听得瘦马骨头的铮铮响声,舒展开来身体回应青铜的哨声,大风从车窗涌进来,渗了一车的绿色。于是,我们便撕开了绿幕,晃了晃结实的肩膀,在灰白杨和灌木丛的掩护下,在一个又一个急转的山路上向秦岭挺进。
秦岭深处,我听得心中荡气回肠的声声呼唤,对着叠障的山峰,一波一波的绿,还有在叶间穿行的风和阳光,大地在绿色气浪中全部崩溃,寂静中开着白色黄色小花,恣意放纵,针茅草也全部崩溃了,我被这秦岭压得瓷实。 山连着山,积压了一个季节的力量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从山顶到山谷,从潺潺细流到绵绵山峦,厚毡样地渗透着苍翠的绿,露出一道窄逢,我看见一只松鼠大摇大摆从路面上走过。
山就是山,如凝重的历史老人,白云苍狗,岁月荏苒,太阳升起再落下,几千年的光阴在这里单线程的旅行,没有回过头没有抬头望过天,形成锐不可挡的理性,挡住一切外来的风。刀削成坚硬的表面,裸露着坦荡的襟怀,风雨把岩石铸成深黑色的立体面,命运生活这些词在这里显得单薄无力。这里的任何一个存在都是在几千年的地壳运动力的作用下产生的,经过许多种演变才存下来的,其实就算是残存的躯干,也伟岸的得让你透不过气。
想起稚儿的一个答案:山才是太阳的家。明朗单纯得我泪不可遏。这样的时刻,我承认我的软弱,我承认我胸中涌起的是片刻也不曾停下的思念和忧伤。就像我抬头望着天空时,我曾那样含着热泪地微笑。
车至川境内,便想起名句:蜀道之难难与上青天。
山路急转,峰岭相连,谷底流水,这样的地方,跟战乱屠杀暴动无关,从来都是一个后方的温暖词,在一个战乱的年代,每个人急急的避难所便是这个湿地气候的地方吧?天然屏障隔断一切,也把一切俗欲放下。山峦和云雾相爱了,于是,我沿着相思的途径,一直走下去。
第四天, 重庆。
重庆是朝天门的码头。
虹影曾在文中这样描写过码头:江水冷漠地从上游流过,时清时浊,酷似一条宽大铁带子,沿途席卷,无论夏天还是冬季,或是一所所坚固的房屋,一两艘挂晒着衣服的木船,冲天的号子声,在每个门后挣扎的黑沉沉家具,甚至一整个城市!然后毫不减速地奔涌到下游。我们看到的不是两岸的景物,而是一个个人,一排排,一群群,垒成的楼房,山峦,他们的神情,令我们不得不颤粟。
虹影曾触痛过我的感觉,交流的方式是可怕的,把心弄得乱乱的,一辈子都无法清理干净。
灯火在对岸,朝天门码头傍依着嘉陵江和长江,水在同一个地方汇集成浩荡的江水,这已经不再是虹影笔下的朝天门了。对岸的江火稠密般盛开在江面,建筑物在霓虹灯下繁殖着沃盛的倒影,湿润的空气将什么都加重了色彩,衬着几何流形漫延开来。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波光映在脸上和身上,依稀间有晃动的波纹。这些有形的东西突然填满了某个空隙处,看着远处的灯光,心里温暖起来了,真的,虹影,这和你描写的重庆不一样。
重庆,注定在一段颠箥之后锁定温暖与回忆,绵长的夏天似乎迫不及待地来临了,心中那份爱也似葳莛的松――苍翠而深深的绿了。
第五天, 很多人很多事在一段特定的场合是一定要深深忆起的。时光对于记忆的游走往往也无能为力。
我注定要用若干年的时间来回味那样一瞬。
几个关键词:温暖,忧伤,花开与花落。
关于忧伤我写过很多字,那与手指并行主宰了空间虚幻物质,我看到这样一个重复的场景:月夜的余煇照着落拓的行者,反光处便是天堂,风急速穿行,树梢间有呜咽,他就这样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如此坚决。偶尔在回家的路上,他走过的路有树木的阴影,间或有动物飞奔而过,他就这么一个人固执地走相同的一条路。从清晨到黄昏,从黄昏再到清晨。
真的,请原谅我不会说再见,而我所要付出的将是漫漫岁月用爱和忧伤浸润的一段旅行。
第六天, 窗外,夜已经很深很静…… |